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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 地上的粮食——地粮·新粮

书名:地上的粮食
作者:(法)安德烈·纪德 著,唐祖论 译
ISBN:9787807624790
出版社:吉林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08年1月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在《地上的粮食》里,否定的精神重于肯定的精神,破坏的精神重于建设的精神,到了《新的粮食》里,比例正好反过来。《地上的粮食》时抒情多于冥想,诗意多于哲学。
  《新粮》与《地粮》相对照,可以明显看出来,经过岁月的磨砺,纪德的思想成熟了,刚步入生活时的激越对立,已经逐步转向睿智、和谐、肯定胜过否定,建设超越破坏,更重要的是个人主义的纪德,终于发现了基督徒的利他主义也是人的原始本能之一。
  全书共计正文八篇、颂歌一篇,寄语一篇,由一连串富有诗意的断想,揉入若干激情的诗篇、日记、轮舞曲、歌曲构成。它的架构有如一首交响乐曲,主旋律是“粮食,粮食!”伴随着乐章、协奏曲、和声。这是一目了然的、完全创新的文体。

予人玫瑰 手有余香

十字路口洞开的客栈

文:云也退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8年2月

  “我本人在天空中相对于太阳的位置,不会让我觉得黎明不再美丽。”我把纪德这句遗言挂在博客签名档里,常有人问是什么意思,我只能勉强答,大概纪德觉得自己距离太阳还很远,还远未达到沐浴在真理的光和热之中的程度,还时常苦于暗夜茫茫,所以看见黎明了仍然会兴奋。冒着误读的风险,我视之为纪德式的谦辞,模糊暧昧,像极了他的一生。

  模糊暧昧的纪德一辈子受过很多追捧和很多棒打。他身上集中了太多的矛盾。他很器重关于上帝的信仰,却鞭挞刻板的新教教义扼杀人性;他一会儿大力推崇意志自由,感官至上,一会儿警告读者心灵不受羁绊何其有害;他与保尔·瓦雷里相敬一生,但创办的《新法兰西评论》却有意与以瓦雷里为一代宗师的象征主义文学拉开距离;他写了《背德者》又写《窄门》,写了《地粮》又写《扫罗》,一次次自我否定;他在《梵蒂冈的地窖》里描写了一个无缘无故把邻座的乘客推下车去摔死的青年,俨然道德虚无主义论者,但回过头他又告诉人们,事实上动机总是存在的,“没有真正事出无因的行为”。

  我尚记得初读《地粮》时的兴奋:唐祖论先生的译文当年收在湖南人民出版社的《藐视道德的人——纪德作品选》中。那文字里满是福音书式的辩证智慧,满是尼采式的重估价值的冲动;它一直在鼓励你塑造一个强大的自我,依靠自己的感觉和思维力量,不要接受那套既有的价值观及其厘定的世界。13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告诉人们:虔诚不必盲目,可以通过理性来信仰上帝;六百年后的纪德则说要相信感觉,“我们只能像谈论自然一样谈论上帝”,只要你拥有一副能与大自然同呼吸的感官。我觉得,他创建了一个通往土地之美的宗教,在蒙彼利埃植物园“咀嚼玫瑰花瓣”的夜晚,在贝卢公园凝望远处的大海的时刻,在北非,阿尔及尔点缀着绿洲的沙漠里,上帝无所不在,纪德的自然神论扎根在了最让人信服的土壤里:一个眼见即实的物质世界。

  1935年,纪德在《新粮》中进一步阐释了这种自然神论:“我内心的感激促使我天天在发明上帝。”上帝成了一种个人主义的产物,产生于个体对眼前宝藏的全神贯注,与一个容光焕发的自我共生共存。这并不表明上帝可有可无,相反,“不信仰上帝,这比人们想象的要难。这要从来没有真正观察过大自然才行。……物质为什么上升?上升到哪里?但是这种信息既然使我远离了无神论,便也使我远离了你们的信条。物质可以渗透,可以延伸,可以为精神开路。精神可以和物质联合,甚至合为一体;面对这一切,我所感受的惊讶,我倒是愿意称之为宗教感情。”纪德在无神论和一神论的夹缝里建起自己的“宗教”,用主观的“惊讶”调和属人的科学和属灵的神学:在每一迎面撞见的欢乐之中,人都能发现神的影迹。《新粮》处处呼应、深化着《地粮》里的呐喊:“拿塔纳埃勒,别祈求在无所不在以外找到上帝。”

  我等吸无神论奶水长大的孩子,轻易不能体会《地粮》背后的苦楚。纪德对新教伦理的抵触由来已久:它曾是蒙裹纪德青少年时代的一层保护色,它告诉孩子,肉体的要求是邪恶的。于是,当纪德爱上自己的表姐玛德莱娜时,他对外遭到“伤风败俗”的指控,内心则在清教对纯洁的讴歌与自己污秽的肉欲之间忍受煎熬。为了化解焦虑,他创作了一部小说《安德烈·瓦尔特手记》,不过,当1897年《地粮》出版,书中所鼓吹的狂热的快感、热烈的生活第一次呈现于世纪末的读者面前时,纪德却已经悄然渡过了反叛的巅峰时段。

  为纪德写过评传的克洛德·马丹叹道:《地粮》是一本“在当时多么有益的书”,它不仅把原野、泥土、春天、阳光的芳香袒呈给读者看,而且扫荡了世纪末法国盛行一时的“绘画性文学”(例如在纪德眼里只知忠实描绘自在之物,因而“矫揉造作”的自然主义小说)。它揭示了一个“自为”的世界,它因人的参与而拥有价值,因糅入了观察者的主观感受和生活热望而富庶绮丽。可是,《地粮》的作者,那个一时间俨然青年导师的安德烈·纪德,却已经在那些查拉图斯特拉式的诲告中埋下了自我否定的伏笔。《地粮》中已经出现了扫罗,卷七的末尾,刚刚歌颂完夜晚的流沙’(“让你最细微的尘埃也来说明宇宙间的一个完整的体系吧!”),纪德忽然用一首写给扫罗的诗收束全卷:“查乌尔,你在沙漠中寻找母驴。'虽没找到它,'却找到了你不想寻找的王位。''长一身虱子也有它的快乐。'生活对于我们曾经是'粗野的、忽起忽落的滋味。'我愿此间的幸福,'一如点缀死亡的花朵。”“点缀死亡的花朵”让激越的心情下坠。这首神秘的诗在暗示着什么?“查乌尔”(Saul)就是首任犹太国王扫罗。《旧约·撒母耳记》中记载,扫罗受父亲所派去寻找走失的母驴,没有找到,却见到了先知撒母耳,后者受了耶和华之命,立扫罗为犹太人之王。然而,晚年的扫罗让子民和先知都失望了。纪德借这个人物指出,滥用自由、不计后果地跟随热情行动,将会导致自我的“被取缔”。《地粮》出版后几个月内,纪德像亡羊补牢一般赶写出剧本《扫罗》,在那个戏里,犹太国王的热情与欲望化作缠绕他身心的魔鬼,耶和华遗弃了他,另挑选了大卫来取代他的王位。对此间粗野“幸福”的追逐消耗着生命,扫罗的榻侧开满了鲜花。去世前一年,纪德在接受让-昂鲁施的长篇专访中说,就像莎剧里的情节一样,扫罗“没有罪过”,一切都是自然发生、无可挽回的。他用《扫罗》猛烈抨击《地粮》中的个人主义感官哲学,但这种抨击的角度(一如尼采所说)是“超善恶”的,是一种对“物极必反”的辩证过程的警告,为了遏制自我崇拜,遏制恣纵的趋向。纪德从矛盾的一极急速滑向另一极,他的读者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地粮》中的狂喜就被满台群魔所震慑,虽然大部分人可能无法理解作者深奥的用心。这只是围绕《地粮》展开的、纪德自我煎熬的一个侧面而已。事实上,他从未与正统宗教信仰彻底决绝过;好几代法国人接受了《地粮》的思想解放,然而它的作者却与天主教诗人保尔·克洛岱尔保持了长久的友谊,后者犹如一位老谋深算的神父,长时间等待他自拾镣铐,“浪子回头”;纪德在《新法兰西评论》的老同事亨利·盖翁后来皈依了天主教,他的文人朋友雅克·科波、夏尔·杜博都踏上了此道;海军军官皮埃尔·杜布埃曾经奉《地粮》如神明,参加一战之后就在前线重入教门,最后沙场捐躯:他是不是觉得这样才能死而瞑目?另一方面,和玛德莱娜终成眷属之后,纪德并未体会到自由带来的幸福,反而为感官世界更多的污秽所苦,自己甚至出现性无能的迹象。

  纪德曾经礼赞“十字路口大门洞开的客栈”,它代表一个不拒绝任何激情的、完全开放的心灵。他说,这是“诗人的礼品”。然而,在《地粮》的结尾,在对虚拟的谈话者“拿塔纳埃勒”进行的布道全部完毕之后,纪德留下了这么一段自我否定的“寄语”:“扔掉我的书吧!别在这本书里寻求满足。别以为可以通过他人找到你的真理;再没有比这更令人羞耻的事情了。假如我为你找来了食物,你就不会有想吃的饥饿感。假使我为你准备了床铺,这床铺也不会引起你的睡意。”他以贯彻自己刚刚完成的学说的名义抛弃了它,他累土不辍,原是为了一朝摧毁之。这就是那个令千万人感到诚挚可亲的纪德,一枝奋力破土而出,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花朵。
予人玫瑰 手有余香

尽最大可能去担当人性 ——读纪德的《地上的粮食》

文:莫莫 出处:文汇报 2008年7月
   
    今天读纪德的人不多了。
   
    他生于1869年,成名在上个世纪的法国,《伪币制造者》、《背德者》、《窄门》给他带来极大的文学声誉,无所畏惧的对真理的热爱以及敏锐的心理洞察力,几乎成为他自始至终的声誉,这让他的写作无法避开人生的种种困境。但上一代作家的善意依然渗入他的骨髓,他总要给一点忠告给世界,总要做一点道理给各种处境下的人们。这样的方式很传统,教育的形式与今天格格不入。于是当他以这样的句式开篇:“上帝无处不在,拿塔纳埃勒,愿你别往他处寻求”,心里飞扬的却是哈菲兹的诗:“我那长久的沉睡的慷懒的幸福苏醒了”,感觉是远的,这是这个时代与上个世纪阅读的区别。
   
    无法知道一种别样的自律如何完全控制了纪德的生活,但由此散发的精神力量却是显而易见的。在别人出版或工作时,他过了整整三年的旅游生活,在他的自传体《假如种子不死》里这样叙述自己的早晨:“黎明即起身,沉浸在隔夜注满的浴缸中;随后,我在开始工作之前,读几段《圣经》……休息时,我睡在一块木板上,深夜,我再次起床,下跪……”。他用此来忘却脑中一切学过的东西,这种泯智的过程缓慢而又艰难,但它对于纪德,却是一种教育的开始。这样的纪德在1897年写出《地上的粮食》交给世人,发出了作家莫洛亚称之为“关于人的幸福和人生意义”的书简,成为大地上享用的果实。
   
    书名原来也叫《地粮·新粮》,全名是《地上的粮食》,是相对于《圣经》中的“天粮”或“地粮”而取的,耶酥对众人说:“这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粮,叫人吃了就不死……”,象征人类在大地上谋取幸福的精神粮食。莫洛亚的评价是,纪德的《地粮》与先前出版的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相仿,是一部福音书。全书的文字热爱生活,歌颂人的自由,解放。有意思的是,一百多年来,他的读者更多的从这本书里,见到的是一种对欲望和本能的赞美,这种阅读的限制把纪德的原意远远的隔在了水之对岸——极至的“对匮乏的赞美”,在忘却自身中找到最完美的自我发现,是纪德书写的全部。
   
    那种“匮乏”来源于纪德的少年时代。纪德并没有一个有着幸福记忆的童年与家庭。家庭与教会的清规戒律让他的童年几乎没有见过母亲的笑。父亲去逝后,母亲甚至禁止他进入父亲的书房,以避免他接触那些“诱人犯罪”的诗歌与小说。纪德由此成为传统道德的叛逆者,与做牧师的祖父、做法学教授的父亲、出生里昂地区信奉天主教的名门望族(婚后又皈依了新教)的母亲完全不同了。在《地粮》里,纪德借梅纳克之口喊出的文字惊世骇俗:“家庭,我憎恨你”。在这样的恨里洗涤出来的爱是怎样的力量,意味深长。“不要去崇拜偶像”是卷末的寄语,这让他所推崇与努力的那份幸福没有了至亲的连带,显出不可思议的独立。但“如果将《地粮》中的理论看作是个性自私,那就大错特错了。”作家莫里洛眼里的纪德已完全放弃了自我,他拥抱的是人和物的生命,“用自己的力量使他们丰富起来。”
   
    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在纪德这里,变成了“我思我在,我信我在,我觉我在”。三个命题中,“我觉我在”是惟一真实的说法,从而把感觉提高到从未有过的高度。对于快乐的遭遇,纪德“觉”在一生的经历里;“很久以来,我就认为,快乐比忧愁更少,更难得,更美。当我有了这一层发现,(这可能是我一生中能做出的最重要的发现)后——快乐对我来说就不仅成了一种自然的需要,而是一种义务——在我看来,在自己周围播种幸福的最好最可靠的方法就是现身说法,提供幸福的形象,我因此下决心要幸福,让幸福存在于这样一种自觉的决心里,成为思考的结果。因为这样,纪德喜欢巴赫、莫扎特始终胜过喜欢贝多芬。他公开批评缪塞那句著名的诗句:“最悲痛最绝望的歌是最美的歌”,他不同意人在困境的打击下要逆来顺受。
   
    纪德直到1951年才离世。
   
    上世纪40年代,中国形成了一股翻译阅读和研究纪德作品的热潮,到了40年代末,纪德的名字便在中国消失了。直到80年代,我们才读到纪德,读到“我呼吸过多少深夜冰冷的空气”,读到“去爱吧,别担心这是善是恶”,读到《地粮》中那句格言:“尽最大可能去担当人性,这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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