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筱一 出处:文汇报 2008年2月
我始终相信命定的说法。在翻译的问题上尤其如此,我喜欢相信一本书在等着我,因为比相信一个人在等我的结果总是要好。
然而这是一本差点被我拒绝掉的书。想要拒绝的原因很简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花边新闻有一种几乎条件反射的排斥。不想和花边新闻里的人物产生任何瓜葛:同情、好奇、喜欢、悲悯或者失望,统统都不再是我所要的。
这是一本标准的有关花边新闻的书,出在一个容易产生花边新闻的国家。在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叫做《总统轶事》的片子,仿佛就是这么一个故事的戏剧版本。身为总统的父亲,不想进入公众视野、却拥有真爱的母亲,最后是总统父亲和私生子在凡尔赛宫相对而坐的场景。不同的只是私生孩子的性别,只是私生子(女)长大了,长到足够大,不仅要面对死亡,还要面对死亡之后的评判,关于父亲的评判,关于自己的评判。只是父子(父女)不是在凡尔赛宫对坐,而是在香榭丽舍的官邸,或是在国家别墅,父亲躺在躺椅上看书,女儿在一旁玩耍。
最终没有拒绝翻译这本《被钉上的嘴》(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年1月版)的原因也很简单,在某一个时刻,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隐隐约约知道、却一直因为不愿意知道总想回避的真相,我想通过马萨琳娜·班若(一个有些奇怪的名字)了解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这里的爱情故事并无新意,男人是政治人物,有妻子,可同时也有心爱的女人,当然不能离婚,于是他过着双重生活,有两边的家,两边的爱人,两边的孩子。而故事之初也是沉默——女人的沉默,因为爱。每一个故事的开头都是沉默,因为没有沉默,几乎就没有继续。
好在这本书里没有故事,故事只是一个发起,要等到故事里的人走了,我们才会想到结局的事情。
男人的名字叫弗朗索瓦·密特朗,曾两届连任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总统。即便没有这样一个花边新闻也充满传奇和争议。因为这不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没有坚守的道德界限,也不曾坚持过某一种政见、主张、党派到底,甚至对于他来说,左派右派之间的界限都不是那么分明。
可是这个世界最让人无奈的事情就是等待,最让人悲伤的事情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于是只有沉默着,看对方会不会给。密特朗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出乎意料地给了,可以公开私生女的身份,可以让这对母女参加葬礼。
沉默的合同作废,因为那个男人在弥留之际不再在乎身外的一切——名声,还有权力,因为这一切也将随着肉身的湮灭而湮灭。留不住生命的时候终于可以令人侧目一下,突破这个世界的道德界限,承担因为爱而必须承担的责任。说到事实,这就是事实。事实之后的潜台词是:爱再高贵,再重要,在男人那里,始终也只是证明自己存在的某种启动因素。只有肉身的存在即将消失的时候,这张爱的招牌才终于可以昭示天下,它可以成为生命最后的华丽点缀。
然而马萨琳娜在不得不面对这真相的时候,却仍然选择视而不见,因为真相在被追寻的时候,带来的从来就只是伤害。她说,那个男人的前五十八年和我无关。那个在电视上出现的,赢得总统大选的人也和我无关。他只是我的父亲,他只在成为我父亲的时候与我有关。
在疼痛而别无选择的时候,我们总是倾向于背过身去,掩耳盗铃。但这仿佛也真的是对付生活的最好方式。马萨琳娜也是说,因为不会撒谎,所以只能和自己撒谎。哪怕周围已经沸沸扬扬,可是仍然要说,在我的记忆中,他就是这样,是一个好的父亲,好的爱人。他留下的草帽仍然呈现出他脑袋的形状,他翻过的书仍然散发着他的味道。
他的所有借口,我都可以用来当作真相,因为这是保有爱、相信爱、甚至让爱成为永恒的惟一途径。
马萨琳娜的幸运,在于她有完整的记忆和完整的爱。那个父亲的付出——尽管不同于其他父亲——是不曾中断的。那个共和国的总统有足够的能力(不是建立在权力之上的能力,而是建立在对生活的掌握之上的能力)说,我要这个暂时还不能够给她名分的女儿。于是在完整面前,道德的界限可以暂时退让,甚至,只要故事里的人愿意,道德界限之外的领地上也可以搭建起美丽的城堡。
那么还有什么矛盾的呢?矛盾只是在面对他人挑衅的时候才存在。社会生活的闪光灯夹杂着好奇的目光“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原本简单的爱和欲被放大了无限倍。再自由的社会,道德也始终横亘在爱与欲之间。只有爱可以用来证明欲的合法性。但是爱在那么多好奇的目光下是要讲求证据的。马萨琳娜面对的是向她索要证据的目光,他人的,自己的。
即便掩耳盗铃,也还是要不自觉地坠入这样的陷阱。哪怕马萨琳娜是巴黎高师生,做的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密特朗不擅长的领域——这一切除了说明她继承了相对优秀的基因之外,却无助于她应对生活。她也在向自己的记忆索要证据,父爱的证据。否则,如果这样的花边新闻被贴上欲的烙印,岂不是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的存在?开始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她就这样坠入了陷阱。
而存在对于女人来说,也真的是一个不断说服自己的过程。女人的逻辑是从否定走向肯定。从负数开始计,再努力的过程,也是一个从负数走向零的过程,在疼痛中一点点消灭罪恶感。我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将马萨琳娜视为同类,尽管,在生命的大多数时刻,我宁愿选择沉默,而不是辩解。
尽管是一本差点和我错过的书,它却在法国取得过相当的成功。身为巴黎高师生的马萨琳娜有很理性的文风和似乎可以触摸到的坚硬性格。她伪装的冷漠和理性陪我度过了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三个月里,树叶枯黄飘零,真正的冬天来了。在偶然见到的冬日阳光下,我会为她的冷漠和理性唏嘘,因为的确,我懂得伪装冷漠和理性所需要的所有能量。也希望读者可以站在这样的立场,哪怕不喜欢,却能够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