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白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8年1月
这一刻,想像着,带上母语,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一路甚至可以不再寻找。回家,然后是一个迅速丧失母语的过程,丧失激动,丧失沮丧,丧失萎靡,丧失哀伤……留下一个空洞的想像,继续,浑身装满,然后再踏上有一个丧失母语的路径。
严力的这部《带母语回家》,第一次读的时间记不住了,只记得是《大家》上刊登的,无证可查,上次与之相遇的时间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吧。这样说不是在晒自己的阅读史,而是在客观说明严力这位尽管提及时还是首先被认为是诗人的小说家,在作品的纯粹意义上没有过时一说。同时也更是说明本人对严力小说的喜爱。如果有晒自己阅读史的嫌疑,那也不必避嫌,我第一次集中看严力的作品是那本《一行乘三》。毫无疑问,从诗歌到小说的严力,行走得是那么的轻盈,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流连过往。再在《大家》上看到严力的一组短篇小说时(时间已不可推测),已经可以认定,这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其实,我更愿意说的是,看严力当年的那一组短篇小说,要比看到《一行乘三》这样的诗作兴奋多了。
严力的小说创作,放在同为写小说的诗人里,有着绝对意义上的出类拔萃。北岛的《波动》没看过,即便是一部杰作,他毕竟没有成“规模”地创作过小说,这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讲,是不可信的。甚至你还能从他的《失败之书》中的描述性文字中看出来,北岛当年放弃小说,应该是个明智之举。多多在2004年出版了小说集,有人告诉我他都写了些什么吗?芒克的《野事》按理说应该成为一部“野史”的成功之书,你能看得出芒克的叙事才能,那是天生的一种自然和流畅,更是一种后天审美的综合杂交产物,可是这部少被人提及的作品的确缺少了一种常被称之为“修剪”的程序,以至于有人说这只是老诗人的一个半成品的回忆性故事。不过换句话说,《野事》的流畅也就在于这种粗糙和未经打磨,如果芒克刻意将之“小说化”,那可能今天我也不会再想起这部小说了。
刻意将《带母语回家》的作者摆在同时代诗人里,从作者角度讲,有点文不对题,从评论者角度讲,多少有点自取其辱的意思。为什么要提及诗人呢?诗人写小说,放在当年“今天”的这个范围里解读,可以说十有八九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其实我要说的是,严力的小说创作,从当年在《大家》上的那一组短篇小说开始,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完成的这部《带母语回家》,严力已经超越至少是站在了汉语小说的前列。我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算不算虚妄,反正我在重看这部《带母语回家》的整个过程里都一直有这样的念头,如果不明晃晃地说出来,对自己而言,多年后重看这部小说的意义将丧失不见。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小说家异常活跃,今天再来看,很多名字早已在读者心目中化成一个个“谎言”符号。对十多年前的邱华栋、刘毅然之流的小说家你还有记忆吗?有的话,有多少已经被欺骗取代?将严力的不多作品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仍然光芒万丈的作品中(《障碍》、《我爱美元》、《弟弟的演奏》、《我想说爱》等),也丝毫没有逊色之处。
作为小说读者,我不知道严力这么多年除了小说还有什么,这样的“不知道”内容并不是他的其他艺术创作。不用多说,很多喜欢严力小说和关注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八五”美术新潮的代表人物之一,还是当年的“今天”诗歌团体的重要成员。一个对八十年代感兴趣的人,应该怎么绕也绕不过去严力这个名字。当然,你知道更多的还是那本在美国编辑出版的《一行》诗刊。对于严力,这是位神秘的小说家,你可以从他的《带母语回家》等小说中窥探到一个人的生活味道,但那不是轨迹,也不是历程,除了小说他的确留给他的读者太多的“不知道”。
有必要啰嗦一下开篇那句不着四六的话,这一刻,想像着,带上母语……其实,我想说的是,带上你还能带上的母语,滚回老家。没有什么比母语更可靠。可是同样,我也能论证出没有什么比所谓的母语更能出卖你的了。母语,算不上什么,有人说那是血液,这有点像往乞丐身上披黄金甲,母语不就是你张嘴骂人脱口而出的那个么?用不着七拧八拧非要往高里拔。严力的“母语”,我们有幸在十多年之后的今天读到,这是你我的幸事。
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摄影师,带着对海外的伤感,踏上一块每日都在翻天覆地变化着的故土,这是一块正在病中的故土,那里的人在为变化起劲儿的同时,也在振荡着自己体内的细菌,病情加重、病况多样化。严力在十几年前遇见和预见的中国之病,今天不也还是存在吗?至于这病是怎样的、该如何面对,请自己翻开这部页数不多的小说吧。
最后引用严力四年前同一个夜晚的诗句作为结尾:被欲望点着了/就只能挤尽血肉/成为满地繁华的碎屑(《呼喊发财的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