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栗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8年3月
导语：我需要什么？“我们”这一代人需要什么？信仰的解构、摧毁之后，精神重建之途在哪儿？对于我和“我们”来说，基洛夫斯基的精神探索令人震撼，也算是亟需——《双重生命，第二次机会》，如同这个书名，它是一个ＳＩＧＮ。从成长中的“小资”到“中资”，基洛夫斯基用他的影像，凝视的魅力，为源源不断的后来者提供了重建之途上的一种可能性。然而，这位被誉为“当代欧洲最具独创性、最有才华和最无所顾忌的”电影大师，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在电影之路上一帆风顺；相反，他在报考华沙电影学校的过程中不断失败，而我们也险些在毫无知觉中与这位天才失之交臂。但是毕竟他留下了这些闪亮的电影作品，每当我们重温，便仿佛得以与他重聚。因此可以知道，生命虽则短暂，但却可以不朽。２００８年３月１３日是基洛夫斯基逝世１２周年纪念日，本刊本期特发此文，以表怀念。
克日什托夫·基洛夫斯基
（Ｋｒｚｙｓｚｔｏｆ Ｋｉｅｓｌｏｗｓｋｉ，１９４１～１９９６）
享有世界级声誉的波兰著名导演。１９４１年生于波兰华沙，１９９６年３月１３日逝世于法国巴黎。１９５７年至１９６２年间，他在专业学校学习戏剧。而后的四年，就读于由当时的先锋艺术家创立的波兰洛兹电影学校，主修导演课程，毕业作品是纪录片《来自洛兹》。在近３０年的电影生涯中，他留给世人无数精彩的作品。其中，《十诫》、《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和《红》、《白》、《蓝》三部曲更是被全世界的电影爱好者推崇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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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我说出我想通过《十诫》传达的信息，那便是‘小心生活，睁大眼睛，尽量别招惹痛苦’。”
——基洛夫斯基（Ｐ１４５）
基洛夫斯基电影“解密书”
伟大的作品向来不缺少阐释，作品本身的伟大直接激励了人们言说的冲动。如果一些人的电影已经足够经典，诸如伯格曼、塔科夫斯基、费里尼、特吕弗，又比如可以同样登堂入室的基洛夫斯基（又译作基耶斯洛夫斯基），还有必要再用文字进行解释吗？况且，如今，文字较于影像，呈现出劣势，在缺乏了必要的深度和心领神会的读者时，它只能沦为指南手册式的东西，另外，还要配图辅助说明。
本书的作者安内特·因斯多夫是生活在美国的波兰移民后代，“二战”的大屠杀令她母亲失去家人、财产、身份，由此看来，她的母亲是犹太人，而如果遵从母亲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犹太人的这一原则，因斯多夫本人很可能也算是一个犹太人。
如此说来，在１９８０年纽约电影节上结识了基洛夫斯基的因斯多夫应该与基洛夫斯基有着共同的国家背景，尽管这个背景的延伸中断了几乎长达半个世纪之久。考虑到基洛夫斯基自己说，他在拍摄《十诫》时经常做的工作就是简化剧本，去掉“时效性”因素和“政治”因素，让故事简洁和更扎实，那么，对于因斯多夫来说，这种中断可以忽略不计。
基洛夫斯基昵称因斯多夫为“玛拉”（波兰语“小家伙”），她则称他“伍耶克”（波兰语“叔叔”）。此后十几年，从戛纳电影节到特柳赖德独立电影节，她在多个电影节上为其担任翻译。
有电影素养、职业训练，有共通背景，又和大师这么接近，因斯多夫来写基洛夫斯基的电影，真是非常合适。
不辜负我们的期待，《双重生命，第二次机会》这本书堪称简洁、准确、生动，可以称之为基洛夫斯基电影的“解密书”（不妨与《基洛夫斯基谈基洛夫斯基》对照）。作为基洛夫斯基的忠实粉丝，深知大师非常考验我们的眼力、智力、记忆力，任何一个场景、人物、道具、情节都非虚设，而是互相勾连、牵扯，形成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哪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不是企图模仿上帝或希望献祭于上帝的作品？这里的“上帝”请让我来借用基洛夫斯基的说法：“我有一个自己的内心的上帝，我向它祈祷。”（大意如此）
这本书的正文有２１７页，“《十诫》——关于死亡的十部短片”第四章内容占了６７页，是各章里占页码数最多的，这个遥遥领先的内容含量说明了因斯多夫对《十诫》的重视程度。
虽然让基洛夫斯基获得世界级不朽声誉的是《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和著名的《三色》之《蓝》、《白》、《红》，后者更与法国国旗的红白蓝三色一一对应，不仅联系起法国，而且与自由、平等、博爱的普世哲学紧密关联。基洛夫斯基拒绝阐释他的任何一部影片，也斩钉截铁地表示过“政治不是（艺术表达的）主题”。考虑到让他不朽的《三色》是由他所欣赏、也欣赏他的法国人资助，这期间的不朽声誉也就有了蛛丝马迹可循。
但是，因斯多夫给了《十诫》更多的阐释。作为一个基洛夫斯基的激赏者，一如对文艺复兴早期伟大作品的钟爱一样，我并不否认《维》和《三色》是基洛夫斯基的成熟之作，但就阐释他的思想的深度、力度、广度而言，这部１９８８～１９８９年为波兰电视台拍摄制作完成的１０个短片《十诫》更中我意。它是一个混沌的母体，孕育着其后的《维》与《三色》，后者从《十诫》中可以找到非常清晰的端倪。从《十诫》中发展出的比较完善的还有《杀人短片》和《爱情故事》，可以这样说，《十诫》中的任何一诫都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基洛夫斯基真是英年早逝！令人扼腕！据说，他想要拍但丁的《神曲》，借用炼狱、净界、天堂的结构，然而，这一回触怒了上帝。
基洛夫斯基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医院，家族病一直作为阴影威胁着他，在《十诫之九》和《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中都提到过心脏病带来的死亡威胁，而他恰好也死于波兰一家医院不成功的心脏搭桥手术。后来，那家医院也承认他们对新的治疗仪器不太熟悉。
一如基洛夫斯基用影像创造了一个世界——这接近于“上帝”的工作——企图破解那个最高的生活、生命的秘密，而且已经无限接近了。他把平日被我们忽略的日常生活细节之间的联系找了出来，让我们再次观看、凝视那个微缩版的小世界，我们看到了日常生活细节中的“神启”、“信号”（ＳＩＧＮ）。在他的作品中曾两次出现过受到心脏病威胁的女孩《十诫之九》和《维》。上帝也早早地给了他某种启示，也许，他早已明白了并且生活在那个神启之下。
我仔细地回想，１９９６年３月１３日的那一天我在做什么？我深信我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又过了两年，我看了基洛夫斯基的《红》、《白》、《蓝》。《红》，当时的我并没看懂。《白》，我当成是一个波兰非法移民在巴黎失意阳痿后又返回波兰暴富而后精心策划报复前妻的故事——但最后那个远远透过监狱铁栏的哑语“我爱你”令人匪夷所思，因而牢记。《蓝》，看懂了。透过蓝色，我看到了重生，看到了一个女人最终做到了宽容、忘记、原谅一个欺骗了自己的死去的丈夫，从而获得心灵自由的故事。然后，才是《十诫》。
看《十诫》发生在上海，记得是在浦东的时代广场前，隔了一条小马路有个纷乱的大市场。那个捧着纸盒流动卖碟片的人答应给我换碟，但他迅速被一个电话叫走了。那个人赠送了我一叠《十诫》，就消失了。
如果你想观看基洛夫斯基的《十诫》并对照戒律，如果你希望了解那些神秘交织的信号或神启，那么只消翻动这本《双重生命，第二次机会》就行了。阐释在某种意义上被伟大作品的光芒赋予了生命，也给了阅读者和观看者第二次机会。你不用去倒碟了，你不用回到影像当中去反复比照，你只消查阅这本书，让因斯特夫坐在你的书桌边、沙发上，与你一同揭开基洛夫斯基世界（《十诫》）的密码。
始于绝望的希望
帕维尔：人死后留下什么？
克日什托夫：他做过的事情。
——《十诫之一》
“始于绝望的希望”这个题目来自大江健三郎来中国的一次演讲标题。大江健三郎说，他的这一信念来自于受益最深的中国的伟大作家鲁迅。一个人如何从绝望中看到希望，他的作品往往是最好的回答。从写俄狄浦斯王到麦克白、从无法接近城堡的变形甲虫到人吃人的阿Ｑ，这是旷日持久的争斗，是人性的悖论，是一种存在，你所打击的正是你生命里的那一部分，另外一个自己。“他”消耗自己的生命，在这种心灵的争斗当中慢慢地煎熬着死去，而非决然摒弃生命。“绝望中的希望”正是“他”最好的遗嘱。
“基洛夫斯基在世的最后几年中，他的论调越来越趋向于悲观绝望。有些是关于这个世界的观点，还有些则是关于他自己……”（Ｐ２１４）
基洛夫斯基的确警告我们要小心生活，睁大眼睛，不要招惹痛苦，但他的每一部作品不都是惊扰痛苦，打乱死亡的舞步？他时时在与绝望缠斗，又时时把微茫的希望留下来。
当基洛夫斯基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正是２０世纪９０年代末，并不是最恰当之时。整个世界，互联网开始盛行，纸媒体遭到吞噬，也正不动生色地最大限度地消解意义，尽力地抹平任何一点异己和特殊，一个机械化的重新包装的“平”的世界正喧嚣而来。物欲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扰乱和异化一代年轻人的心灵。
基洛夫斯基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悲观者，当今大多数中国年轻人大概想的是赚钱、拉投资，在纳斯达克上市，也都在极力地抓住网络带来的新机遇——时势的确造就了也许本来就该改造一些所谓英雄，他们不过是披着网络的壳子而已，属于每个人的那份额并没有改变。
“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呢？”这是我当时工作的一家网络公司里一个同事一句不经意的反问，但切中了要害。我意识到自己生活在２１世纪，解构主义甚至后解构主义的时代，网络的时代，虚拟的时代，空洞的时代。信仰、道德、底线和界线全线崩溃和沦丧的时代……我还没来得及适时地像大多数人一样地放弃意义的追寻，但我却看不到意义，到底是什么将我遮蔽？
基洛夫斯基的出现的确不合时宜。他的眼光毫不费力地穿透了对意义和价值的怀疑，他坚定甚至粗暴地把一个永恒的、有序的世界格局勾勒出来，十字架是精神坐标，他把世界放在这个坐标系中衡量。
当全世界都向下时，他向上；当全世界都向外时，他向内；当全世界物欲横流时，他却还在“过时”地拷问精神。波兰的社会好像将他冰冻了２０年，让他长得那么慢，那么艰难，“熟”得那么晚，让他的精神“保鲜”了，因此，他出现时那么不合时宜，拘谨、低调地登台亮相，又让他在不可避免地迅速“腐朽”之前“不朽”地死去。
基洛夫斯基是个勤奋的好学者，他所探索的宗教、人性、律法等内容及视觉语言都直追伯格曼、费里尼、塔科夫斯基等人，尤其是对死亡主题的迷恋，极易看到上世纪５０、６０年代诸位所探索的轨迹。从作品出现的时间上来讲，基洛夫斯基也晚。这是令我感到惊奇的波兰社会的“保鲜”功能，它让一个伟大艺术家痛苦，却没让他放弃，首要的是，没有诱惑他堕落。每一天，“试探”太多，令人疲惫和麻木。
在基洛夫斯基死后两年，我才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至今，我一直都在跟一位死者的灵魂对话。我看到他的《十诫》时，《十诫》已经产生出来１０年，真正的“十诫”已经产生了３２００多年（根据《圣经》年表，约公元前１２５０年～１２１０年，以色列人在旷野游荡，摩西在西奈山领受十诫）。
基洛夫斯基《十诫》里所表现的永恒，如他所说，是《旧约》里的上帝在与人签约，上帝没那么仁慈，那么容易原谅，他更具有权威，也更说一不二。这个严厉的“上帝”，这个“十诫”已经作为存在而存在了，然后才有了基洛夫斯基那些住在华沙某小区一幢楼里的一群不完美的人，他们有意或无意地碰触了十诫。
基洛夫斯基在用影像“视觉化”地再现了一个形而上的哲学命题。虽然我们的命运并不由自己操纵，但并不意味着可以尽情放纵毫无戒律，尽管我们的生活如此不完美，但是，仍旧有“重生”的希望。这就是基洛夫斯基的思考，是他展现出的绝望中的希望之途。
双重生命、第二次机会——这也是这本书的名字的意义所在。
结局只是微光。书合上了，影像消失了，这个世界里的绝望并不会消失，类似的“十诫”也不会消失，它偃伏在黑暗中等待下一次伏击，对象是这一群人，那一群人，你和我。
《蓝》是高远的颜色，女主人公永远无法了解死去的丈夫内心的真实想法了，唯有放弃才能获得心灵的自由。结尾，丈夫与情人的遗腹子的降生，这未尝不是女主人公、丈夫、他们车祸中死去的无辜的女儿的重生。
《白》是纯洁的颜色，巴黎女子和波兰男子的爱情终不能有结果，一个入了监狱，一个是死人的身份，他们永远不可能抵达现实的平等。隔着监狱的栅栏，透过望远镜的窥孔，男子看到女子比划说“我爱你”，无声、轻柔如羽毛的三个字未尝不是一种未弃绝的希望。
《红》是热烈的颜色，年轻女子遇到退休的老法官，老法官在女子身上看到自己青春的爱恋。女子最终与年轻男子相遇，后者正是４０年前老法官的年轻版。年轻人与老法官有极其相似的经历和通感。结尾是《三色》中的三对男女在海上风暴中获救，共同出现在一艘救生艇上，老法官透过电视屏幕看到了这一切：他们犹如大洪水时代登上诺亚方舟的幸存者，又是经过许多次心灵或现实交错、折磨并最终相遇的彼此。
遭遇的永远成为遭遇，错过的永远错过，所幸获救，并且有爱相伴。
人的麻烦并没结束，故事的结尾只是基于爱之上的暂时和解——人与人的和解，人触动“十诫”后与上帝之间暂时取得的和解——这是基洛夫斯基肯定指明的拯救之途，也是他绝望中的希望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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