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郁 出处:新京报 2008年1月
诺瓦利斯,原名弗里德里希·莱奥波尔德·封·哈登贝克。1772年生,1790年随费希特学习哲学,并结识席勒。后在法院、盐务局供职,并与早期浪漫派作家弗·施莱格尔等交往。1801年 3月25日死于魏森菲尔斯。年仅29岁。
1795年5月的一天,德国思想史上的两位重量级人物费希特和荷尔德林会面,那是在德国中东部的一个城市耶拿。当时在场的除了以上两位哲学家和诗人外,还有一位年轻人,看起来相貌俊秀,气质迷人,总是羞涩少语。自我介绍中,荷尔德林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弗里德里希·封·哈登贝克,比荷尔德林小两岁,现今在邻近县的政府机构担任书记员。不久后的1798年,他发表了第一部作品《花粉》,并采用了“诺瓦利斯”的笔名,意思是“开垦新大陆的人”。此次会面好像是诺瓦利斯第一次进入德国哲学家和诗人的圈子。东道主哲学讲师尼特哈默后来在日记中记下了这个夜晚的印象:“谈论了许多有关宗教和启示的话题,而且也为哲学留下了不少悬而未决的问题。”此后不久,诺瓦利斯就成为了德国早期浪漫主义最重要的诗人。
群星灿烂的年代
可是我们依然对诺瓦利斯知之寥寥,那我们不妨放宽我们的视野,看看他的同时代人。这些都是生于1770年左右的人,属于这一代人的有荷尔德林、费希特、黑格尔、施莱格尔、席勒和歌德等后来在德国哲学史和浪漫主义流派中名垂青史的人物,还包括贝多芬以及在法国大革命后影响欧洲历史的人物拿破仑。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年轻的诺瓦利斯浸润于其中的精神氛围已经一目了然了。他不但经常去拜会席勒,而且也是当时担任耶拿大学监督的歌德家的座上宾,他们总是相谈甚欢。
与这些伟大人物的交往,使诺瓦利斯渐渐地摆脱了最初时候那种羞涩和不安,他变得极其活跃、敏捷和富于想像力。和荷尔德林一样,他也对哲学、诗歌和政治,甚至是自然科学怀有浓厚的兴趣。他喜欢哲学,和他的朋友荷尔德林认为哲学是一个暴君不同,他把哲学当成了一个恋人。1796年7月,充满知识渴求和爱情幸福的诺瓦利斯写信给施莱格尔表达了他对哲学的喜爱之情:“我最喜欢的研究与我的未婚妻是同一个名字。她叫索菲———哲学是我生命的灵魂,是揭开自身奥秘的钥匙。从那次相识以来,我已完全沉浸在这一研究之中。”
诗与少女
不得不介绍他的未婚妻索菲,这个在诺瓦利斯生命以及创造生命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少女。他们于1794年11月17日相遇,那一年诺瓦利斯22岁,索菲只有12岁。诺瓦利斯对索菲一见钟情,“仅仅一刻钟,他已经怀着挚爱洞察了这个还十分幼稚的少女的本性”。不过很可惜,双方订婚不久,1796年5月19日,索菲因重病去世。当时的书信和日记都表明诺瓦利斯深受重创。就像狄奥提玛对于荷尔德林,索菲的形象对于诺瓦利斯的诗歌来说,也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伟大典范,甚至成为沟通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的中介者。
死亡、黑夜和爱,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位诗人像诺瓦利斯一样,以如此千变万化的形式成为他一以贯之的主题。在索菲身上,诺瓦利斯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爱”,而且也是“宗教”。
通过与索菲的结合,他确信存在一个和谐与爱的不可见的领域。诺瓦利斯的诗歌主要创作于索菲去世,到1800年夏天他自己突发致命的疾病三四年间,面对索菲的死,他仿佛觉得一切都是“死亡的、荒凉的、腐烂的、僵滞的”。读着这些几百年前写下的诗歌,似乎仍能感受到一种彻底的悲伤和绝望贯穿全身,让人悲不自胜。尽管如此,在他的孤独和失落中,生命的意志一直抵抗着死的欲望,这就是如他所说的,“走向不可见世界的使命”。
这似乎正是浪漫主义的精髓,激情的宣泄,非理性的狂热,不是为了遗弃存在,去寻找不可见的世界,而是更加热爱存在的世界。
曲解:政治化误读
诺瓦利斯选集分两卷:《夜颂中的革命和宗教》和《大革命与诗化小说》。卷一主要收录了诺瓦利斯的诗与文,另外还有对其诗文的解读;卷二主要收录诺瓦利斯的小说及其解读。在选集的卷二中,诺瓦利斯的小说被称为“诗化小说”,这个定义解释起来稍微有些吃力,所谓“诗化”简单来说,就是让小说见不到叙述者的痕迹。而“小说”呢,施莱格尔曾说,小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苏格拉底式的对话。言下之意,诺瓦利斯的小说当然也是政治哲学作品了。换句话说,读诺瓦利斯的小说的时候,我们要时刻注意到小说中隐含的政治意蕴,与其浪漫主义和启蒙运动时代的精神的契合之处等等。用一种政治的角度来解读文学作品的做法无可非议。
然而,众多的研究者认为诺瓦利斯年纪轻轻就起点很高,究其原因就是懂得了隐微写作之道,当然这和古希腊的隐微写作有所不同,可以称之为“基督教隐微写作”或者“柏拉图式的隐微写作”。就是因为如此的缘故吧,两本选集都有对其文章解读的部分,比如对其诗文的基督教方式的解读,对其小说政治性的解读等等。
政治化的误读,极有可能不仅没有读懂文本,也是对古人的“有意”曲解。这两本书所附的政治解读,反倒像是神神叨叨的狗尾续貂。除了宗教和政治,为什么不能单纯从文学性方面来解读诺瓦利斯的诗文和小说呢?
诺瓦利斯年纪轻轻的天纵奇才,诗文汪洋恣肆,激情隽永,而且又擅长多种体裁的写作,为什么不能把他当作一个纯粹的文学家和文体家的角度来解读呢?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个单纯的想法,因为在阅读诺瓦利斯的那些惊艳的诗文的时候,除了慨叹之外,我已经无法猜测那些诗文的句子后面是否还依然掩藏着几百年前的政治与道德,时代与精神,启蒙与浪漫。
未尽的遗言
诺瓦利斯于1801年3月25日,因为患肺结核去世,终年29岁。据说在他去世的时候还有一部名为《亨利希·封·奥夫特丁根》的教育小说没有完成,在这部未完成的作品中,他曾问道:“我们究竟去哪里?”回答是:“永远回家。”这是诺瓦利斯最后的渴望,对尘世的和平,对无限的迷恋,以及对家乡无尽的渴望都蕴含其间。可惜,诺瓦利斯的渴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