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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带母语回家

书名:带母语回家
作者:严力
ISBN:9787305052767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10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留学美国六年的顾然,在女友突遭车祸后,为了排遣哀思也为了一解思乡之情回到了上海。适逢祖国改革开放的浪潮,感受到了剧烈的变化,也对人生和世界有了更为深入的思考,更清楚地了解了自我的依恋——母语、家乡、中国,始终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这篇《带母语回家》1995年发表在《大家》杂志上,曾与《家族》、《丰乳肥臀》等同获优秀长篇小说奖,具有较高的艺术性。虽然体裁为小说,本书实际上带有很强的纪实性,艺术家对现实的关注和敏锐的反思在《带母语回家》中有着极为有力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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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母语,滚回家乡

文:朱白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8年1月
  
  这一刻,想像着,带上母语,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一路甚至可以不再寻找。回家,然后是一个迅速丧失母语的过程,丧失激动,丧失沮丧,丧失萎靡,丧失哀伤……留下一个空洞的想像,继续,浑身装满,然后再踏上有一个丧失母语的路径。

  严力的这部《带母语回家》,第一次读的时间记不住了,只记得是《大家》上刊登的,无证可查,上次与之相遇的时间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吧。这样说不是在晒自己的阅读史,而是在客观说明严力这位尽管提及时还是首先被认为是诗人的小说家,在作品的纯粹意义上没有过时一说。同时也更是说明本人对严力小说的喜爱。如果有晒自己阅读史的嫌疑,那也不必避嫌,我第一次集中看严力的作品是那本《一行乘三》。毫无疑问,从诗歌到小说的严力,行走得是那么的轻盈,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流连过往。再在《大家》上看到严力的一组短篇小说时(时间已不可推测),已经可以认定,这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其实,我更愿意说的是,看严力当年的那一组短篇小说,要比看到《一行乘三》这样的诗作兴奋多了。

  严力的小说创作,放在同为写小说的诗人里,有着绝对意义上的出类拔萃。北岛的《波动》没看过,即便是一部杰作,他毕竟没有成“规模”地创作过小说,这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讲,是不可信的。甚至你还能从他的《失败之书》中的描述性文字中看出来,北岛当年放弃小说,应该是个明智之举。多多在2004年出版了小说集,有人告诉我他都写了些什么吗?芒克的《野事》按理说应该成为一部“野史”的成功之书,你能看得出芒克的叙事才能,那是天生的一种自然和流畅,更是一种后天审美的综合杂交产物,可是这部少被人提及的作品的确缺少了一种常被称之为“修剪”的程序,以至于有人说这只是老诗人的一个半成品的回忆性故事。不过换句话说,《野事》的流畅也就在于这种粗糙和未经打磨,如果芒克刻意将之“小说化”,那可能今天我也不会再想起这部小说了。

  刻意将《带母语回家》的作者摆在同时代诗人里,从作者角度讲,有点文不对题,从评论者角度讲,多少有点自取其辱的意思。为什么要提及诗人呢?诗人写小说,放在当年“今天”的这个范围里解读,可以说十有八九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其实我要说的是,严力的小说创作,从当年在《大家》上的那一组短篇小说开始,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完成的这部《带母语回家》,严力已经超越至少是站在了汉语小说的前列。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算不算虚妄,反正我在重看这部《带母语回家》的整个过程里都一直有这样的念头,如果不明晃晃地说出来,对自己而言,多年后重看这部小说的意义将丧失不见。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小说家异常活跃,今天再来看,很多名字早已在读者心目中化成一个个“谎言”符号。对十多年前的邱华栋、刘毅然之流的小说家你还有记忆吗?有的话,有多少已经被欺骗取代?将严力的不多作品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仍然光芒万丈的作品中(《障碍》、《我爱美元》、《弟弟的演奏》、《我想说爱》等),也丝毫没有逊色之处。

  作为小说读者,我不知道严力这么多年除了小说还有什么,这样的“不知道”内容并不是他的其他艺术创作。不用多说,很多喜欢严力小说和关注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八五”美术新潮的代表人物之一,还是当年的“今天”诗歌团体的重要成员。一个对八十年代感兴趣的人,应该怎么绕也绕不过去严力这个名字。当然,你知道更多的还是那本在美国编辑出版的《一行》诗刊。对于严力,这是位神秘的小说家,你可以从他的《带母语回家》等小说中窥探到一个人的生活味道,但那不是轨迹,也不是历程,除了小说他的确留给他的读者太多的“不知道”。

  有必要啰嗦一下开篇那句不着四六的话,这一刻,想像着,带上母语……其实,我想说的是,带上你还能带上的母语,滚回老家。没有什么比母语更可靠。可是同样,我也能论证出没有什么比所谓的母语更能出卖你的了。母语,算不上什么,有人说那是血液,这有点像往乞丐身上披黄金甲,母语不就是你张嘴骂人脱口而出的那个么?用不着七拧八拧非要往高里拔。严力的“母语”,我们有幸在十多年之后的今天读到,这是你我的幸事。

  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摄影师,带着对海外的伤感,踏上一块每日都在翻天覆地变化着的故土,这是一块正在病中的故土,那里的人在为变化起劲儿的同时,也在振荡着自己体内的细菌,病情加重、病况多样化。严力在十几年前遇见和预见的中国之病,今天不也还是存在吗?至于这病是怎样的、该如何面对,请自己翻开这部页数不多的小说吧。

  最后引用严力四年前同一个夜晚的诗句作为结尾:被欲望点着了/就只能挤尽血肉/成为满地繁华的碎屑(《呼喊发财的鞭炮》)。 

《带母语回家》

文:陈思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8年1月

    《带母语回家》是我在十多年前读过的一部小说,作者严力。具体的内容讲什么,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最近突然收到作者寄来的小说单行本,我打开素洁的封面,发现包在封面外的书带上有一段宣传的文字,大意是,1995年经某某推荐的长篇小说之一,十二年后终于出版云云。这里所标明的“某某”居然是我的名字,我起先感到有些突兀,但仔细一想,记起了当年我与新颖、元宝他们编选《逼近世纪末小说集》,编到1995年卷时,曾把它列入长篇小说的推荐存目。当时我不认识严力,这部小说也不是我推荐的,大约是新颖提出的名单,我在发表小说的《小说界》上匆匆浏览一遍就通过了。如此而已。以后认识了严力,知道他是个著名的旅美诗人,《一行》诗刊的主编,后来又成为摄影艺术家。至于小说,似乎再没有见他有新著问世,我也一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这部小说在十二年前居然没有出版。

    但是现在能够出版总是好事,使我又多了一番回忆。此时的窗外大雪纷飞,雪花满天飘拂,一片迷迷漫漫,我手捧小说慢慢地读,思绪也像天气,不知不觉迷茫起来。作者在小说后注明:1994年写于纽约,2005年在结尾处作了小小的改动。我手边已无当年杂志,查不出究竟修改了何处。但读着小说,依稀还是当年的感觉,一种世俗社会的涌动热流与文化的形上思考交织在一起的复合现象,被流畅的文字编制得无比精致。作家笔下上海,是十二年前的上海——改革开放的热潮席卷街头,精明的上海人也想紧跟潮流,商品经济大潮势不可挡啊,金钱是最有力的杠杆啊,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啊,赶上末班车去洋插队啊,股票、房地产、招商引资、土地批租、开发区、办公司、下海……这批陌生的术语迅速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前卫的关键词。JJ迪斯科、生日PARTY、名牌衣着、群众性的大吃大喝……正在形成上海人的新消费观念。大批像压宝这样的市民阶层里的“小抖乱”,惶惶兮兮,到处寻求资金圆发财梦;一些像顾然那样的“海龟”,前瞻后顾四处张望,探寻着回国发展的机会。上海的经济飞速发展是奇迹,当时还没有形成今天所拥有的雍容华贵气度,也还没有建立起自信的文化心理。一切都在探索中,经济发展与文化批判又一次引起了激烈冲突。这所有的历史细节,无论是文化上还是物质上的,都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被遗忘,但是,文学作品却保留了一切。尽管文学总是遭人指责,但回过头去看,历史中的上海,仍然保存在各色各样的同时代文学语言之中。

    既然是文学中的上海,那就掺入了各色写作者的立场。如果我们认真回顾90年代的上海文学,就会惊讶地发现,改革开放中的上海,魔术般的上海,是一种怎样的文学形象。在王安忆笔下,长脚老克腊一伙粗鄙的混混儿打着开放的旗帜,谋杀了真正的上海精神;在卫慧的笔下,追求时尚恰恰是上海发展经济浪潮中弄潮儿的自戕,她们开放,然后凋零;在俞天白笔下,一种老派的巴尔扎克式的当代英雄,在新的历史环境里猛然崛起。这些描写自然是有作家们各自的体验,但在历史还没有充分展示其面目时,文学中的上海,多半是蒙上了强烈的思想色彩,不是主题先行,就是模仿为主。作家的立场非常清晰,但笔下的上海却是观念化而非细节化的上海。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重新来读这部十二年前发表的《带母语回家》,就别有一种感觉。

    我不认为这部小说中的上海就是真实的上海,正因为作家的旅美身份,经常往返于中美两国,他对于经济发展中的上海不可能作深入观察和思考,但拥有特殊背景下的感受。他就事论事地记录生活的细节,对于世俗社会的故事采取了客观的包容态度,却把思考留在了另外一些层面。作家没有明确的批判或者赞美的立场,他的人物都是迷茫的。顾然者,即“看看而已”;压宝者,应该是通押宝,即“赌一把”。正如顾然所说的:“我不懂生意,但我知道什么叫赌。”这正是当时大多数上海人的两种心态。留学生顾然因为女友车祸身亡而获一笔遗产,回国来散心;却被卷入各种投机事业(如房地产、盗卖珍稀动物等),他找到了新的女友并且真心相爱,决定把事业转移到上海来。但是这未必是说顾然与他的女友真的热爱上海,或者主动参与了上海的发展。他们不过是希望利用上海发展为自己找到一些发展的机会。顾然已经拿了绿卡,而他的女友,正是一个期待着到美国去寻梦的女郎。由于这些人物并没有以上海的主人翁自居,没有把自己当作上海的建设者或者消费者,所以,他们的身上没有被烙上海文化的印记,他们只是一些过客,而在过客的眼睛里,却能够更加客观地表现出变动中的上海社会风气。顾然和压宝就是《长恨歌》里长脚老克腊行列中的人物,艾黎和京京也就是卫慧笔下的上海宝贝,但作家对他们没有任何夸张的褒贬或者赋予文化上的象征,而是平平实实地写出他们琐碎的日常生活和卑微的人生向往,一切都在同情的视角下加以理解和表达。

    如果仅仅纯客观地描写一群上海寻梦者的琐碎生活和理想,这部小说还是没摆脱庸俗反映论的写实传统;作家严力的旅美身份使他擅长用跨文化视角来思考所面对的一切:中国,还有美国,在自身的文化传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而他——一个旅美的中国知识分子,在中西文化的撞击中,应该担当什么文化使命。这部小说的叙事有两个层面,在世俗社会的描写层面中,它如实地记录了时代的风俗和细节;但在抽象层面上却寄予很多文化的象征意义。这些抽象的片断基本游离于主要情节,用四个文本来表示,即小说中的“小说”——顾然写的四篇作品:其中两篇是顾然独立写出(按顺序编号为故事1、故事4),另一篇是顾然口述、他的女友艾黎记录(故事2),还有一篇是顾然梦中口述、美国女友的亡灵记录(故事3)。顾然并非作家,只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但如算命先生所言“有文采”,而作家不仅让他成为一个写作者,还让他打算以写作为生计,后来竟在梦里也能表述清晰的文本。显然这四个文本并不是小说本来叙事逻辑中的元素,它自成一个独立结构,构成作家关于中西文化关系的思考。

    我本来应该用更多的篇幅来讨论这四个文本,但我觉得,这四个文本负载了作家过多的寓意,反而变得繁复晦涩,不容易解读。故事1,顾然仅仅是“让读者了解美国人和美国社会情况”而写的一般美国见闻。故事2,顾然加上了虚构的成分,后来他就在梦里虚构了自己的故事3,至于故事4,则是他直接虚构的故事了。四个故事越来越具有虚构性,越来越抽象。其文化象征的寓意也越来越复杂。大致地推测是:故事1象征了生命(文化)在时间中的流程;故事2象征了生命(文化)在空间中的多元性;故事3以美国女友亡灵替代中国女友、“我”与A也合二为一,讨论了文化融合的可能性;故事4,在我看来,是以更大的宇宙文化背景来讨论人的孤独性。这四层意义是一层层地推进、否定、再推进。我以为,这也可能是严力在这部小说中最想表达的部分。

    什么是母语?严力告诉我们:“母语是一个人的灵魂。如果一个人不能用他的母语说日常事情就等于丧失了文化。文化在母语里面,文化就是一个人被生出来后所具有的原始价值。”母语也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文化基础。但是既然是“带”母语回家,被“带”的母语已经被主体改造过,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母语了,所以,回家的母语已经负载了异己的因素。母语所象征的文化,也包含了异己的文化因素,带着新的异己因素的文化“回家”,能够把原来的“家”也变得相应地丰富起来。这种融合与多元的关系,也许是作家通过顾然的故事所要竭力证明的。

    窗外的雪,还是在飘拂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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