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清芳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8年3月
中国当代文学中的欲望化写作叙事开始于1980年代中期,欲望最初的表现形式态是性的欲望,其标志是张贤亮的小说《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作品。到了马原、洪峰、余华、苏童和格非等先锋派小说家的作品中,赤裸裸的性欲欲望成为推动小说情节进展的叙事动力,就是在《虚构》、《奔丧》、《罂粟之家》等小说中,文学欲望叙事成为当代文坛的主流叙事模式,一直延续至今。1990年代文学的欲望叙事更加变本加厉,获得矛盾文学奖的《白鹿原》,小说开头就以主人公白家轩六娶六丧的“性趣”来吸引读者,更不用说贾平凹的《废都》,把《金瓶梅》中的色情描写照搬过来,虽然打着知识分子精神堕落的幌子,但是却无法掩盖带给读者的普遍阅读感受——主人公庄之蝶就是一个当代西门庆。在1990年代末和21世纪初期,文学欲望叙事出现变化,一些作家把欲望描写与生活苦难联系起来,由此出现两种欲望叙事类型,一种是人物形象的性的欲望造成了他们的苦难命运,甚至是导致死亡,广西作家鬼子、东西等人是此道高手,《被雨淋湿的河》与《耳光响亮》堪称典型。另一种欲望叙事则是写出苦难生活逼迫人物出卖身体,性的欲望由主动变为被动,以曹征路的中短篇小说《那儿》和《霓虹》等为代表。最近几年,文学中的欲望叙事又出现新的特征,除了欲望与苦难之外,还出现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情感博弈斗争,以阎真刚出版的长篇小说《因为女人》最为典型。
如果说阎真在200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沧浪之水》,写出了男性知识分子在当下物欲社会的精神迷失,那么在世隔6年之后推出的《因为女人》,则写出了女性知识分子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迷失。这两部小说均可以当作严肃的社会问题小说来看待,尤其是后者提出了女性在当下社会中的社会地位问题,关注社会如何看待女性自身的价值,包括女性青春貌美的社会价值,以及她们年老色衰之后所面临的精神失落,还有恋爱婚姻中的男女地位问题,等等。
《因为女人》中的主人公柳依依20岁时是一名天真烂漫的大学生,坚持纯真爱情的理想。当她找到之后,以为实现了爱情理想,在爱情博弈中是胜利者,她没有想到帅气阳光的研究生男友只是一个爱情骗子,玩弄了她的感情和身体,他们两人所谓的爱情,仅是伪浪漫的校园爱情的产物而已。伤心的柳依依离开寻花问柳的男友之后,继续寻找理想的爱情。而在她毕业工作之后,遇到的全是一些猎取一夜情的情场老手,虚荣和空虚使她成为一个已婚男人的情人,最终难逃红颜薄命和尤物的命运。柳依依的悲剧在于,她有意无意地当了第三者,以青春美貌获取金钱和男人的保护,但是当她无奈地结婚生子之后,丈夫却另找情人,让35岁的她在家庭中扮演弃妇与怨妇,她的角色正是她给予当年已婚情人的妻子的,她在情爱和婚姻的博弈中均是失败者,这种因果报应和命运循环,才是最发人深省的。这部小说的震撼力量正在这于此:性的欲望是男女双方争夺金钱物质的一场博弈,与纯真爱情和真诚婚姻无关,而且每个女人都无法逃避从猎物、尤物到弃妇的宿命,而每个男人都是追逐美艳女人的薄情登徒子。从这个角度来说,《因为女人》写透了欲望给女性精神与肉体上带来的苦难,以及男权社会对她们的压迫,这大概也是该小说引起读者广泛讨论的最重要原因。
但是,《因为女人》对欲望的批判,却以展示欲望横流的生活环境为描写手段,且不说柳依依在工作后见识到的形形色色猎艳高手,作家极其细腻,甚至是很有拖沓之嫌地仔细描绘她一次次地受骗上当,尤其是对她无奈沦落为已婚男人情人的过程,更是大肆渲染她对这个男人肉体和精神上的迷恋,大概占了小说篇幅的1/2;就是大学校园中的图书馆、宿舍、草坪与校园周围的小旅馆一样,也成为柳依依、苗小惠、宋伟凯等大学生、研究生追逐性爱欲望的声色场所,人生被简化为男人与女人的欲望情爱,当然还要再加上女人与男人的情感博弈和女人的苦难宿命,这些均构成了小说的情节框架和叙事动力,反而使文学欲望叙事在《因为女人》中达到了极致。或许,作者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在欲望叙事笼罩当下中国文坛的情况下,文化市场决定了情爱欲望成为小说必备的调料,《因为女人》只能够以欲望叙事来反对这个欲望化世界了,无法不陷入悖论之中。推而广之,这也是当下很多作家所面临的一个写作困境。
《因为女人》的欲望叙事方式还带来了艺术上的一些问题。以男女之间的博弈为例,这部小说无疑受到了张爱玲小说的影响,“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又很多年以后,以前和以后都不真实,悠远、虚飘、渺茫,只有眼前这点时间,这个人,才是真实的。人是为今天活的,也只能这样想了,还怎么想?于是也可以赌一赌了。赌输了,至少也抓住了今天,明天到了明天不就是今天吗?”活脱脱《倾城之恋》的翻版,只是大学生柳依依哪里有大家闺秀白流苏的心计与市民意识?说得再刻薄一点,就是阎真哪里有张爱玲个人世俗、人情通透感带来的笔致轻灵?不过阎真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在小说后半部分就舍弃了这种矫揉造作的模仿,而是直接讨论女人用美色和男人达成金钱交易的“现代爱情”。其实男女情感博弈的话题也并不是新鲜的话题,在港台小说中比比皆是,包括台湾作家白先勇的《永远的尹雪艳》和李昂的《迷园》,香港作家梁凤仪以《花帜》为代表的一系列“财经小说”,却都写得举重若轻,含蓄中却满蕴人生沧桑,这正是《因为女人》所缺乏的文学魅力。
可以说,《因为女人》不仅提出了关于女人的社会问题,更重要在于,这部畅销小说使我们看到了当下文学欲望叙事的悖论处境和艺术缺陷。这才是《因为女人》具有的文学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