文：孙洁 出处：文汇报 2008年1月
我曾经是相声演员们的狂热粉丝，不夸张地说，1980年代，凡是中央台和上海台播出过的相声作品，几乎没有我没听过的。我甚至把这种狂热带到了高考的考场上。当年一篇高考作文《时间啊，时间》，我就是凭借着对姜昆李文华的《时间与青春》的记忆写成的。然而这样的疯狂随着1990年代的到来渐渐消隐了。现在，对我来说，相声变成了一个过去时态的名词，只有在某位相声演员逝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才会想到去听几个他的相声录音来缅怀一下。
最近，乍喜乍悲地读完了孙福海先生著述的《逗你没商量——相声界的奇闻趣事》，又唤起了自己埋藏多年的相声情结。这是一本以奇闻趣事的方式写相声百年史的书，读后能窥见相声艺术盛衰存亡的经验和教训。作者以一位相声历史的参与者和关注者的身份（作者本人是天津相声名家杨少奎先生的弟子），将从事相声艺术的人们的甜酸苦辣，以质朴的口语娓娓道来。一口气读下来，仿佛马不停蹄地听完一部长篇大书，感觉十分过瘾。
这本书最大的特点就是有趣。也许因为相声本来就是充满趣味性的市井艺术吧，作者深谙怎么把一段典故讲得活灵活现的诀窍。相声的行规、行话、错综复杂的传承关系，不论是早已家喻户晓的故事还是长久以来秘而不宣的掌故，作者都能有条不紊地在他建立的框架内展开妙趣横生的叙述。比如相声行神秘的“春典”。作者在《引子》里，借助一个小女孩儿肚子饿了想吃饭，和大人的一段对话，短短十句对话，藏了六个“春典”，故意卖了个关子（设了个扣儿），而这些扣子的解开，要等第二十八页以后。这本书就是这样环环相扣，引人入胜。采用这种写法，与作者本人长期的相声实践不无关联。
在这些知根知底的讲述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关于撂地的相声艺人如何“圆粘儿”（吸引观众）和“拢粘儿”（留住观众）的技巧的铺陈。上世纪前半段，相声远未升堂入室，获得“艺术”的名分。它只是市民逛街游玩时候的“乐子”，虽然行规已经比较完善，但是相声演员地位低下，衣食堪忧。（所以孙著讲述了“万人迷”惨死街头、乔利元毒刑毙命、张宝茹当街受辱等数桩不堪回首的悲惨往事。）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如何在各种街头艺人中获得观众（也就是潜在的获得经济来源），就成了相声艺人们必须研究、掌握的学问。孙著以大量篇幅讲述了这方面的窍门、手段，乃至歪点子，这对于我们从更“草根”的视角理解相声、认识相声，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近年来，不少相声演员作品不多，但是赚钱不少。这从根本的意义上是有违相声行历来遵循的传统的。孙著花费大量笔墨，通过很多知名相声演员的故事，指出，“旧社会的艺人可以说没有不爱钱的，凭能耐挣钱，可谓取之有道”，但是，有操行的相声演员决不是钱的奴隶，“他们要对得起自己的衣食父母，即观众。”为了实践这个基本要求和做人的根本礼法，焦德海掏钱收张寿臣为徒、张寿臣则在一贫如洗的师父去世后将师父的灵柩请进自家坟地，常宝堃为培养苏文茂多次废除师徒规约，陈荣启甚至为了培养小观众倒找给观众钱……这些艺坛佳话必将长久地被传说，当然，它们更值得现今的相声演员们深思。
看这本书之前，我有时会想，相声这种完全靠“嘴皮子”功夫支撑的艺术，何以能如此的受宠（至少在上世纪的某些时间段），在和相近的艺术门类的竞争中所向披靡，立于不败之地呢？看了这本书，我至少是在行业道德这个角度得到了一些答案。前人对行业道德的身体力行强化了相声作为一门艺术在诸多意义上所必须具备的严肃性。正是这种严肃性保证了很多相声作品历经千锤百炼成为千金不换的经典，也颇有几位相声演员因此提升为万世垂范的表演艺术家。
前些日子，电视里播了一台阵容空前豪华的京剧演唱会。参加演出的老演员，最年轻的60多岁，最年长的92岁。虽然老人家们大多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能看到他们，就让人感到放心。演唱会播完，转台一看，正在放苏文茂的《批三国》，捧哏的是不久前故去的赵世忠。当下的京剧和当下的相声，两厢比照，相声似乎更凄凉一些。虽然京剧界青黄不接的问题存在有年了，但是，毕竟还凑得出这样一台人瑞级别的晚会，然而相声呢？
所以，我推荐天下热爱相声、关注相声的人们都来读一读这本《逗你没商量》。前人的故事，是后人永远的镜鉴。传统必须得到尊重，相声才会有真正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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