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孝阳 出处:文学报 2008年4月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武汉呆过两年,那是一个巨大的略显杂乱的县城。三镇鼎立,嘘气成云。或许因为气候的大冷大热,武汉人的性格尤显得易暴易怒,包括那些漂亮的姑娘。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婊子养的”。这些粗俗的汉调楚腔于红唇贝齿间吐出,犹若带刺玫瑰。我与几个街头晃晃交上朋友。晃晃,有地痞流氓之意,也指整天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与社会盲流,还指那些在社会中找不到自己固定位置的人。我与他们一起蹲在马路边,脚边搁着一块广告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七个螃蟹字,“美女问路不要钱”。我喜欢他们。这些愤怒的青年,互相吹捧,性格幽默。他们有一种天真的蛮与韧,不尖酸、不吝啬,做事讲究“铆起”——不同于四川的“雄起”,雄起是吃壮阳药,铆起乃坚韧不拔、力求方方面面都要做到位。
十年一载江湖梦。今天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本《武汉晃晃》。它讲述五个出生于市井闾巷的70后年轻人。他们一起在胭脂路长大,是粮道街中学的“五虎”,后来他们分别成为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黑道老大、记者、警察、地下赛车手。小说以音乐的复调结构,四个旋律性声部,按照人生的法则结合成一部壮丽的波澜壮阔的青春咏叹曲,同时也为读者提供了数个率性的极富魅力的人物符号。小说的第一章《悄然长大》,以曾继来的视角写到他们的童年一直到高中毕业的一段生活,他们的友谊及武汉在70到80年代的城市变化;第二章《饿狼传说》以肖水生的视角写到他眼中的黑社会情况,他高中毕业后从一个鱼贩子如何一步步变成黑道混混的历程,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悲歌;第三章《谁的忧伤》以记者边峰的视角写到了高校、媒体在时代转型期的变革,媒体人在物欲前如何扭曲自己操守,又是最终如何坚持自己的道义,而最后道义还是淹没于玫瑰的血泊里;第四章《青春答案》以一个普通基层警察的视角来看社会的阴暗面,原生态地呈现警察们的生活。警察同样也是人。“我们所追求的,永远不是我们所看到的;我们所期望的,永远不是我们所得到的”。苦闷、信任、背叛、挣扎、友谊、彷徨、爱情、沉沦……这个混乱荒诞的世界让这些原本不媚俗、不趋势、不奉迎的桀骜不驯的年轻人最终还是成为道德、礼法、世俗的一部分,为体制、规则、权力所驯服。这是一个不可挽回的过程,如同熵的增长,而正因为此,文本有了黄金一样的气质。这是必然,但在这种庄严的充满悲伤意味的必然性中又是什么东西(若蚕在嫩绿的桑叶爬过)在啮着我们的心?眼中有了泪,喉咙有了血,耳边传来一声响彻城市上空的枪声,手掌黯然垂落。
不能说这是一部具有多么深刻的哲学内涵的书,但它的确是一本不说假话、空话、大话、套话的书。作者在叙事文本中所坚持的真诚讲述,对心灵成长过程的清晰展示,以及那些幽默的不断非礼着种种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让我一次次激动。它说真话,对自身不断进行几乎近于残忍的质疑和拷问。作者在讥诮世俗、探索事物本原的同时,不伪装崇高、不刻意调侃、消解和颠覆,以及肆意臧否。诚恳说话,直面现实,勇于承担,朴素表达。我在文本各章节旋律之起承转合中,能隐约感受到作者本人的“在场”,与他胸腔中热血激涌的沸腾之声。这是一种高贵的自信。在某种意义上,作者这种坚韧的、不流于矫情的自我审视,也是对武汉人性格的补充说明。
最后想说的是王小波说过的一句话:成为思维的精英,比成为道德精英更为重要。长江天际,孤帆远影。在“成为”之前,让我们看青春最后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