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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红楼梦

蘑菇、甄宝玉与“我”的探求

文:王蒙

    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精神病人认定自己是一朵蘑菇,蹲在树下不肯进屋,下雨了也不肯进屋。于是医生也陪蹲在那里,并回答病人的提问说,自己也是一朵蘑菇。医生进屋,证明蘑菇也需要躲雨。于是病人随着进入室内。
    不知道故事的原旨是否在于称道医师的“循循善诱”。我们却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它一番。“我”是谁?“我”是什么?“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没有“我”之前和之后,“我”在哪里?“我”与“物”有什么对应的、等值的或相通的关系?这实在是一个本初的,令人不安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说,“自我意识”就是“自我不安意识”,没有自我意识的万物,是没有这种不安的。解答不了这些问题,甚至使人无法心安理得地在室内避雨。
    人与物、与自然界的分离来自人的自我意识,又构成自我意识的最初内容。自我意识使人确认了自己的不同于物,自己的有别于物的存在。自我意识又使人对“我”提出了无数疑难问题。难矣哉,自我意识!人是生活在物的自然的世界之中的,自然物比人更永久,自然界比人的活动范围更广阔,这很可能是一个原因,使人们热衷于从自然物中找到“我”,找到人的永恒的实体、本源、象征(符号)与归宿。如果找到了,“我”就不那么孤独和短暂了,这是人与物、人与世界、人与永恒的认同,这会带来多少满足与慰藉!
    中外古人都倾向于首先把人与星星联系乃至等同起来。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女孩》中,女孩回忆祖母告诉过她,天上落下一个星星就是死了一个人。李白是太白金星下凡。诸葛亮观星相而知人事……等等。
    而贾宝玉的对应物是一块石头,从大荒山青梗峰无稽崖来,到大荒山青梗峰无稽崖去。这样一个别致的象征实体,与其说令人悲凉不如说令人平安,平静。人和石,这是“我”与自然物的第一层对应关系。
    石头包括了玉,而且是通灵宝玉。因为它已经过了神——女娲的锻炼,虽然无材补天,却已通了灵性。“宝玉者宝玉也”(《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宝玉就是“我”。石与“宝玉”,人的宝玉与物的宝玉,这就构成了“我”与自然物的另一个层次的矛盾统一。
    贾宝玉衔玉而生,离奇的处理表现了宿命的先验性。当“我”与对于“我”来说是先验的存在——自然物联结起来的时候,“我”面对着的是无可讨论的宿命,“宝玉”是生就的。同时,这一情节也表达了与生俱来的对于“我”的寻找,与生俱来的给有关“我”的种种疑问提供答案的愿望。“我”的本质是玉,玉的本质是石。好不好?
    而这种本质是假想的,虚构的。这就是说,“我”是存在于世界上的。“我”又是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的。玉与石,其实不是本质而是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的符号。而符号是有衍生能力的。有了乾卦便可以生出坤卦来,有了乾坤二卦又可以生出其他六卦来。同样,宝玉有了玉,便衍生出宝钗的金锁,湘云的金麒麟,张道士给宝玉的、被宝玉丢掉又被湘云命丫头翠缕捡起的更大更有文彩的金麒麟。本是人所想象整理出来的符号秩序反过来主宰了(至少是干扰着)“我”的命运。这就是“金玉良缘”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宝玉与黛玉头上的情况的发生。“我”与自然物的关系安慰了“我”也干扰了“我”,这就又进了一层。
    当然,“木石前盟”——宝黛爱情也是宿命,“还泪”的说法尤其奇警、浪漫、动人。“木石前盟”的说法除了表达一种赞美的诗情以外还说明:第一,宿命和宿命也是互相打架的。曹雪芹的宿命论高于其他的命定论的地方恰在此处。第二,宿命和人情人事是可以互相打架的——所以宝玉几次发狠摔玉。贾宝玉真心要清除这个“劳什子”,偏偏这“劳什子”又是他的“命根子”,几次丢玉的经验证明,众人也都确认,这“劳什子”一一“命根子”是须臾不可离开的。第三,“木石前盟”虽然是宿命,但这种宿命没有得到符号的体现,没有认同与纳入符号秩序之中,甚至没有得到木、石化身的黛、宝的自觉,所以从表面上看,它是远远无力的。(从深处看他已赢得了双方与世代读者的心。)
    而且,木是与石相对相知的,金则是与玉相配相应的。“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矛盾其实也是石与玉的矛盾即宝玉自身的两种身份两种属性的矛盾的表现。宝玉是石——自然的,纯朴的,本初的;当然他倾心于黛玉这株草木。平头百姓总是自称“草木人儿”嘛。宝玉是玉,是“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的公子哥儿,他无法不接受“金”的匹配。“我”与自然物的分离与认同,最终与“我”与“我”的分离与认同相关。对于“我”的思考,《红楼梦》是达到了一定的深度的。
    把石头与“人”联结起来,另一部著名的中国长篇小说是《西游记》。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中国人已普遍接受了这个故事,以至人们声明自己并非六亲不认时会说“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衔玉而生,复归大荒的故事远远没有这么普及,可能是因为《红楼梦》对“我”的思考太抽象也太超前了。宝玉与行者各方面都不同,但率性任性突破既有程序方面仍有相同之处。这不能不说是,当自然物真正是自然物时,确有自己的魅力,确有吸引“我”来认同的道理。
    把人的对应物规定为植物,则有黛玉与草,晴雯与海棠与芙蓉,西洋故事中的精神病人与蘑菇等。
    然而“我”并不满足于仅仅从人与物的关系中寻找、认识、寄托自己。为了寻找、认识与寄托自己,还必需考虑“我”与“人”的关系特别是“我”与“我”的关系。
    人皆有我,人皆是我。所以,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镜子,不独魏征与唐太宗然。而我亦是人,我不但是人之人而且是我之人。就是说,第一,“我”是认识的主体,第二,“我”是认识的对象。“我”是我的主体,“我”是我的对象。“我”与自然界自然物、“我”与“人”的分离终于导致了“我”与“我”的分离,可以说这是自我意识中的一个迷宫,也可以说这是自我意识的一个飞跃,一个境界,到这时,人对“我”的认识进入了新层次。
    所以,《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常常因人及我,从“聪明灵秀的女儿”想到“我”这样的“须眉蠢物”,从龄官对贾蔷的情感想到自己无法占有所有的情,甚至从秦钟身上也联系到自己不过是“泥猪癞狗”……
    仅仅这样还不够。《红楼梦》里还加意出现了一个与贾宝玉一模一样又似乎颇不相同的甄宝玉。甄宝玉就是镜中的贾宝玉,也就是作为对象而非作为主体的那一个“我”。《红楼梦》五十六回明确写了贾宝玉对着镜子睡觉,梦见了甄宝玉。甄宝玉是另一个同样的环境中的同样的“我”。这个“我”并不承认贾宝玉的真我,而称贾宝玉的真我为“臭小厮”。作为主体的“我”与作为对象的“我”不相通,这实在是一个麻烦,一个苦恼。整个来说,甄宝玉在书中写得并不成功,贾宝玉外又搞个甄宝玉甚至给人以画蛇添足之感。但具体这一回确实写得细致入微,惊心动魄,深入到人的意识的深层面中去了。何必是贾宝玉?练气功也好,从泥丸宫中跑出灵魂也好,“反思”“自我批评”也好,谁不想、谁没有一个隐蔽的愿望想从“我”中跳出来,客观地如实地看一看“我”呢?这样一种对于自我的超越与审视,难道不是令人激动的吗?
    所以需要镜子。所以整个《红楼梦》又名“风月宝鉴”,《红楼梦》就是一面镜子。“镜子说”未必注定就是贬低文学,我以为人的创造物中镜子是最值得赞美的。它不但是光学的也是哲学的成果——使“我”观察“我”。甄宝玉是贾宝玉的镜子。贾宝玉又是曹雪芹的镜子。《红楼梦》是曹雪芹的镜子也是读者的镜子。反过来说,何尝不可以说贾宝玉是甄宝玉的镜子?乃至人生某些时候反成为文学的镜子?(我们不是爱说“读者反映”,“群众反映”吗?这不就意味着读者、群众、人成为文学的镜子了吗?)镜子对镜子,实像变虚像,虚像变更多更多的虚像,镜子本身也变成虚像,这叫作“长廊效应”,即两个镜子对照所产生的那最普通也最诱人的效应,似乎一下子就放眼到了无限无限的那个效应。这么说,曹雪芹写甄宝玉,就不是“添足”而是匠心独具,不可或缺的了。
    当然,镜子的品位也不一样。贾瑞照的那面镜子浅露俗气,当属伪劣产品。曹雪芹不能免俗,却也从而映出来了。
    顺便说一下,汉字的整齐有序使它特别适合作辩证的对比与梳理,金、玉,真、假,木、石,人、我,阴、阳,兴、衰,色、空,虚、实……你永远探讨不尽,却又很容易自圆其说,自衍其说。说不定,这种“有序性”也会成为读书思考乃至做学问提见解定政策的一种易于自我满足的局限性。
    再顺便说一下,许多时髦的洋思潮是有价值的,但杰出的作品——当然包括中国的杰出作品——价值更高。人们不可能从思潮演绎出杰作,人们却大可以从杰作中分析各种思潮或思潮的胚胎。一部杰出的作品如《红楼梦》,其思想意蕴是开掘不尽的。搞不出杰出的作品,不去认真研究和理解杰出的作品,只知道“玩观念”、“玩思潮”,未免等而下之。沦落到玩名词,就等而下等而下之了。

时间是多重的吗?

文:王蒙

    《红楼梦》的艺术描写是无与伦比的。人物故事环境,不论音容笑貌、衣冠穿戴、饮食器具、花木房舍……无不写得鲜活清晰、凸现可触。即使是大事件大场面,也写得错落有致而又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但《红楼梦》里的时间,却是相当模糊的。首先,全书开宗名义,第一章已反复说明“无朝代年纪可考”,在时间的座标系上,失去了自己的确定的位置。其次,各章回极少用清晰的语言表明时间顺序与时间距离。书中大多用“一日如何如何”,“这日如何如何”,“是日如何如何”,“这年正是如何如何”,“一时如何如何”这样的极为模糊的说法来作为一个新的事件叙述的开始。有时似乎清晰一点,如说“次日如何如何”,由于不知“此日”是哪一日,“次日”的说法当然也是不确定的。“次日”云云,能说明的只是一个局部的小小的具体的时间关系,却不能说明大的时间的规定性。或说“原来明日是端阳节”,“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已是掌灯时分”,“择了初三黄道吉日”,“时值暮春之际”,“且说元妃疾愈之后”,“那时已到十月中旬”……等等,全是看着清楚实际模糊的时间界定,这些说法没有一个可资参照的确定指认,没有年代与年代关系,最多只有月、日与月日之间的距离。
    时间,哪怕是相对的时间的一个重要标帜是人物的年龄,即使具体的、拥有某个纪元标准的年代不可考,只要知道人物的年龄变化也起码可以知道书中诸事的时间距离、时间关系。但《红楼梦》这样写到人物年龄的也绝无仅有。贾政痛打宝玉时王夫人说了一句:“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史太君临死前说了一句:“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仍然失之于简,让人闹不清总的时间;而且,就是这样笼统的交待也是凤毛麟角。所以,读者乃至专门的红学家,都要费相当的力气去估算、去揣摸、去推断人物年龄与各个事件的时间轨迹。
    这是为什么呢?很难用疏忽来解释这样一个时间模糊化的“红楼梦现象”。
    关于“无朝代年纪可考”,作者通过“石头”的口答道:“……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扬扬于朝代年纪哉?”就是说,作者着眼的不是“朝代年纪”,而是超越朝代年纪的、更具有普遍性和共同性的“事体情理”。事体情理这四个字是用得好的。“事体”指的是生活,是社会和宇宙,是本体论。“情理”两个字指的是人的概括分析与人的态度反应,是主体性的强调,是认识论。不标明具体时间,就要求有更高更广的概括性,而不是拘泥于一时一日。当然,不标明时间也仍然有时间的规定性,《红楼梦》反映的是中国封建社会的后期,当然。
    另一方面,不标明朝代年纪也还有利于躲避文灾文网,如书中所写:空空道人“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语,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颁德,眷眷无穷……”,这样一段声明,这样一个有意为之的时间模糊化处理,是不可掉以轻心的。
    更有意义的是从艺术欣赏的角度,从“小说学”的角度来体会《红楼梦》的时间处理。一般的说,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当然是离不开故事情节的,故事情节对全书的叙述,起着统领组织的作用。而故事情节,一般又是很注意因果关系的。注意因果关系与故事情节,时间就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一个“解说人”的角色加贯穿联结的角色。正是时间顺序与时间距离,使因果、故事成为可以理解的。其次,许多长篇小说注意历史事件与历史背景的展现,追求小说的历史感,在这些小说中,时间成为不可或缺的“角色”,起着主宰的与弥漫的作用。例如费定就强调在他的《初欢》与《不平凡的夏天》中,时间是首要的角色。但《红楼梦》不同,它的时间是模糊的,是一团烟雾。它的时间是平面的,似乎所有的事件都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平面上。你可以逐回阅读,从第一回阅读到第一百二十回,基本上弄清各种事件的前后顺序。你也可以任意翻开一章读,读到想撒手的地方就撒手,再任意翻开或之前或之后的一页读到你想合上书的时候。这些事件不仅是相连的一条线,而且是散开的一个平面,你可以顺着这条线读并时时回溯温习,你也可以任意穿行、逆行、跳越于这个平面、这个“大观园”之上,正像在“怡红院”、“栊翠庵”、“稻香村”、“潇湘馆”之间徜徉徘徊一样,你可以在“宝玉挨打”、“晴雯补裘”、“黛玉葬花”、“龄官画蔷”之间流连往返。
    这是由于,第一,《红楼梦》开宗名义为作者也为读者建立了一个超越的与遥远的观察“哨位”。这个“哨位”就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就是一种人世之外、历史之外的、时间与空间之外的浑朴荒漠的无限。叫作“曾历过一番梦幻”,既云一番梦幻,自不必问此“一番”是一分钟还是一百万年,对于梦幻来说,一分钟等同于一百万年。叫作“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这里明确地说到了“之时”,可惜是“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而这个“女娲纪元”本身就很辽远无边。叫作“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这才“当日地陷东南”,当日从“不知几世几劫”的大无限大问号中生,谁能说得明晰呢?从这个远远的哨位来观察,时间顺序与时间距离又能有多少意义?岂不如同站在月亮上观察北京市的东单与西单的位置、天安门城楼与北海太液池的高度一样,得到一种齐远近、同高低的效果?“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的一日,就是大观园里的七分之一千即一百四十二年多。那么,《红楼梦》的种种生离死别、爱怨恩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又如何能够细细地分清划定呢?
    其次,第五回的“贾宝玉神游太虚境”,通过总括性的与针对“金陵十二钗”每个人物的判语、曲辞,就《红楼梦》的人和事的发展趋向与最终结局,给予了明确的预告与留下深刻印象的慨叹。作为预告,这些判语曲辞表达的结局是未来时的。作为对于结局的预先叙述者,作者——警幻仙子——空空道人面对的却是“过去完成时”的事件。故事者故往之事也。所有的小说故事的时间把握上的基本矛盾就在于总体上是过去时与过去完成时,具体描写上则多是“现在进行时”。这样一个矛盾在《红楼梦》中表现得就更加突出。读者读《红楼梦》,是在强烈地、感情地、艺术地却又是笼统地获得了一个结局的衰败与虚空的印象以后才回过头来体味贾府当年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是在了解了“枉自嗟呀”“空劳牵挂”“心事终虚话”的必然走向之后才回过头来体味宝黛爱情的深挚蚀骨的;是在了解了“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的悲惨下场以后再回过头来赞叹或者战栗于王熙凤的精明强悍毒辣的。一句话,是在“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前提下,在最终是一场“空”的前提下来观赏没有“干净”、没有“空”以前的“金陵十二钗”及其他各色人等的形形色“色”的。作者以石头的口吻,即以一个过来的人的口吻写“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过来人写以往,站在终结处回顾与叙述“过程”,自然就是过去时过去完成时的回忆录了。不论写到了多么热闹的事件与多么美好的人物,读者确知这不过是在写一场必将破灭、其实早已破灭了的春梦。这里,时间的确定性的消失与人生的实在性的消失具有相通的意义。时间的淡化、模糊、消失即人生种种的淡化、模糊与消失,色既然只是空,也就没有时间性可言。
    第三,空否定着色,色却也否定着空。时间的消失否定着时间的确定性与实在性,这是从全体而言的,但每个局部,每个具体的人和事,每个具体的时间即瞬间都在否定着时间的虚空,而充满了时间的现时性、现实性、明晰性。当宝玉和黛玉在一个晌午躺在同一个床上说笑话逗趣的时候,这个中午是实在的、温煦的、带着各种感人的色香味的和具体的,而作为小说艺术,这个中午是永远鲜活永远不会消逝因而是永恒的。当众女孩子聚集在怡红院深夜饮酒作乐为“怡红公子”庆寿的时候,这个或指的“猴年马月”的夜晚给人的印象却又是确指的,无可怀疑与无可更易的,这是一个千金难买、永不再现的,永远生动的瞬间,这是永恒与瞬间的统一,这是艺术魅力的一个组成部分。这又是或指与确指的统一,同样是艺术的生活的与超生活的魅力的一个组成部分。正像个体的无可逃避的衰老与死亡的“结局”的预知未必会妨碍生的实在与珍贵——甚至于可以更反衬出生的种种形色与魅力——一样;“空”的无情铁律其实也未必能全部掀倒“色”的美好与丑恶的动人;“悲凉之雾”显示着“华林”的摇摇欲摧,却也使“华林”显得更“华”,更难能可忆;不管最后的大地怎样“白茫茫”地“干净”,从贾宝玉到蒋玉菌,从林黛玉到“鲍二家的”,却都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与永远栩栩如生的形迹。
    第四,作者似乎害怕读者(与作者自己)陷入这充满现时现世现实的世界、人生的种种纠葛与滋味之中不能自拔,害怕作者叙述读者阅读这独特而又丰富的色空故事的结果是醉色而忘空,赏色而厌空,趋色而避空。所以,在全书所展现了生活之流的并非十分激越急促的流程中,作者不断插入一些悲凉神秘甚至可畏的氛围描写,插入一些充满了不幸结局的暗示的诗词、谜语、酒令以及求签问卜,作者还时而写一写宝玉或王熙凤的梦,写写和尚道七、捡玉丢玉……之类的故事,有些地方甚至写得有些突兀,有些与前后的写实篇什对不上茬。尽管如此,这些描写仍然是必要的与有特色的,它们不断地提醒着读者和作者本身,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只是虚空;色象是一时的,而虚空是永远的。作者有意无意地以即时性的笔触来加强艺术的吸引力与魅惑力;却又以这些穿插来加强艺术的悲悯感与超脱感。作者的即时性描写使读者堕入凡尘,与绎珠神瑛等人同受人间的悲欢离苦;作者又通过这种种的插话式的提醒来拯救你的灵魂,使你最终体会到一种既是艺术的又是哲学的(宗教意味的?)间离。当然,所有这些“提醒”都带有宿命论的色彩,宿命的观点与推断当然不是科学,从科学的观点看宿命也许是纯然的谬误乃至谎骗,这是另一个性质的问题。但作为小说,这里的宿命的暗示却也可以看成人的一种情感上的慨叹。宿命的慨叹既是情感反应也是实现间离效果的手段。而艺术欣赏的间离在把人物与事件推向远景的同时也必然把时间推向远方。
    第五,当然,《红楼梦》故事的总体仍是按正常的时序来展现的,兴在前而衰在后,省亲在前而抄家在后,吟诗结社在前而生离死别在后,宝黛相爱至深在前心事终成虚话在后,这没有任何费解之处。但由于《红楼梦》是一本放开手脚写生活的书(这在中国的古典小说中是极罕有的),它并不特别讲究故事的完整、情节的连续,因果线索的明晰,因而时间在全书中的贯穿与凝聚(事件和人物)的作用并不那么强。刘姥姥三进(或前八十回的两进)大观园未必与贾府的事情、与全书的主线(不论是“兴衰”主线还是爱情主线)有必然的关系,早一点进或晚一点进丝毫不影响宝黛之情与凤(姐)探(春)之政。“红楼二尤”的故事表面上看是由于为贾敬办丧事引起的,但贾敬之死绝不是二尤之来、之死的必然原因。其他众多的饮食、医疗、聚会、行吟与红白喜事,既是互相联结的又是相对独立的。从单纯故事的观点,有些回目有它不多,没它不少。这种处理自然也使《红楼梦》的某些章回和场面,既可以联在一起读,又可以“自成纪元”,各自有自己的时间。这种处理使《红楼梦》的时间具有一种“散点透视”的多元性,加强了各个瞬间的独立性。
    总之,在《红楼梦》中,确定的时间与不确定的时间,明晰的时间与模糊的时间,瞬间与永恒,过去、现在与未来,实在的时间与消亡了的时间,这些因素是这样难解难分地共生在一起、缠绕在一起、躁动在一起。《红楼梦》的阅读几乎给了读者以可能的对于时间的全部感受与全部解释。在《红楼梦》中,时间是流动的、可变的、无限的参照,却又是具体分明的现实。恰恰由于汉语语法在动词的“时”上不那么讲究得分明,有很大的弹性,所以特别长于追求和产生这样的效果。这样一个时间的把握,是很有意思,很堪咀嚼的。
    笔者读到一篇文章谈到“后现代主义小说”里的时间,文章作者以《百年孤独》起始的“许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天来……”为“后现代主义”的开天辟地性的发明创造,因为这种造句联结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窃以为这有点少见多怪,有点过于激动地拜倒在迦西亚·马尔克斯与“后现代主义”面前。小说与文学的既是经验的又是虚拟的本性其实已经包含着时间与时间观念的种种内部矛盾。愈是有深度的小说,愈有着对于时间的长河与每一朵浪花的鲜明感受。在我国的古典小说中,尤以《红楼梦》里的时间的多重性最最耐人寻味。

现代作家眼中的钗、黛

文:黎荔 出处:书屋 2007年第8期

  自屈原的芳草美人传统以来,中国文人好以娥眉自喻。所以,自《红楼梦》诞生以来,关于钗、黛的评论常常各执一端,为了品评这两个人物的高下,又常引起争吵,甚至发生过“遂相龃龉,几挥老拳”〔1〕的趣事,士人各自的孤高自傲之志,圆通养拙之情,一寓其中。
  欧风美雨洗礼下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通过另一个文化参照系的“他者”眼光,更能深切地领会《红楼梦》所代表的中国文人传统的特殊性,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极具弹性的言说空间,进行东西方思想文化的互相印证。林语堂早年把《红楼梦》作为了解中国人的主要文本,曾有妙语云:“欲探测一个中国人的脾气,其最简易的方法,莫如问他喜欢黛玉还是宝钗。”〔2〕上世纪四十年代,上海《天地》杂志曾刊有一篇妙文《曾国藩与薛宝钗》,该文从个性气质的类型出发,将曾国藩与左宗棠对举,指出:“世人或爱逞能使气,或愿藏拙装愚,这二种人,无以名之,乃名前者的林左型,名后者为曾薛型。”〔3〕
  现代文坛上“拥钗派”较典型的作家是聂绀弩。在《中国古典小说论集》中,聂绀弩说宝钗岂止不是坏人,简直是个十全十美的佳人,是封建社会的完美无缺的少女的典型〔4〕。何其芳也不同意把薛宝钗视为虚伪、奸险的人物,处心积虑地为争夺“宝二奶奶的宝座”而斗争。在《论红楼梦》一文中,他具体地分析了薛宝钗喜欢讨好人、奉承人和对贾宝玉的“无情也动人”的爱情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只能说薛宝钗是一个忠实地信奉封建正统思想、特别是信奉封建正统思想为妇女们所规定的那些奴隶道德,因而好像是自然地做到‘四德’俱备。如果我们在她身上看出了虚伪,那是由于封建主义本身的虚伪。并不是由于她的奸险。她得到了贾府上下的欢心,并最后被选择为贾宝玉的妻子,正是她这种性格与环境相适应的自然结果,而不是由于她或者薛姨妈的阴谋诡计的胜利。”〔5〕
  薛宝钗其人如何?旧时“评红”家对她极为贬责,认为她是伪君子暗藏奸计,谋夺了黛玉的良姻,甚至其一言一行,均是“杀机”,可怕之至,可恶之至。其实,就其境遇而言,她也是“薄命司”中令人悲悯的女子,其内心之苦,最不易为人所窥见。一般读《红楼梦》的人,视黛玉为“女圣”,其地位至高无上,不可冒犯,聂绀弩、何其芳能犯“众怒”而为宝钗辩护,确实是识见超众。
  冷眼慧心的黛玉形象,奠基于深厚的历史文化,其不得志和对知音至死不渝的追求,“冷月葬花魂”的终局,仿佛千古文人失意的写照,这株高怀绝俗的绛珠草受到历代文人的怜爱。“平生骚怨寄红楼”的吴宓非常喜爱林黛玉,坊间流传过一个吴宓恋黛成癖的故事:西南联大旁的文林街上,有一家脏兮兮的小饭馆,为招揽顾客,店名借的是林妹妹的光。一天,吴宓走过,抬头忽见“潇湘馆”三字,大怒,认为是对黛玉的亵渎,举起文明棍就要砸那块招牌。端木蕻良也是“拥黛派”,为了坚决站在林黛玉的这一边,他对薛宝钗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做出了简单的分析,把薛宝钗对贾宝玉所表示的爱情和最后成就的婚姻,看作是“受了整个封建贵族的政治委托的政治进攻”,认为“薛宝钗就像一个献身的女间谍一样,来执行封建社会的命令,而牺牲了一切”〔6〕。其敌友分明、势不两立的政治图解,不禁令人莞尔。吴组缃也是彻头彻尾的“拥黛抑钗”,对宝钗评得极为苛刻,甚至认为宝钗的金锁来路不明,揣想有可能是薛姨妈临上京前现打制的,所以才宣传要配给有玉的。这种推测自有一种孩子气的爱憎分明、快意恩仇,使我们感受到吴组缃性情的率真。当然,吴组缃的结论也是建立在充分研究的基础上,判定金锁造假并不是“罗织”罪名,《红楼梦》中和尚与道士几次出现,只听说有个石头化玉,哪有金锁的一言一字?确有可能出自薛家的把戏。通常在《红楼梦》研究中,薛宝钗被视为工于心计的虚伪、奸险的人物,端木蕻良、吴组缃认为宝钗的一切行动都是有意识有计划地争夺贾宝玉的看法,虽然并不太符合曹雪芹“似谲而正,似则而淫”〔7〕的写人的本意,分析和判断也不是很有说服力,但这种观点有着广泛而深厚的群众基础。
  “非钗非黛派”如鲁迅、萧军等,在魑魅魍魉横行的乱世,他们都是嫉恶如仇、除恶务尽的钟馗式的人物,不但不喜城府心机深不可测的薛宝钗,亦不喜哭哭啼啼寻愁觅恨的林黛玉。据周作人的《鲁迅的青年时代》中所回忆,有一位曾在北京大学听讲小说史的人,曾记述过这么一回事情。鲁迅讲小说史到了《红楼梦》,大概引用了一节关于林黛玉的本文,便问大家爱林黛玉不爱?大家回答,大抵都说是爱的吧,学生中间忽然有人询问,周先生爱不爱林黛玉?鲁迅答说,我不爱。学生又问,为什么不爱?鲁迅道,因为她老是哭哭啼啼〔8〕。鲁迅的回答虽然不无调节课堂气氛的玩笑性质,但以鲁迅一向说话的慎重严谨,也反映出他对林黛玉的观感并不太好,对黛玉心胸之狭窄不无反感。在鲁迅的杂文中,涉及黛玉处也多有不敬,说到香汗与臭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女界内战,“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等等,多有嘲讽之意。
  萧军在“非钗非黛”上则更加直言无韪:“对于贾宝玉和林黛玉如何谈情论爱,说诗论道,我是并不怎么感兴趣的,也不懂;只是感到很气闷,很想跳进大观园去大打一阵抱不平才能够出一口怒气!对于贾宝玉那种半男不女的性格是讨厌的,王熙凤那种奸狡阴险的手段是鄙视的,薛宝钗那种伪君子似的‘落落大方’也无兴趣,觉得庸俗可厌;而林黛玉那种哭天抹泪、忽雨忽晴的性格也觉得腻烦。觉得可喜欢的人物只有尤三姐、史湘云、鸳鸯、柳湘莲和焦大。”〔9〕萧军刚正不阿的个人气质和对社会人生的侠义态度,使他只对《呼家将》、《薛家将》之类金戈铁马的传奇故事入迷,对我们传统审美中伤春伤别、多愁多病的才子佳人,“葬花”、“焚稿”的儿女之态,则难以产生深切的心理认同。他笔下没有细密纤美的女性形象,从《过去的年代》中的翠屏,《八月的乡村》中的李七嫂,到后来《五月的矿山》中的艾春秀……或则铤而走险投身绿林,或则手握钢枪参加抗日,无一不是英姿飒爽、性如烈火的反抗型女性,难怪他在《红楼梦》中最称道富于侠女气概、血溅宝剑殉情的尤三姐。
  柔情似水的女作家冰心,居然也腻烦钗、黛,而独喜“精爽英豪”的尤三姐,称赞她“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二者兼而有之〔10〕,这应该与冰心的成长经历不无关系。冰心一直称自己是海的女儿,性格中有其英豪阔大的一面。
  “钗黛合一派”以俞平伯、林语堂为代表。俞平伯认为,《红楼梦》是为“悲金悼玉”而作的,“金”(宝钗)与“玉”(黛玉)并重。他说:“且书中钗、黛每每并提,若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各极其妙莫能相下,必如此方极情场之盛,必如此方尽文章之妙。若宝钗稀糟,黛玉又岂有身份之可言。与事实既不符,与文情亦不合,雪芹何所取而非如此做不可呢?”〔11〕俞平伯的观点被概括为“钗黛合一”四个字。“钗黛合一”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悲金悼玉”,作家为钗、黛相同的悲剧命运而惋惜悲悼,并无左右褒贬之意,更无“封建”与“反封建”、“卫道”与“逆道”之区分;二是在艺术格局上显示出“两峰对峙双水分流”的对称交错美,“必如此方尽文章之妙”。
  俞平伯关于钗、黛并非对立而是互补、和谐的观点,在林语堂手中得到深入发展。林语堂不但在《京华烟云》等小说中创造钗、黛、湘云合一的文学形象,还从文化哲学的高度专门谈论过“钗黛合一”:“宝钗与黛玉相对的典型,或者依个人的好恶,认为真伪之别,但是不是真伪二字可了。飘逸与世故,闲适与谨饬,自在与拘束,守礼与放逸,本是生活的两方面,也是儒道二教要点不同所在。人生也本应有此二者相调剂,不然,三千年鞠躬,这民族就完了,讲究礼法,待人接物,宝钗得之,袭人也得之。任性孤行,归真返璞,黛玉得之,晴雯也得之。反对礼法,反对文化,反对拘束,赞成存真。失德然后仁,失仁然后义——这些话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人生在世,一味任性天真,无所顾忌,也是不行的。……我想思想本老、庄,行为崇孔、孟,差为‘得之’。”〔12〕
  林语堂秉承着对钗、黛对补的思考,进入对儒道文化互补的觉悟,这种古典之优雅与现代之张扬的相糅合,透露出林语堂多元调和的审美趣味,也充分体现出林语堂在中西文化冲撞中的双重人格。总的来说,林语堂喜欢具有健全人格、自然开朗的人物,前期喜欢史湘云,后期喜欢达练有为的探春,因为她们都是自然不作伪的女子,最不喜尘缘未断、对佛思凡、形成了变态心理的妙玉〔13〕。
  张爱玲“十年一觉迷考证,赢得红楼梦魇名”,其“红学”的特点是下了大功夫去研究文本而很少涉及其他,很少有评议、赏会的言词加之于《红楼梦》本身乃至书中人物,宝钗、黛玉均甚少提及,且不表示褒贬爱憎。十二金钗中她只看重秦可卿和史湘云。《红楼梦魇》中《五祥》的焦点即在湘云身上,认为湘云才是《红楼梦》的主要女主角,是历史上有原型的真实人物。湘云天真混沌,潇散简远,超脱于大观园中的权势之谋和情爱之争,对于“删繁就简三秋树”的晚年张爱玲来说,最为心有戚戚焉。而可卿、湘云,均可看作黛玉、宝钗之间“兼美”的人物。
  注释:
  〔1〕〔7〕一粟:《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380页。
  〔2〕林语堂:《吾国与吾民》,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63页。
  〔3〕实斋:《曾国藩与薛宝钗》,载1943年11月上海《天地》第二期。
  〔4〕聂绀弩:《中国古典小说论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79页。
  〔5〕何其芳:《何其芳文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225页。
  〔6〕端木蕻良:《向〈红楼梦〉学习描写人物》,载1942年6月20日桂林《文学报》第一号。
  〔8〕周作人:《鲁迅的青年时代》,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0页。
  〔9〕萧军:《萧军近作》,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318页。
  〔10〕冰心:《二老财》,载1935年1月《青年界》第九卷第一号。
  〔11〕俞平伯:《俞平伯论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11页。
  〔12〕林语堂:《无所不谈合集》,台北开明书店1974年版,第2页。
  〔13〕羊汝德:《衔着烟斗的林语堂》,四川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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