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文翰 出处:新京报 2008年1月
建筑师丹尼尔·李布斯金称他的设计为“BetweentheLines”(两线/行之间)。建筑折叠多次、连贯的锯齿形平面线条被一组排列成直线的空白空间(“voids”)打断。这些空白空间代表了真空,意喻着犹太人民及文化在德国和欧洲被摧残后留下的、永远无法消亡的空白。
丹尼尔·李布斯金(Daniel Libesdind),一个建筑师,一个犹太人,也许,还可以说他是个知识分子———在大多数中国人看来,获得高等学位、当过教授的人必定是知识分子吧,比如,如今以卖脑白金和在线游戏著称的商人史玉柱就是这样认为的。说起来,犹太人也以经商闻名世界,不过这才能的来源少半却是因为老欧洲的贵族和当年的中国士人一样看不起商人,犹太人以此求温饱正得其所哉,双方都料不到近代化以后经济几乎主导一切的面貌。
除了经商,四处流徙的犹太人融入所在地主流社会的另一途径是努力求学,成为教师、律师、医生这样的专业人士。李布斯金就是这样的典型,不过,看来他似乎并没有多少商业上的精明来经营自己,所以在52岁之前,他仅仅是在学院中教授建筑学知识,而没有什么设计能够真正修建出来,直到1989年偶然参与柏林犹太人博物馆———二战中纳粹从这里发出迫害犹太人的各种指令———的设计竞赛并获胜,迅速让他获得了国际名声,接连获得来自世界各地的设计邀请。
假如没有妻子尼娜劝说他参与20年前的那次竞赛,李布斯金也许还待在美国的某个大学里教书,做做抽象的设计研究,看《纽约时报》、读普鲁斯特的书,等等。当然,现在我们知道1989年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柏林犹太人博物馆开始,到更受人瞩目的纽约世界贸易大厦归零的建筑规划中,他不得不进入到设计界勾连的繁华世界中,和柏林市的官僚,纽约的地产大亨以及世界各地的建筑设计师打交道。
李布斯金自传中最吸引人的段落就是有关建筑圈的内部消息,比如建筑师之间的恩怨情仇,建筑师如何在大型工程中和政府官员、地产商、媒介以及公众互动,很可能,其中写到的《纽约时报》的建筑专栏作家马斯卡姆的影响之大会让很多国人感到惊讶,其自以为是和建筑师们如蜜蜂一样试图进入其视野的对照性场面显得非常有趣。
和有点残酷的业内竞争相比,这本回忆录的另一大重点———家庭故事更像是对前者的某种心理补偿,这里充满爱、信任、安全感以及童年时代的物质匮乏。不过,设计竞赛和商业工程也并非全部是钩心斗角的场景,其中纽约州州长帕塔基戏剧性地推翻设计评审结果、力挺李布斯金自由塔设计的部分除了证明美国的政府官员也和中国一样,往往具有决定大型工程的绝对权力之外,也把一张少年时代拍摄的“干草堆”照片建立的好感端到了前台,具有反讽性地证明了这是一个非冷漠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具体的交流仍然是可能的。
我曾经期望这个三十五年里搬了十四次家的人能在自传中提到一长串他欣赏的建筑名单,以便丰富我的私人建筑游览指南,不过,他很明显让人失望了。迁移只是这个人生故事的外表形式,他真正想叙述的还是那些持续困扰着人类的问题:偶然和必然、存在和选择、承担还是放弃:假如没有妻子在几个关键时刻的坚持,假如没有与帕塔基州长的关系,也许我们就看不到这本书,根本不知道李布斯金是谁。又假如,他的父亲没有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也没有从波兰的罗兹流落到苏联劳改营,就没有机会遇见他母亲,根本就不会有建筑师李布斯金出生。但是,恰好,这一切都发生了,之后才有了一个犹太建筑师为德国设计犹太人博物馆的事。
犹太人被迫流徙的历史就亲历者李布斯金而言,已经转化成一种内在体验。而为了纪念这个被迫流徙的族群的建筑物———博物馆———却是静止的,甚至可以说,建筑就个人不足百年的生命而言似乎是永恒的,是种坚硬无比的现实。李布斯金所做的设计,就是让虚空之光穿透这些现实、让偶然而来的散步者面对黑暗、光明、中断,反思生命成长的艰辛和自由的珍贵。尽管从最极端来说它们仅仅是些虚妄的词语罢了,但不同的人生总是在提出相似的问题给后来者:在技术至上的时代如何建立信仰?在流转中如何把握确定?在商业交易中坚持自己的理想?什么在改变?什么是永恒?每个漂泊者走在自己的路上,寻找属于各自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