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雯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8年4月
基兰·德赛
她出生在印度,15岁时定居英国,曾经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创作系。去年,德赛36岁,她仅凭自己的一部小说就赢取了价值5万英磅的布克奖,也是布克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性得主。
在印度的埃格拉旅游时,我看着所住的五星级酒店房间内墙上的两幅装饰小画,曾长时间陷入沉思:一幅画的是莫卧儿王朝时期的一条华丽宏伟的大道,人们大概是在为建筑泰姬陵忙碌,酷日之下,拖运石条、重物的劳动者们是典型的奴隶形象,其蝼蚁般卑微的身影与高高的马车里表情傲慢的人儿形成鲜明对比;另一幅画的是英国殖民时期的一个屋内的家居情形,一位英式装扮的女性娇慵地躺在凉椅上,几个忙着打扇、按摩的印式装扮的女仆围着她殷勤伺候。这两幅画里,阶级的差别和奴役是被当成一种独特的风情来渲染的,以表现那有独特风味的殖民情调(莫卧儿王朝也为外来殖民统治时期),残酷壮丽如史诗、慵懒闲适如田园诗。我揉着眼睛,非常震惊酒店对这两幅“风情小画”的选择。
眼前摆着的《失落》(The Inheritance of Loss)这本2006年布克奖得奖作品,吸引我的就是来自于它所给出的对印度有关文化多元和殖民、种族、奴役、阶级的关系的个体化、感性化的描述和解答。
《失落》的作者为1971年出生的印度女作家基兰·德赛,和中国的“70后”单薄自恋的“美女作家”们相比,除了长得比“美女作家”们漂亮再无可比之处,她对西方主流艺术评论机制之到位认识和把握倒是令人想起当年志伏千里的大龄文艺青年张艺谋。小说叙事采取的是平行蒙太奇式的双线结构:一条线是印度的噶伦堡小镇,通过一个和身为退休法官的外祖父生活在一起的少女赛伊的成长和恋爱,描绘其背后的家族故事,噶伦堡的上流阶层的众生相,小镇上的种族矛盾等等。另一条线是美国纽约,通过法官厨子的儿子比居作为非法移民在餐馆的黑工生涯,描写美后裔的一种普遍失落感,这种失落从具体层面上表现得和孤独艰难的打工生活有关,从普遍意义上说,和背负有自身的历史文明遗产而又落后了的那一族群对以纽约为代表的现代文明的不能完全合拍有关,紧扣小说题名。从艺术感染力来说,第二条线明显弱了,这条线有主题先行的不足,作者更多是用脑而非用心在写,目的是让这条线服务于小说所要表达的意旨,使小说的主题变得丰富多元有层次。有了这样一种作者精心调适的成分各几的鸡尾酒式艺术配方,小说才能得到诸如“笔触熟练地穿梭于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之间,描绘出放逐的苦痛和后殖民主义时代的两难”(《出版商周刊》),“对于民族国家、现代性和阶级问题都有所深思”(《纽约客》),“用深刻的洞察力游刃有余地探讨了更为宽广的主题:全球化、多元文化主义、经济不平等,以及恐怖主义。”(《纽约时报》)等来自西方主流评论平台的揄扬。在我看来,华丽的双线结构是用来获得西方主流好评的,噶伦堡那条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里面有作者熟悉、关注、爱恨交加的生活,能清晰地从一个角度展现印度文化里的某些矛盾和张力。
在噶伦堡的这条线里,对小镇的上流阶层的众生相的描绘类似散漫而又传神的写意画,要归纳他们的相似之处,就是基本都有良好的海外背景——无论是教育背景还是亲属关系背景,这是在殖民基础浓厚的国度里作为上等人的必不可少的条件。而在这写意画的衬托下,少女和她的法官外祖父、祖孙两代人的恋爱婚姻悲剧则类似浓彩重墨的现代荒诞派油画,祖孙两代人虽然性别和所处的时代有差异,但因为印度文化中的某些社会基本矛盾始终没有在根子上有大的改变,所以描述其本真的男女之情最终为文化殖民、阶级差异、种族差异等所异化、所吞噬的过程则有相当相似之处,其残酷感始终如一。
身为退休法官的外祖父杰姆拜伊年轻时因好成绩好运气而获得留学英国剑桥大学的机会,同时也获得了对于印度青年来说再理想不过的一门亲事:新娘子长相很美、皮肤很白、嫁妆很丰厚。新娘子的父亲是做军需生意的暴发户,虽然有钱到能雇婆罗门种姓的人做厨子,却不能进入英国俱乐部,因此有望留学归来就登上司法系统的高等职位、进入英式殖民社会上流阶层的青年成为能够抬高门第的理想女婿人选。婚礼奢华无比,新娘子带来的珠宝、金子堆成小山,另外还有一张到英国的船票。面对像是用金子打造出来的14岁的娇嫩新娘,新为人夫的穷学生是谦恭的,因她怕疼而没有行房,还骑自行车带她兜风,那是他一生中仅有过的恋爱刹那。5年后,在英国受过歧视、吃过苦、得到学位的青年衣锦还乡,曾激起他似水柔情的新娘的美丽与他不再相干,“印度女孩永远不可能如英国女孩一般美丽”。他挑剔她、看不惯她的一切,把不会使用现代抽水马桶的她头摁在马桶里,因她无意犯错而狠狠揍她,最后,把有孕的她弃回娘家,让厌弃她的家人把生过孩子的她借口意外纵火烧死。
与外祖父的因文化殖民而造成的黑色婚姻悲剧相比,外孙女赛伊的更多因种族、阶级差异而造成的初恋悲剧表现出了青春期的哀伤。恋爱的开头都是相似的——面对背有金钱光芒的对象的谦恭。美丽富有的少女赛伊洗发用的香波、洗澡用的力士香皂都让贫穷的家庭教师恋人基恩自惭形秽,他的世界里只能见到印度发油和自制的褐色肥皂,他胆怯地夸她的手“轻得像雀儿,骨头一定是空心的”。他们柔情蜜意地相爱。不久,当地的印度籍尼泊尔人掀起暴乱的廓尔喀独立运动,基恩参加了这个运动。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恋情腐蚀,他对其他人讽刺赛伊和她外公的英国做派,告诉他人他们的住所里哪里有枪,哪里有食物,并且没有电话,没有人可以求救。幸运的是,基恩的背叛没有酿成赛伊和外公的家庭的毁灭性灾难,被背叛的赛伊最后只是以感冒和寻找外公丢失的爱犬掩盖住了失恋的悲伤。
如果从性别的角度,这两段感情里的印度男性因其权、责的不统一可被无限诟病。但是,作者明显地不是在强化而是在淡化性别立场、性别角度,使读者能够从诸如以英美为代表的现代文明与以印度为代表的非现代文明的对立、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的对立、富裕与贫穷的对立、种族的对立等经济、文明、种族的差异角度去观看畸变的男女之情,这种淡化性别的描述获得了一种真实如石、残酷如刀的效果。
最后想说,所谓文化多元,有时还真是一块富有魔力的遮羞布,不过,作为读者,能够通过一本优秀的小说,观看文化多元的大花园里无限丰富的植被面目和五彩斑斓的大蟒蛇,倒不失为一件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