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丽洁
出处:文学报 2005年4月
由于双目几乎失明,以口述方式写作。宗璞自言——且将一支秃笔长相守
宗璞女士不顾病痛花费多年心血创作的《东藏记》,终于获得茅盾文学奖殊荣。当记者拨通宗璞女士家中电话,问起她的得奖感言时,那种平静低调的大家风范是记者能够预料的,未曾预料的是宗璞女士连连说了许多抱歉的话。
“我很抱歉,我做的事情太少了”
1995年,《东藏记》作为《野葫芦引》的第二部,发表于《收获》时,正值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如今又在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获奖,似乎格外地有深意。宗璞女士却说:“十年过去了,我做的事情太少。所以我觉得很抱歉,对这段历史很抱歉。这段历史无论如何我要将它写下来。将它献给抗日阵亡将士,和在战争中一切遭受苦难的人们,纪念抗日战争的胜利。我想这是一种纪念吧,我还要写‘西征’和‘北归’,用这些来纪念那一段日子,纪念那一种精神吧。”
《野葫芦引》这部小说50年代起就在宗璞心中萌芽了。《东藏记》耗去了她7年的精力,加上写作第一部《南渡记》的3年和中间停顿的5年,两部小说前后用时15年,其间甘苦,一言难尽。由于宗璞女士始终多病,写作经常被迫中断,《东藏记》的写作开始不久,却又遭遇视网膜脱落的厄运,此后所有作品均由口述而成。小说完成后,宗璞女士又举着一枚放大镜对着书稿反复修改多次。她曾说自己“像一只蚂蚁,很小的蚂蚁,认真努力地在搬沙,衔一粒,再衔一粒,终于堆起一座小沙丘。”
“写东西必须有修养”
《东藏记》写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南迁昆明的知识分子几代人的生活。开篇第一句:“昆明的天,非常非常的蓝。”便让人觉得朴素间有一种大气。小说对一段历史采取了直面的叙述,写的都是今日不多见的大知识分子,大背景下的大人物更有种大家风范。宗璞女士的笔触是精当有致的,这使得整部小说读起来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宗璞女士说:“有人觉得我的小说是壮美和优美的结合。我在写作的时候并没有去刻意考虑要怎样去写。说到小说中的壮美,我觉得是人物的精神具备这种气质,人物的本身决定了小说的基调是宏大和壮美的。在具体的描写上,我一直习惯于自然细致的写法,更趋向于白描。我不喜欢太多的修饰。”
读《东藏记》,会很自然地想到鹿桥的《未央歌》。尽管后者的叙事焦点更加集中在校园内部,但它们在语言的品质上都有着明晰、纯净的特色。提到这点的时候,宗璞女士笑了。鹿桥比她年长,但也算是同代人。谈起心目中优秀小说所应具备的品质,宗璞女士说:“一部好的长篇小说要具备两点:好看和耐看。小说首先得让人爱看。小说不是论文,如果写得像哲学著作,又何必写小说?所以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首先要在情节上引人入胜。其次是耐看,不是看了就扔掉,还要让人能反复地看。”原以为宗璞女士说的“耐看”是集中谈语言的,她却说:“想要保证一部小说的耐看,首先是思想的高度,它就像脊梁骨一样,没有了思想,整部小说就会瘫掉。写东西必须有修养。”
背负刻录历史的使命感
《东藏记》里有不少描写直接来自宗璞女士儿时的记忆,同时我们可以看到研究西方文学的她,笔尖却萦绕着一股传统的气息。这就使我们不得不想起她的父亲冯友兰先生。“七七”事变,抗日战争爆发,宗璞随父亲冯友兰南渡昆明,在西南联大度过了8年时光。父辈以国家民族的命运为己任的精神给少年宗璞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宗璞女士的家学底蕴深厚,生长在学者家庭,使她一直有一种刻录历史的使命感。1988年《南渡记》即将出版,恰逢宗璞女士60岁生日。父亲冯友兰为女儿拟了一副寿联:“百岁继风流,一脉文心传三世;四卷写沧桑,八年鸿雪记双城。”上联说的是冯家的家学传统,下联说的正是宗璞女士的《野葫芦引》。宗璞女士曾创作过这样一首散曲道出了创作的艰辛与执著:“人道是锦心绣口,怎知我从来病骨难承受。兵戈沸处同国忧。覆雨翻云,不甘低首,托破钵随缘走。悠悠!造几座海市蜃楼,饮几杯糊涂酒。痴心肠要在葫芦里装宇宙,只且将一支秃笔长相守。”《野葫芦引》的写作注定是与病痛争夺一段记忆的过程,我们祝宗璞女士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