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毅衡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8年1月
陆正兰《歌词学》一书,应当给每个关心当代文化的人一个震动。
歌词研究在中国是一门至今没有出生证的科目,寄生在诗歌研究和音乐研究之间。中国古代歌词,作为古代诗歌的一部分,一直受到学界高度重视,而与新诗分途很明显的中国现当代歌词研究,相比之下颇受冷落。任何大学中文系没有这个课,饱读诗书的学者们认为歌词没有什么名堂可论说,更没有理论可发展。虽然在今日,无论东方西方,歌曲是文化生活中的极重大的内容,是当代艺术中极繁荣的门类,唱片公司也是文化产业的支柱之一,尽管每年的歌曲产值巨大,歌星的形象无处不在,也尽管歌词是大部分人接触的唯一诗体文学,但这都是学院外的事,学院可以照样熟视无睹。学院惰性,使学科更新经常过于缓慢,跟不上时代。如果连西方人也还没有创立这样一门学科,中国学界就更会心存犹疑。结果顶真的学问无人问津,该开展的研究无人去做。
因此当我们看到陆正兰严肃地、周密地搭建一门新学科,并严肃给予命名,我们不得不敬佩陆正兰博士的学术胆量、创新勇气。她看到社会的需要、文化的需要,让研究面对现实,这种精神正是我们学术界所缺乏的。
歌词学虽然是一个全新学科,《歌词学》这本书却写得非常严谨,的确提供了一个可用的理论框架。
此书由文体学与文化学两个部分组成:文体学注重形式,研究内在特征,这部分提出的一系列歌词特殊结构方式,使人耳目一新;文化学部分参照并发展了西方马克思主义各学派对大众文化的研究,提出“歌众”概念:歌曲的接收者与其他艺术门类的接受者——读者,听众,观众——有本质不同。文学的传达过程是到读者阐释为止,歌曲的接受却要积极得多:歌的最后目的是让“歌众”传唱,让大众借歌来抒发他们自己的个人之情,只有传唱才能完成歌曲生产的整个流程。歌词创作,虽然只是歌曲生产和传达流程的第一环节,却已经落在“意图循环”之中,不得不把歌众自己的感情需要考虑在内。歌众,作为一个不同于其他表意行为的“特殊他者”,是歌词研究的关键之关键。目前国内见到的大部分“歌词写作法”著作是照搬诗歌研究的框架,这些作者往往只指出歌词是“平易”、“流畅”、“浅白”的诗。这样的研究,只是影子的影子,没有找到研究对象的独立意义,没有在所谓“普世的”理论中找出学科的特殊性,自然也只会得出歌词没有特别研究价值的结论。
陆正兰的《歌词学》,却不然,她提出了一系列只适用于歌词的理论见解,例如,她认为歌词的基本结构方式是“呼应”,而诗却不一定有呼与应的内部结构;例如,她提出歌词中多样语言杂出,形成各种超越语言的“姿势”,这就跳出了简单的表达感情或内在模仿理论;再如,她提出歌词与诗的根本区别在于“下潜到深入无意识”的途径不同,这些创新的观点使这本书读起来十分新颖有趣,令人深思。
应当说,陆正兰《歌词学》一书提出的这些见解,歌词研究之外的人也会感兴趣,因为它们对于理解人类文化各种现象都有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