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葫芦引》中索隐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原型
采写:张弘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2月
《南渡记》、《东藏记》出版,尤其是2005年获得茅盾文学奖之后,在文学评论家和读者中引起了很大反响,书中诸多以西南联大教授为原型所描写的人物,至今仍是读者和评论家津津乐道的有趣话题。在西南联大成立70周年、联大人物再一次成为公众瞩目的焦点之际,本报采访了做过西南联大研究,并且对宗璞小说比较熟悉的清华大学在读博士刘超,学者、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西南联大校友许渊冲,钱钟书研究专家范叙仑等,请他们谈谈书中的人物索隐。
「索隐之联大人」
●刘超(清华大学在读博士)
孟弗之原型应为冯友兰
《野葫芦引》中的主角孟弗之(孟樾)的个人遭遇和很多观点,都和冯友兰先生很像,孟弗之的年龄比冯友兰大四岁。———准确来说,孟弗之有点像冯友兰和钱穆的综合体,因为钱穆的《国史大纲》是那个时候写出来的。南渡的经历和他写的那些诗词,基本上是冯友兰。
白礼文原型应为刘文典
小说中写道,甲骨文专家白礼文堪称奇人,虽有些古怪爱好令人难以容忍,学问却无人能及。爱抽鸦片,有名士风度,爱骂人,在书中写到他“再大骂一阵老蒋”。在《东藏记》中,校长和教务主任因其爱抽鸦片,不遵守纪律没有和他签约。
刘文典精于古籍校勘和注疏学的研究,对《淮南子》、《庄子》的研究都有很深造诣,得到过胡适、陈寅恪的称赞。因为当面冲撞蒋介石被抓,曾在西南联大任教,因为爱抽鸦片,不遵守学校纪律,清华中文系主任闻一多提出解聘,其后,西南联大没有和他续约。
江昉原型应为闻一多
小说中的江昉穷治《楚辞》、方正激进,在小说中力主开除白礼文。
闻一多1923年出版第一部诗集《红烛》,1928年出版第二部诗集《死水》,在颓废中表现出深沉的爱国主义激情。此后致力于古典文学的研究。对《周易》、《诗经》、《庄子》、《楚辞》四大古籍的整理研究,被郭沫若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来成为民主斗士,被云南地方军阀暗杀。
梁明时原型应为华罗庚或陈省身
小说中的数学家梁明时身患残疾、自学成才。从身体特征和自学成才的经历来说像华罗庚。
华罗庚一生只有初中毕业文凭。此后,他开始顽强自学,每天达10个小时以上。他用5年时间学完了高中和大学低年级的全部数学课程。1928年,他不幸染上伤寒病,靠新婚妻子的照料得以挽回性命,却落下左腿残疾。20岁时,他以一篇论文轰动数学界,被清华大学请去工作。从1931年起,华罗庚在清华大学边工作边学习,用一年半时间学完了数学系全部课程。他自学了英、法、德文,在国外杂志上发表了三篇论文后,被破格任用为助教。1936年夏,华罗庚被保送到英国剑桥大学进修,两年中发表了十多篇论文,引起国际数学界赞赏。1938年,华罗庚访英回国,在西南联合大学任教授。在昆明郊外一间牛棚似的小阁楼里,他艰难地写出名著《堆垒素数论》。从小说中提到梁明时研究的课题,以及他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来说,又比较接近于陈省身。
尤甲仁、姚秋尔有钱钟书、杨绛的影子
书中留洋归来的青年教授尤甲仁、姚秋尔夫妇,家住“刻薄巷”,以刻薄冷漠、造谣生事著称。尤甲仁学贯中西,在中文系和外语系同时开课。夫妇两人茶余饭后常对身边人事说长道短。他们刚刚登场的时候,“说话都有些口音,细听是天津味,两三句话便加一个英文字,发音特别清楚,似有些咬牙切齿,不时互相说几句英文”。一位名叫钱明经的教授想试他一试,询问《诗品》中“清奇”一节,话还没有说完,尤甲仁便将原文一字不落地背诵出来。问到一处疑难,尤甲仁马上举出几家不同的看法,讲述得很清楚。这时,其妻姚秋尔面有得色。钱明经又问:“这几家的见解听说过,尤先生怎样看法?”尤甲仁微怔,说出来仍是清朝一位学者的看法。钱明经就想,“读书太多,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这好像是叔本华的话,有些道理。”
《东藏记》中还描写这对夫妇,“他们以刻薄人取乐,他们这样做时,只觉得自己异常聪明,凌驾于凡人之上,不免飘飘然,而毫不考虑对别人的伤害。若对方没有得到信息,还要设法传递过去。射猎必须打中活物才算痛快,只是闭门说说会令趣味大减。”
钱钟书与杨绛于1935年7月结婚,婚后一同到英国牛津求学。1938年从英国回来以后,钱钟书到西南联大教书,杨绛住在上海霞飞路父母处。钱钟书很博学,记忆力也很好,也爱批评人,这些特点也和尤甲仁很像。当然,这并不是说,作者写尤甲仁、姚秋尔夫妇就是影射钱钟书、杨绛夫妇,文学毕竟不同于史学。
关于《野葫芦引》
《东藏记》是著名作家宗璞反映中国读书人在抗日战争时期生活四卷本长篇小说《野葫芦引》的第二卷。1993年开笔,写作历时7年。她的第一卷《南渡记》是1988年出版的,小说从一个独特角度反映“七七事变”抗战爆发对北平知识阶层的巨大震动,刻画了他们在亡国之际表现出的气节和品格。《东藏记》继续《南渡记》的故事,描写了明仑大学南迁昆明之后,师生们艰苦的物质生活和乐观昂扬的精神面貌。
「作者表态」
宗璞:小说就是小说,何必索隐?
新京报:您说,自己写小说常常“拘泥于史”,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宗璞:“拘泥于史”对我来说确实比较费心,具体来说就是尽量不要弄错大的史实。因为我写这一段时间很准确,在这一段时间里的事情也应该准确。比如,我在《东藏记》里面写贵州独山失守,出版时错印为“贵阳独山失守”。后来就有读者来信说贵阳并没有失守。这样大的史实是不可以错的。曹雪芹就很聪明,《红楼梦》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写起来多自由。
新京报:您童年时和全家一起辗转到昆明,后来在联大附中就读,这些经历和《南渡记》、《东藏记》里面的情节是什么关系?
宗璞:小说里面肯定有一些作者的亲身经历,比如海上风暴,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但是,人物肯定不完全是按照真实的来写的。
新京报:我们都明白,小说中的人物不能和现实中的人物直接画等号,但是,作家刻画人物一般会有一个原型。您在《东藏记》里面写到,一个爱抽鸦片的教授,去一个土司家里,学生一学期没见到他。主任江昉没有续聘他。读者认为主任是闻一多,您怎么看读者的这种“对号入座”?
宗璞:用什么样的人物为原型来写小说中的人物,是作者自己的事;至于表现出来的人物,那就是公众的了。大家尽可以评论,这个挺有意思的嘛!这种索隐式的阅读也是读者的阅读趣味之一,像《红楼梦》就有很多读者进行索隐式阅读,猜测里面的角色对应的原型是谁,成为一种学问。但这只是一种读小说的方式。大多数人读小说还是要看小说的文本。小说本身是一个艺术世界,人们在其中遨游,在好小说中人们可以得到一个世界,何必去索隐。
新京报:有读者认为,书中关于尤甲仁、姚秋尔夫妇的描写是赘笔,没有会更好。您怎么看这种意见?
宗璞:作为《东藏记》中的人物,尤甲仁、姚秋尔夫妇这样的人是很有趣的。我觉得,有了这两个人物,书中的人物形象在整体上更加丰富。现实中确实有这样的人物,知识分子当中也有,不过,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绝对不能和现实中的人物直接画等号。知识分子群体是形形色色的,不能写得太单一。广播电台播出《东藏记》时,这两个人说的是天津话,很有趣。
小说里头有作者的所感所思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小说能够流传下去,研究小说原型就变成一种趣味了,读者只要从阅读中找到乐趣就好。千百年后,原型已经消灭了,可是这个艺术形象却保存了下来,有人猜是谁是谁,这是一种娱乐。
「读者索隐」
孟弗之原型应是冯友兰
●孙郁(学者,鲁迅博物馆馆长)
宗璞《南渡记》、《东藏记》我以前读过,当年我是茅盾文学奖的评委,力荐了这部小说。我感觉,里面的主角孟弗之原型应该是冯友兰先生,因为孟弗之对中国文化的看法基本就是冯友兰的话。还有一位潦倒、爱骂人、抽鸦片的教授白礼文,原型应该是刘文典。
「读者索隐」
尤甲仁、姚秋尔原型应是钱钟书、杨绛
●范叙仑(钱钟书研究专家)
《东藏记》中写到家住“刻薄巷”的尤甲仁、姚秋尔教授夫妇,我认为原型就是钱钟书和杨绛,因为钱先生很博学,以照片式的记忆力而著称,同时,他又很爱批评人,连他父亲都批评过。这些特点和尤甲仁很相似。
但是,钱钟书绝不是没有自己的观点,比如,他在《管锥编》里面引用别人的东西很多,但他实际上是引用别人的话,表达自己的观点。
「读者索隐」
不同意书中对尤甲仁、姚秋尔的描写
●许渊冲(著名翻译家,西南联大学生)
《南渡记》、《东藏记》里面的很多人物都有原型,像我的两位老师冯友兰、钱钟书,以及杨振宁等等。但是,我现在想不起来这些人物具体的对应关系。当然,小说中的形象不能和现实人物等同起来,但我不同意作者在书中对尤甲仁、姚秋尔夫妇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