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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知在

书名:知在
作者:张洁
ISBN:7530208373
出版社:北京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6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这是著名女作家张洁继第二次摘取茅盾文学奖桂冠之后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一个在沙漠风暴中几乎丧命的人,偶然得到半幅古画。一枚枚收藏印章,显示着此画的不凡,又似有难言之隐。作画者何人?另半幅又在哪里?……
    小说紧紧围绕古画展开。一个又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偶遇,串联起这幅画卷在人问的颠 沛流离;一代又一代收藏者,相互间有着不清不楚、千丝万缕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这幅古画缘自一段凄美而惨烈的爱情,然而,凡与之有瓜葛者,大多命途多舛。是宿命,还是暗藏玄机?
    小说以纯文学笔法描述悬疑情节,于平实中见惊悚,于灵动中诉沧桑,写出了作家“另一面”的独特想象与探究,传达出作家对“知”与“在”的思考,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禅”意,以长篇小说少见的简洁凝练、大捭大阖,把一个诡异离奇的故事写得神秘、空灵、动人心魄,读来酣畅、大气,耐人寻味。
    小说有别于张洁以往全部作品,展现了她文学创作中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我们看到了这位文坛宿将仍在小说之路上孜孜以求的探索,看到了她又一部让人耳目一新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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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悲凉的暖意

文:张洁 钟红明
出处:文汇报 2006年2月

    “还有多少人在读小说?我指的是文学。尽管书店里的书堆积如山,文学的创作和阅读,却越来越边缘化,越来越成为小众的事。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也许因此这个队伍更纯粹了。如果有人还对文学怀有敬意,不论是作家还是读者,肯定是被曾经的古典主义大浪遗忘在岸上的一枚文学化石,我愿意向这些文学化石表示敬意。”

    钟红明:您的长篇小说标题很有意味,《无字》中的“无字”也许是不言之言,不文之文,那么,何为“知在”?

    张洁:是一种态度吧。

    钟红明:记得我上大一的时候,第一个作品讨论会就是讨论您的《爱,是不能忘记的》,然后我在《收获》做了21年的编辑。读过您的许多小说,它们在作品的风格和形态上差异如此鲜明,有人用一个人的成长期来描述您的小说的少女期、成熟期等等,从唯美诗情的古典主义,正统的现实主义,冷峻的现实主义,到荒诞审丑的现代主义……也许任何定义都是一种限制,但我还是想请问,这是否表明您对艺术对人生对这个世界的整体感受发生了变迁,这种变化异常强烈?您不断突破自己的动力来自什么?

    张洁:因为写作是我生命存在的一种形式。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作家,才分也有限,可我舍得下死力气,并努力不要重复自己。

    钟红明:《无字》透着骨子里的冷和切肤的伤痛,有人当成您个人的心史来读。《知在》给我的总体感觉是,人物总是坠入在极端的情境中,和常态和世俗背离很远,极端,激烈,坎坷,传奇,惊心动魄。但我也看到了温暖的色调。在这个小说里,您把自己藏得比较深,是吗?

    张洁:小说创作没有、也不应该有固定的模式,怎么写,要看自己在与那个“题材”碰撞时的状态。而且我喜欢“试一试”,试的结果是,虽然都是自己的作品,有时风格相距甚远。哪怕是对饮食,也喜欢试一试。我经常出访,面对许多陌生的食品,首先不是拒绝,而是先尝一遍,算是普查,总会试出特别适合自己口味的,然后可以持之以恒地享用,难道不也是一种收获?

    钟红明:这部小说的结构很有意思,我觉得主角不是叶楷文或几个涉及到的人物,而是那幅被分成两半的晋画(让我想起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画卷)。这幅画是一个连接的主线,画面、画画的人也是我从这部小说里读到的最刻骨的灵魂:那是一种奇异的花香,那种花朵,必得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鲜血的混合浇灌下,才能盛开,而且像昙花那样转瞬败落。这是一个绵延1700年的诅咒,而叶楷文负有收复画卷的使命,或者说,是收复那血的。贾南风以一生相守对一痴的爱情,亲自为他净身……令人慨叹。真的,从您的小说,包括这部小说,爱情真的是有太多的定义了。

    张洁:这部小说的主角的确是那幅画。不要说爱情这种最不靠谱的事,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或是没有统一的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经验,这些独特的经验自然会形成各自的道理,很难简单地判断对错。

    钟红明:您的作品,即使描述爱情,也是与社会和时代背景密不可分。《知在》发生在清末,社会和时代的动荡,人生注定了非常坎坷,在短瞬间爱情和生命都走到了尽头。不是有评论用“史诗体”来评述您的《无字》吗?“具有了某种思想文化意义上的启蒙”。“史诗”,您怎么看?您又怎么看宏大叙事?

    张洁:一部作品,采取哪一种表现形式,只能根据所要表现的内容来决定。形式固然重要,但要与内容相辅相成。有关长篇的创作,很多作家都发表了精辟的见解,我只补充一点,长篇要求坚硬的质地和力气,这里指的不是题材,哪怕那是一个关于风花雪月的故事,也要具备坚硬的质地和力气,这就是为什么我把长篇比作交响乐的原因。

    钟红明:孪生的两位格格,原本应该相依为命,却因为送错了信,姐姐偷走了妹妹的爱,导致金文萱一个人拎着精致的小皮箱,语言不通,钱财用尽,流落在美国的街头。却保有骨子里的尊贵。当她终于安身立命,却在大火中丧生,她的女儿安吉拉因为爱情走上断头台……爱情让人中毒。温暖转瞬即逝,错过却是常态,爱情,永恒,或许是因为错过和伤痛才刻骨铭心,因为短暂才不断誓言到永久。

    张洁:这就是人间万象。

    钟红明:《知在》里面,人物的命运其实是很被动的,人无法主动选择人生的走向,除了金文茜主动选择了将错就错,背叛了亲情,偷来了爱情。在命运面前,人的种种努力不过是不能放弃的挣扎。您相信宿命吗?

    张洁:我不信神鬼,但我相信宇宙里有一种神秘的、无法了解而又可以操纵我们命运的力量。

    钟红明:您说,人生之大悲,不过身不由己,让人无言,和感慨。

    张洁:也是尽在不言中的、一抹悲凉的暖意。

    钟红明:您在《知在》的创作中,是如何作艺术准备的呢?写作中有觉得困难之处吗?

    张洁:很困难,特别是第六章,吃力而不讨好。比如为了找一个可以与一痴下围棋的合适人选,我不得不花三天多的时间,将西晋朝中官员捋一遍。换一位家学渊源的作家,人家马上就能选出一位合适的人选。

    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写这样一部小说,显然自不量力。自小就不喜欢历史,历史考试也常常不及格,写这样的小说不是自暴其短又是什么,又怎么能不出硬伤,所幸有隋丽君这样负责的编辑把关,《无字》也是如此。

    除了责编,朋友们也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如果人家马马虎虎看完,说声“不错”我又能如何,但我是有福气的人,朋友们的阅读非常认真,并提出了许多中肯的意见,使我避免了更多的失误。

    可是历史知识的根本匮乏,不是靠一朝一夕恶补就能解决的。而对某一事件,史家们的说法也不尽相同,比如关于晋纸的尺寸,齐说不一,最后只好不提具体尺寸。总的来说,遗憾很多,我干了一件自不量力的事。

    钟红明:我很喜欢您小说里的叙述语言,优雅、凄厉、阴郁的韵致,那种残酷得有点美丽的色调,那些画面感,那些不动声色却惊心动魄的细节。所以有评论说您有悲慨之气。您写作之外有兴趣做的是什么?最近又读什么?

    张洁:我会自得其乐,喜欢美食、音乐(与通俗音乐没有瓜葛)、学习油画,如果画得不错可能会给自己一些奖励。还要写小说,下面还有两部长篇已在酝酿之中,一天到晚非常忙碌。《人民文学》四期会有我的一个短篇,和《知在》风格完全不同,也许你会喜欢。

    钟红明:您也许会在您的整体创作中给《知在》一个什么评价和位置?一次试探性的游走,还是……

    张洁:就像上面所说,是对自己的挑战和考验,也是对能否接近那神秘力量的一种试探。

    钟红明:作为中国惟一两次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家,您曾经在采访中表示了对文学的虔诚:“写作是我生命的存在方式”。那么,您觉得在影像的世界如此丰富地渗透到人的生活中的今天,人们为什么读小说?文学存在的力量在哪里?

    张洁:还有多少人在读小说?我指的是文学。尽管书店里的书堆积如山,文学的创作和阅读,却越来越边缘化,越来越成为小众的事。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也许因此这个队伍更纯粹了。而创作于我越来越成为个人的事,越来越与他人无关。如果有人还对文学怀有敬意,不论是作家还是读者,肯定是被曾经的古典主义大浪,遗忘在岸上的一枚文学化石,我愿意向这些文学化石表示敬意。

    钟红明:大家说您是女性主义的立场,您愿意这样被概括吗?我觉得您的小说中的女性,往往体现了一种独立的品质。但对整个世界的看法是悲观的。

    张洁:不愿被人这样概括,这不是画地为牢吗?所以特别感谢你的理解。

    钟红明:您和您的普通读者交流过吗?对今天年轻的读者和写作者,您有话吗?

    张洁:不沟通,也不期待沟通,不仅仅是与普通读者,包括与其他的人。我说过多次,人类是不可沟通的,你我这样“说一说”不过是彼此多知道一些,“知道”与“沟通”是两回事,所以我很不喜欢到媒体上去“说一说”。肯尼迪说过:世界上有五分之一的人,永远在说No,我觉得他是不是过于乐观?在我看来,如果有五分之二的人在说No,就算好的了。如果我们对这个比例有所认识,很多事便会失去对我们的控制。

    (长篇小说《知在》  作者张洁  刊登于《收获》2006年第1期)

    作品简介:《知在》:奇异的花朵

    两获茅盾文学奖的著名作家张洁,在2006年第1期《收获》杂志上发表了长篇新作《知在》。小说的结构比较特别,以一幅晋画神秘的流传串联起无数的人生。叶楷文曾经在龟兹遭遇奇异的沙暴,影影绰绰中仿佛遭遇了前世今生,之后他获得了对艺术与绘画的奇异直觉。多年后从海外归来,他买下北京一个旧日王府的府邸,准备做私人博物馆,意外地得到半幅晋画,曾经收藏过它的人,都没有一个好结局,由此牵引出悲凄惨烈的爱情、背叛、家破人亡、流浪的种种故事。

    在清末的乱世中,这画被王爷分成两幅,分别收藏在两个孪生女儿那里,却没有料到,共同爱上一个人使姐妹转瞬间别离,一个金枝玉叶,流落在举目无亲的美国街头,却仍保持着尊贵的气度,她如何融入这陌生土地之中?故事并没有就此演变集中在她身上,她在大火中丧生,她的女儿因为爱情走上断头台……当叶楷文终于传奇地获得另外半幅画,长卷上展示出西晋贾南风和一痴之间绝世的情意,奇异的花朵必须在男女鲜血浇灌下盛开,如昙花转瞬凋落。这画卷就如绵延1700年的诅咒,叶楷文终于明白,他此生惟一的使命,是来收复它们,收复那鲜血的。

    也许,没有几个作家如同张洁一样,在创作的形态上曾经呈现这么多的转型:痛苦却纯美的理想主义的古典情绪,冷峻的现实主义力度,现代荒诞形式的社会人生把握,《无字》的史诗观照等等,她的每部作品都是不一样的,她说:“我希望自己打一枪换一窝。”

    《知在》里的五个爱情故事,也给爱情下了另外的定义,有温暖的触碰,也有极端的激烈,传递出宿命的气息,绚烂的绽放和绝望的陨落如此紧密相连,最终都可以用那幅晋画解释,如同贾南风极端的爱情,一痴用他的血和净身作了偿还。张洁的语言和艺术感觉是诱人的,优雅、凄厉、阴郁的韵致,那种残酷得有点美丽的色调,勾勒出强烈的画面感。

将小说建成奇异的风景

  文:肖复兴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4月

    《知在》,对应着《无字》,是将小说的一种抽象。对于张洁来说,也许就是对于命运作用于人生、小说演绎出世界的一种态度吧。这种态度,是写作态度,也是认知态度,对张洁以前如《沉重的翅膀》一些浅表层入世的小说而言,是一种曾经沧海之后而寥廓霜天的省悟与境界。

    读《知在》,开始你会以为收藏家叶楷文是小说的主角;读到后边,你会以为性格与命运截然不同的金家两位格格是主角。掩卷之后,你恍然大悟,那幅神奇莫测、一分为二的晋画,才是真正的主角。凡是与这幅晋画相关连的人,最后的命运都不怎么好;他们都能够在画中看出自己未知的影像与情景。这幅波诡云谲的晋画,是一面镜子,是一种谶语。神秘的氛围,荒诞的色彩,融入古典情怀之中,张洁这部新的长篇小说有了现代主义的意味。

    读《知在》,开始北京后海老宅中的老人和老画,给你悬念;读到后边,阴差阳错而一在京城一漂流海外的两位格格的爱恨情仇,都会让你感到有些通俗小说的意思;读到最后,你恍然大悟,张洁只是融入了通俗小说的元素,却在流行和通俗的地方拐了弯儿,几代人次第出场了,1700年前的贾南风和一痴出场了,将一锅街面上流行的涮锅子,搅成了那吒闹海一般的风啸雨骤。小说的密度与质地显现出来,韵味和品质也孑然独立。

    读《知在》,读到乔戈这个在时代调色盘中不停变色的人物,多少会觉得有张洁以前作品中那种男人的影子,其余人物,哪怕只是最后出场的大格格的后代——天生不爱男人爱女人的毛莉姑娘,也都是张洁以前小说中没有过的人物,性格与命运,均让人耳目一新。这一定是张洁的有意为之,她不愿意重复自己,所以,她让这个“眼生风、嘴生情,人见人待见”的乔戈,早早在第二章就提前毙命,免得轻车熟路。在小说的创作中,张洁像是一个贪嘴的孩子,总想尝鲜,保持着难得的童心,便保持着总是新鲜的味蕾,便也让这新鲜的感觉催动得笔下不走回头路,“明年花岂去年朵”?

    读《知在》,写得最精彩的,是托尼和海伦的爱情、贾南风提着青梅竹马恋人的性器,一路滴血而来一路血如昙花转瞬开落、叶楷文最后四壁写满条幅那黑森森白惨惨如同殡仪馆景色,还有尾声中毛莉姑娘收到的那神秘的来信。仅看托尼和海伦的爱情,如今小说的情色描写,深受影视影响,却大同小异,而且实际而实用,直通性欲,席梦思上的抒情胜于文学的书写。托尼和海伦,中间因有一条也叫托尼的小狗,将两人的爱情摇曳生姿,新鲜而温馨感人。重复自己是容易的,超越自己,需要有一种自知,也需要耐心、智慧和承受风险的勇气。

    《知在》明显区别于《无字》,它让读者看到了一个新鲜的张洁,年近七十,还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尝试着把曾经熟悉的一切打翻,再将不熟悉的一切重新筑起。读《知在》,总让我想起西班牙建筑师高迪,他一生的建筑都不重样,七十高龄那一年,他还要衰年变法,坚持建一座内无支撑外无扶垛造型奇特如古摩尔风格变种的巨大建筑,如今那里成为巴塞罗那有名的居埃尔公园,高迪那奇特的建筑成为了奇异的风景。好的小说家,都是这样好的建筑家,将小说建成奇异的风景,而不是建成实惠而千篇一律的住宅小区。

    特别要说一句的是,这部小说的结构,五章一个尾声,如同交响乐的五个乐章和一个终曲,是经过精心构制的,细心的读者会读出其中乐思的贯通、旋律的节制、配器的缜密,与衔接的艺术所在。简洁的叙述,干净得像冰凉的骨架,在骨头的缝隙中,将一个被历史隔开1700年的风云,浓缩在一个仅仅13万字的长篇小说之中。这在如今越来越缺乏节制,只是一股脑将生活堆砌上去,没有形成艺术而只成为了赘肉的长篇小说现状来说,《知在》应该让我们的长篇小说创作多少“知在”一些才是。

请勿炫技

文:陈静之  
出处:文学自由谈 2006年第3期

  听说著名女作家张洁继《无字》之后,又出版了一部《知在》的长篇小说。这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作品?很想先找一篇书评之类的文章看一下,然后再决定买还是不买,以免上当。

  幸好,最近读报,看到一篇推荐《知在》的文章,题为《捕影而飞者》,单看题目,就让人感到很玄。殊料,读了正文之后,让人感到更玄,玄得你就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我一连硬着头皮读了好几遍,也不知作者要向我们讲什么,使我们对张洁的《知在》主要写什么内容,有何特点,和《无字》比起来又有哪些突破,一片茫然。我怕我的头脑有问题,于是就拿去请教有二十多年教龄的一位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的老教师,他看后也摇头叹气:“对不起,不知他讲什么东西,看不懂。”且看我抄一段妙文:

  至少在一开始,我认为张洁的捕猎技巧并不娴熟,她在小说头20页里就让我们领教了一连串眼花缭乱的高难度动作,包括悬疑、深宅、奇遇、天启等等,她急躁、专断,一把就把我们拉进她的逻辑。在自我吞噬的叙事中作者有权专断,这是她的力量所在,但现在,张洁至少表面上是讲别人的故事,她可能应该更民主一点,更尊重事物的表象和我们的经验,耐心地对我们和她的人物实施诱骗——当然,诱骗不是张洁的长项。

  不知读者诸君看懂了没有?怎么“悬疑、深宅、奇遇、天启等等”,也属“高难度动作”?真叫人莫名其妙。“捕猎”指什么?何谓“自我吞噬”?什么叫“实施诱骗”?难道不能再说清楚一些吗?在这样的文章中有必要用这些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隐语”么?我猜想作者可能是一位年轻的“文艺评论家”,因为我们发现在当今的文坛上,只要看到有诘屈聱牙晦涩难懂一类的文章或专著什么的,大都是出自今天那些年轻的这个“家”或那个“家”之手。我们只是不明白,今天那些年轻的这个“家”或那个“家”行起文来何以要如此故弄玄虚,难道只有这样,才能显示你学理高超、学识渊博?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写文章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不能只顾自己写,不管别人看,顽强地采取我行我素,以炫技为目的。

  “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当年鲁迅先生在《南腔北调·作文秘诀》一文中所讲的这几句名言,在今天还是值得我们牢牢记取的。

  最后还想说的是,本打算在读了《捕影而飞者》之后去买一部张洁的《知在》来鉴赏,但又担心《知在》会和这篇妙文一样叫人难以看懂,故只好作罢。  

张洁:捕影而飞者

文:李敬泽
出处:齐鲁晚报 2006-3

  《知在》是一部紧张的书,这不仅是指它的悬疑、它惊风飘雨的速度,而且张洁也在为她和人物的关系而紧张,她可能一直想给她的人物自由,但是,我们发现,她的人物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会生气勃勃。也就是说,张洁想做一个捕猎者,但那猎物却是她自己的重重幻影。
  有两种小说家,一种残忍地吞噬自己,另一种在追逐猎物。写《无字》时的张洁是前者,《无字》是一次义无反顾的自我吞噬,看的时候我一直在担心,她至少应该留下一点作为余粮,但是张洁不,她坚决、彻底,倾囊而出,好像在写最后一本书。所以,《无字》之后的张洁在我看来像一个空虚的容器,水与血与泪与热情和愤怒皆已流尽。我认为很少有人能够克服这种空虚,实际上,很多作家都是令人惊骇地把自己吃光,烟花灿烂,然后寂灭。
  但现在,张洁写了《知在》(十月文艺出版社),她神奇地证明她还在,而且看起来她似乎变成了另一种小说家,她在追逐猎物。
  《知在》是一部紧张的书,这不仅是指它的悬疑、它惊风飘雨的速度,而且张洁也在为她和人物的关系而紧张,她可能一直想给她的人物自由,但是,我们发现,她的人物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会生气勃勃。也就是说,张洁想做一个捕猎者,但那猎物却是她自己的重重幻影。
  因此,这注定是一部复杂的、心结缠绕的小说,我们以为张洁要讲述皇族的金枝玉叶与沧海桑田的现代中国,张洁却一条船开向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美国。那么好,这是有关中国记忆与全球化经验的故事,但紧接着,晋朝的皇后贾南风出现了,情况似乎是一段冤孽、一滴泪或血在世界范围内、在漫长的时光中闪烁、幻化。
  一部《知在》,写的是永世的孤独,是不可“知”,由此,这部书与我们这个时代最执著的幻觉争辩,我们相信网络、相信大众传媒、相信全球化、相信交流、相信言说、相信视和听,相信身体、相信世界光滑自洽的表面,相信在我们想出这么多办法之后我们不可能不“在”。
  张洁却断然认为我们确实不“在”,《知在》对时空的处理是对当下中国小说思维隐蔽的反叛:时间中一切都在流失,空间中一切都在隔绝,我们习惯地借以建构意义的时空架构在张洁看来仅仅证明了我们对流失和隔绝的不自知。
  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对孤独、流失和隔绝的求证同时也是对“在”的执著想象和追猎,张洁相信我们活于贫瘠的幻相之中,因此她也同样热烈地相信,在幻相背后,在眼前这个坚固光滑的时空深处,世界的无穷秘密等待着天启的耳朵去谛听。
  所以,张洁的小说中贯彻着一种诡异的、晦暗的想像力,那几乎不属于当代中国小说,那是大荒山青埂峰式的苍茫境界,那是对“机缘”对偶然性的信奉,在这个世界里,风中落叶般飘散的碎片中都携带着有待破译的消息——一种完整性的暗示。张洁是真的相信。这个坚信事物不可触摸的人,为自己找到了触摸事物之本质的神秘途径。当然,她需要做的是让我们在读《知在》时也相信这一点,《知在》的最大成功也正在这里,至少我是相信了,在小说世界的范围内,我相信张洁满怀激情的讲述,我相信这世界的可能性还远没有打开,我愿意相信我可能是千年以前为李白暖酒的童子,我相信我们可能都是像那个皇族后裔、那个可爱的美国棒球手一样不知我们其实是谁并为此而黯然神伤。
  在飞翔中小说家需要热情、信念、洞见,这一切张洁都有,但是我认为,她还需要充分伸展的翅膀,需要从地面开始,助跑、起飞。在我的想象中,《知在》之中应该有一个更贴近我们日常经验的地面,慢一点、精确一点,让一切渐渐融化、渐渐轻,然后,人间万户仰头看:她在飞翔。

版本2:
有两种小说家,一种残忍地吞噬自己,另一种在追逐猎物。写《无字》时的张洁是前者,《无字》是一次义无反顾的自我吞噬,看的时候我一直在担心,她至少应该留下一点作为余粮,但是张洁却像在写最后一本书。所以,《无字》之后的张洁在我看来像一个空虚的容器,水与血与泪与热情和愤怒皆已流尽。我认为很少有人能够克服这种空虚,实际上,很多作家都是令人惊骇地把自己吃光,烟花灿烂,然后寂灭。

但现在,张洁写了《知在》,她神奇地证明她还在,而且看起来她似乎变成了另一种小说家,她在追逐猎物。

一开始,我认为张洁的捕猎技巧并不娴熟,她在小说的头二十页里就让我们领教了一连串眼花缭乱的高难度动作,包括悬疑、深宅、奇遇、天启等等,她急躁、专断,一把就把我们拉进她的逻辑。在自我吞噬的叙事中作者有权专断,这是她的力量所在,但现在,张洁至少表面上是讲别人的故事,她可能应该更民主一点,更尊重事物的表象和我们的经验,耐心地对我们和她的人物实施诱骗———当然,诱骗不是张洁的长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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