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陈思呈 出处:一起学 2008年7月
杨等等是一个“天然气孩子”：天然，孩子气，简称天然气。她们的班主任，一个严厉精明、眼光如炬的“弹力女超人”、“老班太”，曾经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点啊？她上课的时候总盯着窗外看，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就是有两棵法国梧桐吗？……”杨等等的妈妈问杨等等（老班太训妈妈，妈妈训杨等等，食物链就是这样的产生的）：“老师说你上课老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老看老看有意思吗？”杨等等不以为意地说：“没看什么，就看那个树叶被风吹得乱动，每片叶子都动得不一样，很好玩的。妈妈，你要把胡椒放在哪个菜里啊？”
杨等等没有雄心壮志，她最怕回答“长大以后你想作什么样的人”这种问题，与此同时，《十年以后的我》这样的作文题目她一点也写不出来，只好选了一个难写的《记一场足球赛》，要知道这丫头从来没有看过足球赛，可是，比起足球赛，她更不了解十年后的自己啊。
其实，她也有雄心壮志，她的雄心壮志就是：捡到一个大钱包，里面鼓鼓囊囊都是钱。想当个收破烂的人，因为破烂里有很多好东西，有的还可以卖钱。对了，她是个财迷！有一次她把妈妈出差送给她的礼物贝壳以十五块钱的高价卖给同班同学之后，她就迷上了作生意，将自己在外面摘的奇花异草都带到班上去卖，只可惜，她这颗商界巨星还未焕发光芒便被老班太扼杀了。
还有一次，她和好朋友艾菲儿装蘑菇玩，即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调皮的小男生袁子翰往她们手上各自扔了一个一角钱的硬币，艾菲儿大怒：好啊，你把我们当乞丐了！财迷杨等等却很高兴：太好了！我又赚钱了！
小小的细节看出两人性格和思维的迥异，艾菲儿除了自尊，还有社会性思维，知道乞丐地位低下，而杨等等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乞丐这个角色上，而在那一角钱的硬币带来的快乐。杨等等的快乐来源于那种“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天真，但这不是由于自觉的意识，而是由于未被破坏压抑过的、蓬蓬勃勃的天性。
杨等等的“善”也是本能的善，不是教育的结果，也没有任何伦理思考。好朋友艾菲儿的生日宴会上，大家偶然发觉艾菲儿一直在偷东西，偷杨等等心爱的贴纸和小玩具人，偷同桌王嘉宇的橡皮、本子，偷漂亮女生贾甜甜的发夹。大家都很生气，王嘉宇啊贾甜甜啊袁子翰啊，立马就都走光了，只留下杨等等没有走。其实杨等等也很难过，她为自己难过，更为艾菲儿难过，她知道菲儿为这个生日会兴奋和准备了那么久，如果她现在也走了，一个人都没有留下，那艾菲儿肯定就更难过了。
其实，丢下小偷艾菲儿而去的王嘉宇等孩子，也不能说不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是道德判断，觉得小偷就应该受到惩罚；另一方面是自己的伤心占了上风，没功夫想一个小偷的心情。但对于杨等等来说，一来她的道德意识是淡的，对艾菲儿偷窃的行为，她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惑。二来她视艾菲儿为好朋友，因此她本能地体贴着好朋友的心情，是这种体贴使她淡化了一己的伤心。
后来艾菲儿离家出走后，给杨等等写信，说她在那次生日会上许的愿是：“我希望永远和杨等等是好朋友！”
艾菲儿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性格泼辣、敏感，思想比杨等等成熟得多（杨等等的妈妈语）。她的性格也与家庭有关，她有一个忙碌的爸爸，一个暴躁的妈妈，爸爸和妈妈都明显地偏爱她的弟弟，毫不在意她的感受，发起火来就在同学面前打她骂她，还按表现给她打分，声称得不到80分就不要她了。艾菲儿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她后来的离家出走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这念头确是由来已久。可她作为一个小女孩子，除了家，又有何处可去呢？
艾菲儿无法缓释自己的伤心。她从小就非常喜欢小动物，有一次她妈妈竟然开恩给她买了一个小仓鼠，她别提多么多么心爱这只小仓鼠了，可是有一次考试考砸之后，她妈妈一气之下就把小仓鼠从阳台扔了下去！她和好朋友杨等等用零花钱买了一个小兔子，她也视为珍宝，可同样给她妈妈害死了。她为小兔子痛心，同时还不敢跟杨等等说，因为她怕杨等等怪她。
艾菲儿偷别人的东西，被当场揭穿之后，她妈妈一上来就是一个大耳括子：“我们家什么时候少了你吃的穿的？叫你拿别人的东西？！”是的艾菲儿家是挺有钱的，但她想要的东西是永远得不到的，所以她对别人拥有的东西特别地妒嫉，她不能拥有自己的东西，她也希望别人没有。所以她偷别人东西。对于她的好朋友杨等等那个幸福而宽松的家庭氛围，她除了羡慕，就是妒忌。
其实艾菲儿的妈妈并不是不爱女儿，就算动物都有本能的舐犊之情，可是爱也需要智慧，作父母也需要学问。艾菲儿的妈妈像很多父母一样，他们觉得身负的压力才是压力，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孩子的生活不能说是真正的进入生活，所以，是没有资格言“愁”的。孩子的心思是幼稚的，因此也是理所当然可以忽略的。张爱玲说她小时候曾想过如何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把大人吓一跳，不说张爱玲那种天才小孩，一般的小孩也有大人所不能想像的心思，只是大人习惯于忽略。少年不识愁滋味，就是这个意思。
大人不知小破孩的烦恼，同时，也不见得能欣赏小破孩，尽然有时会习惯性地慨叹孩子可爱。杨等等假如没有一个自省的妈妈，或许会认为杨等等的天真就是傻，而幼稚更令人忧心，财迷心思则需要批斗。艾菲儿的爸爸妈妈更不懂得欣赏艾菲儿，在他们眼中，这个成绩不好、爱偷东西的女儿简直一无是处，她们焉知自己的女儿能写出吓人一跳的作文。
大人们习惯性地说孩子可爱，可是这句话很敷衍，其实他们还是功利的，假如这“可爱”给自己带来了麻烦，只会觉得烦心。比如袁子翰，一个调皮捣蛋的小男生，入学不久就自己画了一张藏宝图，在学校里四处挖，挖不出宝藏来就将藏宝图撕掉，重画。这件充满想像力的事情暴露之后，老师找家长，家长揍孩子。大人们觉得这是一种破坏秩序的行为，而秩序是重要的，因为秩序便于管理，可爱？还是让位给秩序吧。
爱孩子，需要的可能是真正的欣赏吧，不是把他们当成可爱的玩偶，也不是把他们当成烦人的累赘。容他们慢慢地成长，像树一样，长得慢才有结实的枝干和年轮。用大人自己的欣赏让他们真正地享受童年，“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盼望着长大的童年”，盼望着长大，是因为童年有太多的不自由，可就像那个著名的笑话，下雨天里，人人急着往前赶，一个人慢吞吞地说，有什么好赶的呢，前面也是雨。长大之后有长大的不自由，亲爱的小破孩，咱还是放慢脚步慢慢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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