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郁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8年4月
我和林凯相识有十余年。在朋友中他是让我久久感念的。我到北京工作,两眼黑黑,对文化圈子里的事情也知道得甚少。刚到报社工作时困难多多,约稿的队伍,有许多都是他帮我建立起来的。所以一直深深地感谢着他。其实他的可贵还不在于助人为乐,而是有自己的审美路向。为此我们有过许多探讨,也因为一些观点的分歧而争论得面红耳赤。我觉得他的思路是属于走偏锋的,与一般人没有交叉的地方。他写文章,没有学院派的痕迹,作家腔调也是看不到的。安于普通,又能在精神的路上远远滑动着,是坚守了读书人的一种立场的。读他的文章,就想起在一起讨论话题的日子,似乎文字里也流动着交流时的氛围,执著、坚硬,文如其人,起承转合间都是他生命的气息。
过去我看过他出版的作品,文字里有与世人反对的东西。他不喜欢写宏大叙事的文章,自己是吝惜笔墨的。似乎是受到日本俳句的影响,在短小的文字里,写己身的体会,笔致是突兀的。在他写下的大量的作品里,平和里露出生涩,婉转里是冷视社会的低音。他起初喜欢周作人的作品,以为冲淡之美是不可得的。后来生活渐深,久历光阴,知道了人间的苦楚,又偏向鲁迅式的峻急。所以,文字里有冲淡的一面,也有强悍的地方。远离象牙塔式的柔软,而是充满了思想的盘诘。我很喜欢他的这些断章,是思绪的偶得,心灵的闪动,爱欲的流淌。有时是突峰逆转,闪出意识的波光,虽然其间不乏焦虑的音色,可内在的幽情一阵阵地刺激着我的心。
最早几年我们的谈论,多的是对语言的焦虑。我们这个时代在表达上似乎出了问题。精神的出口还是有限的。林凯很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他的写作,一直要颠覆的就是这些。不从空洞的口号出发审视问题,逻辑点是在人生的细节上。在诸多的随感里,直指我们生活里的病态的东西,嘲笑这一切非人性化的存在。远受鲁迅的熏陶,近得邵燕祥的内蕴,有时单刀直入,有时婉转多致,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我想这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挑战吧。
汉语易小,宏篇大论者常常不得要领。木心先生的《琼美卡随想录》,就是以小见大,有奇异的哲思,独步于精神的高地。那是彻骨的文章,从心的深处流出,我们看了是要感慨的。流沙河、邵燕祥也有类似的文字,从寥寥数语里,射出无限深广的意识,真真是大的手笔。木心的选择是唯美的居多,流沙河与邵燕祥则是战士式的。林凯的文字显然属于后者。要超然万物那怎么可能呢?五四新文化的激越的一面他是了解一二的,虽然喜欢平静的冷思,可是生活在今天,有时也是唯美不起来的吧。所以他一面要直面着,一面又倾向纯净的精神静观。这给了他一些苦楚,有时也流出淡淡的哀愁。在现实与梦想里,是没有平坦的路径的。
我和林凯接触的时候,印象深的还有他的杂学。不是唯文学而文学,喜欢杂览,对绘画、书法颇有研究。他的书法越写越好,大概是摸到了古人的一种路径。字迹有神,温和而朴素,没有故作高深的样子。他在境界上受到了陶渊明的暗示,线条呢,有唐宋文人的某些儒雅。和浮躁的书法群落不是一条线上的。他自己知道书道乃精神的高地,自己还是刚刚开始,自然也未能臻于佳境。未来还有远远的路。可是从他的选择里,我读到了一颗赤忱的心的跳动。是的,无伪的人是不站在浑浊的地方的。在文章与书法之间,气韵与格调其实是一个相似的美学的问题
现在,他又一本作品集《写在思想的边缘》出版了。几年间的思考都留在了这些有趣的字里行间。我知道他自己不是一个自满的人,未来的挑战还在等着他。我们还在这个世间生活着,多做一些探索的事,何尝不是一种快慰呢?而一生中能做的工作,现在看来,还是太少了。惟其如此,我们不能不珍惜每一次精神的跋涉。不停地走,在无路的地方摸索着,挺进着,也是一种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