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小和 出处:新京报 2008年2月
中国制造是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句子,很多人为此夜不能寐。开始大家习惯地写成 made in china ,后来有人觉得不妥,声称要改写成made by china,这种有意思的词语变更,显示出中国人在全球化时代急切要当家作主的焦虑。尤其是当大量廉价的在中国制造的产品充斥美国人的商场,我们的自信心的确比历史增加了许多。
《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就是这样一本增强中国人自信心的书。作者的问题是,一整年不买中国产品,行得通吗?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但必须努力回避,一不小心就会遇到中国产品,因为不少产品的零件是中国制造的,但是在其他地方组装,大部分制造商并不在乎零件在哪里生产,他们关心的,是价格够不够便宜,能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毕竟竞争为王,利润为王,价格最低的,才是老大。
这样的书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天机,低廉的价格是中国制造的核心价值,用曾鸣的话来讲:就是以低成本的方式进行技术创新,以技术创新的方式降低成本。在曾先生看来,这才是“龙行天下”的法宝,并认为这样的法宝打破了传统智慧,可能改写全球竞争的现有规则。
曾先生在《龙行天下》一书中申明的理由有两点:
其一,如果不能降低成本,13亿人口就不能从经济孤立中走出来,变为世界经济的一个组成部分。始于1978年的中国对外开放这一过程,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至少还有5亿中国人仍然需要从低效的农业中解脱出来,受雇于高效的制造业和服务业。事实可能正如曾先生所言,这样的转变过程正在继续,而我们也没有什么理由认为它们将停止下来,拉低成本的压力将在宏观层面上持续进行;
其二,新的工人,或者说主要是到城市里务工的农村劳动力,除了利用他们自己的头脑和体力,还可以利用世界所积聚起来的知识和技术,后者的利用比例正在不断提高。因为在21世纪,正如托马斯·弗里德曼所言,世界是平的。正是这个获取和吸收新技术的新机会,使得中国企业的生产力自1995年以来一直以每年约17%的速度增长。
基于这样的局面,曾先生认为中国企业在世界舞台上的出现,将从根本上动摇全球竞争格局,当尘埃落定之后,世界将会出现新的均衡。
现在看来,无论曾先生用怎样抒情的姿态来阐释中国制造,未来10年的最大优势还是在于低廉的价格。我们的问题由此提出:
其一、为什么在中国制造的产品就能够价格低廉?是原材料便宜吗?这种以消耗原材料为代价的增长模式已经引起了国家管理层面的警惕,尤其是很多不可再生性原材料, 更被提到了国家安全的高度,难道曾先生没有看到这一点?是劳动力价格便宜吗?这可能是一个当下的事实,中国劳动力的价格被过度低估,已经成为一个人权问题,这种血汗工厂为真正的自由市场经济秩序严重不耻,如果曾先生以此作为他的成本创新的因素之一,我们有理由认为他不了解现代经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终极关怀,他可能是一个人文主义的缺席者,是自由发展道路的落伍者。
其二,为什么中国本土企业发展了近30年,没有几家企业真正有耐心发展自己的核心技术?现在的局面是,我们的本土企业要么成为官僚阶层的附庸,要么成为海外企业的加工厂。所谓的创新,差不多就是在最大限度地降低人力成本,最大限度地消耗本土资源。我们认为,这样的发展态势,这样的成本创新,绝对是不可以持续的。
有意思的是,曾先生的如此观点,引来了诸多中国企业家的叫好。比如柳传志就感叹:“过去20年,中国制造在全世界最大的制胜法宝,就是低成本,联想也是通过毛巾里拧水一路走过来的,”想起柳先生对新出台的《劳动法》的态度,他认为这样的一部新劳动法会降低企业的竞争能力,大概就是在引用曾先生的成本创新理论吧。
当然,我们并不反对中国制造这个概念,无论是在中国制造,还是由中国制造,都是世界经济循环的一部分,但如果由此发展开去,引来某种民族主义情绪,忽视巨大的消耗,廉价的劳力,仅仅以一种宏大叙事来张扬某种规模,甚至是某种意识形态,我们就有必要对这样的学术加以怀疑,并毫不客气地认为,如此忽视人的价值的学术立场,缺少了文明的基本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