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岛石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8年2月
商务印书馆最新出版的《中国的语言》披露了一个权威数字,中国56个民族,境内语言居然有130种左右,其中有40多种语言是第一次提到。中国的语言,各地不同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有些地方一个村子和另一个村子的发音就有很大的差距;相隔50华里,你已经完全听不懂对方讲什么。对于不同地方的语言差别,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好奇。《圣经》里讲述过一个通天塔的故事,说以前人类讲同一种语言,直到人类要修建通天的巴比伦塔,上帝开始紧张,一夜之间让不同的人讲不同的话,巴比伦塔的修建因为语言的混乱导致失败。我到30岁才真正明白圣经这个段子在讲什么,那故事既是现实的描述,同时也是对人类的一个预言。
我家祖上做药材生意,抗日战争时期逃避日本兵,举家族从江西药都樟树迁入湘中。从小学到中学,我几乎每隔一两年都要换一个学校。我出生在湘中一个丘陵地区,那地方叫涟源,我外婆在离涟源县城30华里一个叫岛石的地方;而我奶奶则在涟源县城,如今早已升级为涟源市,当时叫蓝田镇。初中我在蓝田中学念过半个学期的书,长大后知道抗日战争的时候钱钟书在这个学校当过老师。
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讲各种方言的家庭。在我们家族里,曾祖父操一口江西话,我小时候听过曾祖父抱着他二房的孩子哼催眠曲;祖父则讲一口长沙话和涟源话的混合语言,祖母讲一口地道的蓝田镇话,我两个叔叔因为自小在湖南武冈县长大,武冈口音一直没有变过。而我和两个妹妹因为在邵阳市读书时间最长,所以讲一口标准的邵阳口音,婶娘长沙口音,姑父则一口浓郁的湘潭口音。小时候我在岛石乡呆的时间比较长,所以至今还能讲一口地道的岛石方言。少年时我经常纳闷的一件事情就是,不同的地方为何有这么不同的古怪的语言,要不是有汉字,谁能听懂谁的话呢?汉字的神奇也就在这个地方,不同的语言,因为同一种汉字而凝聚和认同。前不久评论家朱大可在《新周刊》杂志说,振兴中国传统文化要从汉字开始,个人觉得很有些道理。
直到我上武汉大学念书,上学报到的第一天居然开口说出了普通话,之前除了听过广播播音员讲过普通话外,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口说出普通话来的。大学的系主任是湖南湘乡人,曾国藩的老乡,给我们新生讲的第一堂课,因为一口很本土的湘乡话,班上将近95%的同学没有听明白,尤其是北方来的同学。我自小一个邻居是湘乡人,每天都用湘乡话大声和她的湘潭老公吵架,久而久之也就能听懂湘乡话,我当时觉得湘乡话简直是世界上最难听懂的语言。后来,北方同学传出一个段子,至今我都无法证明真假:说系主任曾经去美国做访问学者,带了两个翻译,一个是中文翻译,将他的湘乡话翻译成普通话,然后再将普通话翻译成英语。毕业20年后,还有同学在讲这个段子。我现在怀疑是当时北方同学因听不懂系主任口音而实施的一个“阴谋”报复。
上大学时还有一个发现,武汉话和我们老家邵阳话之间发音居然有很大的相似,发音都高,音调也像。我怀疑是很久以前,武汉人一个什么显赫的家族迁到了邵阳。邵阳以前叫宝庆,我在汉口还寻到了一条叫宝庆街的名字;中学老师讲过,宝庆得名是因为宋朝一个皇帝的年号,皇帝当时“出差”到过这个地方;邵阳在近代史上产生过不少名人,一个是大家比较熟悉的魏源,一个是因为带头讨伐袁世凯的蔡锷将军,还有一个是“五四”运动期间,第一个跳进去火烧赵家楼的匡互生,因为多少有些嫌弃,所以我基本上不说他。另一个怀疑是,邵阳话的发音和周围地区“严重”不同,显得比较诡异。因为我当时的怀疑,甚至在大学选修了语言学课程,但是我基本上没有找到任何答案,甚至对语言学这门课程产生了失望。
我很早就觉得,韩国的发音很像湘乡或者双峰一带的口音,涟源和这一带的发音基本上比较相同,只是语调的不同。以前我一直觉得韩语发音不好听,但现在,韩剧在国内流行,要是谁能会韩国话,居然也多少算赶上时尚了。我这么说,并不是突发奇想,确实韩国话里有好多和我小时呆过的涟源话很一致,发音一致,意思一致:比方说,韩国人说“我们”的念“唔里”,“什么”念“麽格”,“这个”念“伊个”,韩国骂人的“翕巴”,也能在涟源话找到相同意思的发音。相同的话还有很多,不一一列举。我所知道的一个事实就是,这些方言基本上保留了中古音的发音,考虑到朝鲜半岛在历史上曾经是中国附属国的事实,韩国和中国自然有地域和文化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也就不奇怪了。但是为什么韩国话里面和涟源话很多相似发音的地方,这我就不太明白,就像邵阳话和武汉话之间的相似是怎样形成的一样?谜一般历史,也许永远消失在时间的海洋。
我认为,一个曾经在历史文献上有记载后来又消失的民族,考古或许已寻找不到其踪迹,但先民的语言一定遗留下来了,和周围的其他语系相互融合,就像在一条河流中,你已经分不清楚,哪条河由多少条溪水组成?是哪条溪流的?哪滴水又属于哪条溪流?我一直希望,语言学家能通过对各种语言的分析,找出一个民族是如何学会语言,又是如何迁徙,和其他语言相互交融的?就像分析人类基因DNA一样。《中国的语言》是迄今为止,对中国语言描述得最清楚的一个图谱,就像人类基因组图一样,完成的只是第一步,呈现了比较完整的事实。但是,基因组图里面各个基因故事的成因,为何是这样?我想是未来语言工作者要做的事情。我还认为,各个地方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方言,就是人类曾经生活的一个活的化石。在俄罗斯某个地方,不是就有讲一口陕西话的少数民族吗?如果通过对不同语言的研究,能甄别出不同民族的迁徙过程,该是多么伟大的人类文化工程?
就像文章开头说的通天塔的故事,上帝当年让人类到底讲了多少种语言?又有多少种已经消失的语言?会成为或许已经成为永久的史前公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