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静芳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8年2月
阅读《在地图结束的地方》一书的过程很流畅,就像行驶在没有红灯的高速公路上。但地图上的道路,哪怕是高速公路,也总会有起始和终结的地方,保罗·奥斯特的这本小说也一样。
喜欢将人类与动物之间的互动作为创作素材的作家并不少见,但不得不承认,看到奥斯特笔下的“骨头先生”时,依然会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这条与名贵毫不沾边的宠物狗有着与人相似的思维能力,相似的世界观,相似的理想,于是乎,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读者的心。骨头先生与威利朝夕相处,忠心耿耿地陪着不久于人世的主人。在一人一狗的交流中,在威利充满感情的跳跃着的回忆中,我们看到了其浮光掠影的一生,体会到一种淡淡的哀伤和无奈。骨头先生在爱伦·坡故居前,陪伴着即将咽气的主人时经历的那场梦魇,虽让人叹为神迹——他预知了未来,但也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哀伤和无奈,因为这一过程似乎也预示了骨头先生无法摆脱的命运:颠沛流离和死亡。
当这条宠物狗大咧咧地站到小说主人公的位置上时,《在地图结束的地方》事实上也成了一张骨头先生的流浪地图。地图上有一条流浪的道路,这条道路起始于骨头先生的主人威利这位流浪诗人生命的消逝,终结于骨头先生自己的垂死体验。而这一现世地图的终结,又成了TIMBUKTU (那个威利所信仰的死后将去的国度)的地图开始的地方。这种终点又是起点的设定似乎让人坠入了一种永无休止的轮回之中,但当你忽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地时,其间的过程对很多人来说或许更具有意义,这正是世间万象的写照。从狗的视角反观人类社会,可谓别具意味。人生在世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善良的人、自私的人、和蔼的人、尖刻的人……骨头先生亦如是,其所见所闻、所嗅所感甚至更为真实、更为丰富,因为自视甚高的人在被自己低估的动物面前通常毫不设防。人的复杂性造成了社会的复杂性,当各种复杂的问题纠缠着自己的人生时,该作何抉择?这些问题就像是骨头先生在流浪的地图里所遇到的十字路口,骨头先生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会有迷惘、有怀疑、有忧虑,于是,陪着他一同“流浪”的读者开始为他的决定揪心,也会不自觉地在这些路口停下脚步来反思自己的人生。骨头先生或许比很多人都要勇敢,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惧怕死亡,但是他害怕孤独,更不愿失去自由。正因为这种坚持,在历经风雨之后,他毅然决然地迈向了通往TIMBUKTU 这个乌托邦的道路。
就像《波士顿环球报》的评论所说:“这本小说让我们在自己悠然的世界中猛然觉醒,感获另一种新的精神,这就是保罗·奥斯特小说的魅力。在他的小说世界中,永远存在着一个纯净而清明的角落供我们停歇。”这张流浪的地图,多大范围地浓缩着我们自己人生的地图,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把比例尺,但是不论比例是大是小,在奥斯特的笔下,要找到能停歇的“纯净而清明的角落”,或许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