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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

新书过眼-《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

文:黄湘 出处:博览群书 2007年第6期
  
  “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依附于这个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第5页)本书是作者对自己从出生到青年时期走上文学道路之前的成长历程和城市生活的回忆,拜占庭帝国的悠远回响、奥斯曼帝国的迷惘历史、土耳其共和国的威权传统、西方的暧昧影响、家族的式微故事和个人的泥泞心路在书中交织呈现,不胜低回。

看得见的城市,看得见的忧伤

文:邓金明 出处:光明日报 2007年5月

  “他在寻觅他出生城市的忧郁灵魂时发现了文明之间冲突和交错的新象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诺贝尔文学奖第一次将一个作家与他生长的城市联在了一起。至少我们现在明白,一个作家的出生城市和这个作家是平等的。是的,我说的是“出生的城市”,是一个作家真正的出生地、栖息地,不是什么“约克纳帕塔法”,也不是什么“看不见的城市”。就像卡夫卡的布拉格、普鲁斯特的巴黎、博尔赫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伊斯坦布尔对于帕慕克来说,是摸得着呼吸得到的,是一座“看得见的城市”。他没有以它为主题写进虚构小说,而是采取了回忆录的形式,我认为是一种虔诚。

  《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写的是“都市童年”,但是,比起他的前辈本雅明来,帕慕克也许要幸运得多。因为后者在撰写《一九○○年前后柏林的童年》时,人们还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生活。“我努力把握住那些包含着市民阶级子弟在大都市中所获得的经验的画面。这些画面应该接受它们自己的命运,我想这是有可能的。虽然这些画面尚未像数百年来对乡村童年的回忆那样获得对田园风情的特有表达形式,但这些都市童年的画面或许能够预先塑造蕴含其中的未来之历史经验。”显然,帕慕克并没有本雅明的那种对人类文明历史的大的企图和忧患,他的伊斯坦布尔就是伊斯坦布尔,正如他谈到这座城市作为“废墟的忧伤”时,也不是本雅明寓言意义上的“废墟”。伊斯坦布尔作为一个地跨欧亚历经两大帝国的千年古城,它的交融冲突兴衰起落,在帕慕克身上激起的无疑是切肤之痛。“奥斯曼帝国瓦解后,世界几乎遗忘了伊斯坦布尔的存在。我出生的城市在她两千年的历史中从不曾如此贫穷、破败、孤立。她对我而言一直是一个废墟之城,充满帝国斜阳的忧伤。我一生不是对抗这种忧伤,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忧伤。”

  这种忧伤,就是“呼愁”(这是土耳其语“忧伤”的音译,中文译者借用了宋诗元曲,算是兼顾其义。宋代陆游有“一窗残日呼愁起,袅袅江城咽暮笳”之句)。“呼愁”何物,帕慕克书中多有交待,其实不特指土耳其,单说中国,那些从昌明隆盛一脚跌到瓦灶绳床的晚唐诗人,那些在远洋海轮上苦吟在异国他乡悲叹的中国近世留学生,所品咂的何尝不是“呼愁”?此种忧伤,帕慕克没有明说,但是在我看来,是属于东方的。它是群体的,有时候会变成“民族寓言”;它是朦胧的,它“不提供清晰,而是遮蔽现实,它带给我们安慰”;它是视觉的,帕慕克为了让这种忧伤看得见,不惜花四页的篇幅描绘了近百个忧伤的场景:从隆冬停泊在废弃港口的博斯普鲁斯老渡船到拜占庭帝国崩溃以来的城墙废墟,从在清真寺中庭贩卖宗教读物、念珠和朝圣油的老人到飞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马尔马拉海时俯瞰整个城市的鹳鸟……当然,更别提书中穿插的206幅黑白照片了。按照罗兰·巴特的说法,“照片不会使人回忆起往事(照片中没有任何普鲁斯特式的东西)。照片对我所起的作用不是重现已经消失了(由时间和距离造成的)的东西,而是证实我眼下所见的东西真的存在过。”这种存在,这种所有由盛到衰的时代和文化都拥有的失败、犹豫、挫折和贫穷的存在,就在那里,难以回避。

  在《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里,我读到了帕慕克在东西方夹缝中的那种真实的心态。有面对西方他者观看时的不安(帕慕克并不认同列维-施特劳斯的那种“热带的忧郁”),也有对伊斯坦布尔的集体乡愁的辩解。帕慕克看到了“呼愁”麻痹的一面,但他也认为“‘呼愁’在贫困之时教人忍耐,也鼓励我们逆向阅读城市的生活与历史,它让伊斯坦布尔人不把挫败与贫穷看作历史终点,而是早在他们出生前便已选定的光荣起点。”老实说,我并不太喜欢这种给城市形象定位的说辞,也不喜欢这种“国民性”的代言,我更愿意看到那种个人化的忧伤的碎片、记忆的细节。正如帕慕克提到的,对于那些受西方文化刺激并接触当代世界的伊斯坦布尔作家而言,“除了‘呼愁’带来的群体感之外,他们也渴望蒙田的理性主义和梭罗的心灵孤寂”,也就是一种西方的个人忧伤。帕慕克无疑也是如此。但是,只要是身处东西方之间,那么——如何在群族共同体的归宿感和个体精神承担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文化出现落差时不陷入要么闭关自守要么全盘他化的悖论——这个问题就会一直存在。“呼愁”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全球化会消解“呼愁”吗?我想,答案在帕慕克的写作之中。当然,《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远非只关大义的民族志,也不是供“东方学”解剖的乏味样本,它更是一部充满个人温情记忆的有趣的个人史。

  对帕慕克这样一个与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并提的作家来说,忽略他笔下的细节是件无法原谅的事情。

一个“没落贵族”的忧伤

文:易昕苑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7年12月

  一个国家的旧都,往往拥有这个国家和民族最荣耀的光辉历史和最深沉的文化乡愁,这就好比京都之于日本,西贡之于越南,圣彼得堡之于俄罗斯,以及伊斯坦布尔之于土耳其。

  从拜占庭到君士坦丁堡再到伊斯坦布尔,从波斯帝国到东罗马帝国再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从皇帝到苏丹再到帕夏,一直以来,我看到的伊斯坦布尔都笼罩在历史的尘埃中,散发着耀眼而神秘的光芒,就好像同时映着爱琴海和黑海上空湛蓝天际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和尖塔,美得不可方物,远得遥不可及。

  这一切就如同阿摩司·奥兹在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的答谢辞里提到的:在普通意义上,我们对一个国家的了解,只是以游客的身份,看看那里的山水和历史遗迹,旧街和老宅;只有当我们读到这个国家的文学时,才能真正地进入这个国家,了解这个国家的欢乐、悲伤和梦想。

  于是,当我读到《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回忆》时,曾经活色生香的鲜艳印象,开始在帕慕克舒缓而忧伤的笔调中慢慢冷却,褪色成黑白照片的泛黄底色。我看到的不再是印着宫殿教堂和城堡的色彩鲜艳的明信片,而是在阅读一个城市最深处的风景和一个民族灵魂最深处的怀念。一如帕慕克在书的第五节“黑白影像”中写到的:“我所理解的伊城之魂从来都是黑白两色的”,“夜幕刚刚降临,两个路人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也是在拽着夜的毯子,给整个城市盖上。”

  作者帕慕克年少时的梦想是当画家,后来进入伊斯坦布尔科技大学学习建筑,因此他的文字常常给人一种层次鲜明的画面感。如果说在《我的名字叫红》中是繁复精致的细密画,在《雪》中是略有些抽象与象征意味的速写,那么在《伊斯坦布尔》中所呈现的,就是一张张干净而优美的铅笔素描和一幅幅质朴而深刻的木刻版画。在这里,深远的透视绘法不仅仅只是用于空间的建构,更重要的是牵引起伊斯坦布尔从两千多年前的波斯帝国起就绵延至今的深邃的时间和文明;入木三分的雕刻手法也不仅仅只是塑造作者个人的心灵轮廓,而是展现了整个城市氤氲弥漫的哀伤,乃至于整个民族因处于东西方地理与文化夹缝处而产生的没有归属感的惘然。

  经过二十多个世纪的变迁和四个帝国(波斯、马其顿、拜占庭、奥斯曼)的政权更迭,历史遗迹在积淀的同时,也成了刻在这个民族心灵上的忧郁伤痕。就像书中写到的:“我们看到的这座黑白的城市,是透过失色的历史看到的伊城:是那些陈旧的、凋残的、不再有外人垂顾的事物的古旧色泽。即使是最雄伟的奥斯曼建筑,也蕴藉着一种恭谦的质朴,隐隐透着末世王朝的阴郁,透着不得不臣服于欧洲人轻蔑的目光和积重难返的贫穷的沉痛。”

  是的,伊斯坦布尔是一个没落贵族,她曾经辉煌,如今寂寞,带着忧郁且优雅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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