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贻炜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8年3月
张升中曾和我有一段相似的人生经历,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们从上海远走万里,过长江、越黄河,西出阳关、直奔大漠,以一名知识青年的身份在新疆塔里木开荒造田。这“弹指一挥间”,竟是十八九年,而离开现在又将是半个世纪,如今我和他都已在江南安居作息,塔里木也变得十分遥远,只有记忆还点点滴滴地在我们相聚的交谈中把我们的那段青春年华唤醒。记忆是人生的宝贵财富,越是岁月久远,越显得难舍难离,张升中在这个时候呕心沥血、含辛茹苦把它写成一部二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三个半小提琴手》,正是这种情愫的驱动。
小说叙述了那个年代的青春理想,十万上海知识青年奔赴新疆,真有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在老北站那个地方,他们毅然跨出第一步,身后是繁华,远方则是荒芜,两个绝然不同的世界,一次惊天动地的选择。这对于自小生活优越的年轻人来说,要是没有真诚理想的呼唤,是决不可能出现这种举动的。小说动情地描述了剑飞、章立、国华、刘燕、美莉和他们的同行者们如何热血沸腾地从这扇人生之门、命运之门跨出去,他们纯真的眼睛里闪跳着的是准备去烧尽大西北荒芜贫穷的火种,他们不虚假、不矫情、不怯弱、不自私,虽然他们的出走有一些生活窘迫的原因,如大学没能考上、家庭缺少温暖等等,但是有一支歌在他们心头高唱,那就是:“听党的话,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生活弥足珍贵,尤其在我们需要真诚的时候。
梦想常常和光荣连在一起,光荣又总是鼓动着梦想的翅膀坚持飞行。当剑飞们戴着大红花登上西去的列车时,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以后的十多年,等待着他们的不只是艰辛劳累,也不只是孤独穷苦,生活境遇的悬殊差异甚至是可怕的长期饥饿都没有让他们放弃,而是突如其来的十年“文革”的政治伤害使他们坠入了炼狱。小说描述了远在大戈壁的那个地方所出现的悲惨景象,以剑飞的失去爱情、失去女儿乃至被迫生死逃亡的曲折故事把十万上海知青的坎坷遭遇浓缩在了一起。剑飞是个将军的儿子,他热情聪明,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大西北的开发,即便是农场瘫痪了他还招呼着大家去收回地里的庄稼。这么一个纯粹的年轻人,根本不会提防爱情也会成为他的罪状,使他锒铛入狱,他不能忍受,于是以自己的方式去完成作为爱人、作为父亲的责任。他只能逃亡——在大荒漠中的逃亡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与其说他在逃离警察的追捕还不如说他在逃离荒漠和死亡。当然作者并非是想展示苦难历程,这对历尽苦难的张升中来说已经无意呻吟、无需呻吟,他想在这部小说中说的是,当梦想坠落时是什么托住了它们。
小说把梦想的最后形状幻化为女儿念念。剑飞想见到自己的女儿,这是他最后的梦想。这个梦想支撑着他对生活的热情和对大漠的感情,他脱离苦难后即开始了寻找女儿的历程。故事在这部分写得很苦涩,一个将门之后像是在实现一次远征。而当他千辛万苦寻见女儿念念时,得知长长的岁月里,许多人、特别是两对民族兄弟的家庭抚养了她,他很感激却又很悲伤:念念活着,她长大了,她是那么漂亮、那么年轻,然而她跟养父母亲,她不能接受自己,她不理解从大上海青春高歌而来的剑飞……
小说没有像以往的故事般写出大团圆的结局,但在结尾处我豁然开朗,明白了张升中写这部书的用意。他是写给念念们看的,他在向念念们展示当年知青们的生存状态:悲壮和热烈,期待和梦想,缺乏和丰富,失去和得到……希望展示一切中的点滴。“知青们”已然垂垂老矣,再消逝若干时日,也许就不会有人记起那个遥远的时代、那个遥远的地方、那些遥远的热情和真诚、那些被叫作“知青”的特定名词。这也许是一种进步,也许是一种悲哀,谁知道呢?但是,我觉得,当记忆以一种价值仍然存在的时候,千万别把他们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