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立蒙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8年1月
杜欣欣女士是大陆报刊上作品频繁的作家，也是海外网络的著名写手。她写的系列游记，内容充实新鲜，文字优美简切，寓刚健于轻柔之中，融写景抒情说理为一体，读来给人以很大精神享受。最近读到她写印度恒河的新书，欣喜之余，将一些零星感想，随手记录于此。
印象最深刻的是作者的吃苦精神。尽管现在的交通工具比千年前的玄奘时代发达许多，但以一弱女子之躯，在寒冷和暑热的天气里，两进印度，自费奔波跋涉数月。她克服在异国的种种饮食起居不便，有时还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为完成此书，作者在经济和体力上，付出可谓大矣。她的这种笔笔出于亲历，字字来自所见的著述方法，和坐在舒适的家里，一杯香热咖啡在手，翻书查文，东拼西凑，拾人牙慧，嚼人所吐式的闭门造书的方法截然不同。作为读者，我自叹弗如，由衷佩服她的这种当代女玄奘精神。
另一较深感受是，读完此书，感觉它不是一般游山玩水的随兴所记，而是一部孤诣苦心之作。踏上旅途之前，作者做了大量阅读研究工作，形成了明确的著书宗旨，即所谓“步前贤之路，寻找恒河的灵魂”。作者同时还说，她要探索的，是那种针对于当世驰骛物质沦丧精神的全球性积弊危机的“生存之道”。世界几大古代文明皆萌发孕育于大河流域。纵然星移斗转世事沧桑，沿河留存的文化积淀和历史古迹总还是相对浓缩些。所以，沿着大河寻找民族灵魂，似乎是顺理成章了。在阅读此书的过程中，我深切体会到，正因为怀有明确的宗旨，作者在沿着这条大河漫长跋涉时，时时在有心地收纳摄取种种宝贵资料。书中不时显示，面对实物真景，作者的思绪常常超越历史时空，翻飞于古往今来，并由此写出很多精彩的段落。对于一个外国人，在一个有限的时间里进行实地旅行考察，能够如此生动鲜活地记准写深自己的所见所思，真的非常了不起。尤其是，她所着重的印度文化中的四个方面(对不同信仰理念的包容，对环境的关爱，对物质财富的淡漠，对人生价值的沉思)，对于只问物质不问精神的现时中国社会，尤其是功德无量。
我对作者著作此书的苦心孤诣极为佩服，对此书的重要价值深信不疑。首先，从书中我可以看出，作者对印度的历史文化典籍下了一番常人不及的刻苦功夫。唯其如此，作者才能举重若轻如数家珍地随处引用和讨论印度的历史、文学、宗教和艺术。其次，从书中可以清楚看出，作者的确是在随时注意搜寻和总结印度民族文化中一般性的具有普遍说明意义的东西。虽然我对书中的其它热闹内容(如有性交群雕的神殿)也很有兴趣，但在那些对印度社会文化进行讨论和反思总结的章节和段落处，往往要多停留一下，品咂一下其中的味道。比如我注意到作者和印度朋友Daksh关于社会平等的一段对话，对于作者提出的印度种姓问题，这位印度朋友回答得简约清晰，抓住轮回观念这一核心，不但把印度社会的过去和现在描绘得非常清楚，还十分平实地谈出自己对平等的看法。通过和印度朋友的对话，作者敏锐地抓住了轮回观念的深刻社会意义，将它和著名的印度非暴力理念联系起来。这种把印度的非暴力理念和古老的印度宗教中的轮回来世观念联系起来的分析，我觉得颇有新意，也很明晰。这仅是一例，书中类似精彩之处多多。比如作者和另一位朋友Mehta教授关于佛教、耆那教和印度教的对话，以及和Prakash关于护树运动的对话，都让人如临其境，启迪心智。
当然，由于自己的文化背景，我对书中有关佛教遗迹的章节特别感兴趣。我个人认为，那些章节亦是作者熟门熟路，最富有真实感情，写得也最得心应手。佛教虽然在其发源地衰没了，但古印度文化对世界文化的影响延至今日，其中贴切人生痛苦极富哲学思辨的佛教贡献为最大，当无疑义。
外篇中“拈花微笑阿旃陀”一章，作者写得焕然烂然，呼吸可闻，让人完全忘了文字，仿佛置身于这一堪与伟大的希腊艺术两相炳辉的艺术胜地。跟随着作者的眼睛，我完全沉浸其中。读完这一篇，我不禁暗下决心，一定要亲自去那里神游目视一番，方不辜负此生。古人写书，多把精粹的纯理的部分名为内篇，而把稀松的资料性的部分称为外篇。这样，内外篇的分量和价值当然不同。而此书则不然，内外篇之分，并没有轻重之别的意思，而只是为了把恒河部分集中一起，使之有头尾条贯。而且以我看，外篇虽短，却章章饱满充实，神采飞动。我愿意在此强烈推荐，读者切莫轻易错过。
阅读此书的很大享受，还来自作者优美的极富个性的文字。比如这段。“天堂般的景色诱惑着我。我独自一人行走山中。白云走得飞快，不知何时，云彩盖住西边的天空，夕阳在每朵云彩上散落成金，洒下万颗珠宝。神光离合之际，鸟儿不再歌唱，我听到草叶的细语。走过一座层石叠砌的小屋，遇到一对打水的姐妹。驮人的马帮从山坡后面转过来，若非马蹄清脆，好像他们是从天上飞过来的。”再比如另一段，“雨中的田野似怀孕的母亲，刚刚喂饱了自己和胎儿，挺满足地眯着眼睛。雨中的树似刚梳洗完的姑娘，左顾右盼，得意而轻灵。风一会儿将云雾推上高处的山间，一会儿又将云雾扑到田野的脸上…偶然，一缕阳光在乱云中出现，像散乱的刘海披下来，风立刻又将它撩上去。我慵倦地盯着窗外，继续盼望着一霎儿的天晴。”这样富于神韵充满魅力的文字，全书随处可见。言为心声，从中我们很容易体会到作者优美的情怀和灵动的文情。
不过，在阅读过程中，我常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书是难得的好书，可惜图书设计上装饰过度。在我看，此书图文设计上最大的毛病有两个：花哨与霸气。而这两个毛病是互为因果而相互共存的。好的图文设计，在我看没有什么秘密，无非是得体适度，让读书人亮眼舒服。就如女人的打扮，容貌和身材气质再好，若遇上一位拙劣的扮装师，浓妆艳抹，开胸露肩，五颜六色，也会让人皱眉不快的。虽说此书设计还没糟糕到如此地步，但阅读起来确实让人很不舒服。首先是字号排印得太小，读起来非常吃力。其次是在同一页面上图下文的排法，阅读时，心思不得不游回于图文之间，扰乱了阅读的兴致。另外每张图片没有标号说明，也往往让读者费心猜测，不知如何把图文结合起来理解。此外，图片的选择也繁简不当。比如外篇，文字美不胜收，图片却一张没有，颇像个被后娘不公平对待的可怜孩子。而在内篇里，我费尽力气也没找到两张重要图片：文中细致描写的玄奘所见的废墟；那棵举世闻名的佛祖盘坐于下豁然悟道处的神圣菩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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