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胜衣
出处:新京报 2006年7月
有一本法国散文选集,书名很漂亮:《那天夜里,我看见了巴黎》,但内容却并不那么温情:它的背景是二战,作者凯塞尔是抵抗运动分子,他在军机上眺望沦陷的巴黎,抒发对她的热爱与怀念和即将解放她的豪情与激动。
随军记者凯塞尔留下的是胜利前夜的抒情报道,而现在,一部掩藏了六十年的小说《法兰西组曲》,则以又一种视角,反映了法国二战的故事。它是一个女作家在战火与逃难中,几乎同步地用虚构方式写下的“实录”;它具有凯塞尔的“俯瞰”,却更为高远、广大。
作者内米洛夫斯基生在富豪之家,活在上流社会,二战前已是有名的作家,人生花团锦簇。然而德军的入侵摧毁了一切,因为犹太人的身份,她和丈夫先后被捕,死于集中营。之前一年多的时间里,在对未来命运清醒到绝望的认识中,她仿佛感到天命授于己身,写作了这部宏阔的《法兰西组曲》,但五卷计划只来得及完成两卷。这未竟的遗作,被紧随她的两个小女儿东躲西藏,奇迹般保存下来。她的女儿直到垂暮之年,终于克制住痛苦,打开母亲的手稿,这部二战史诗才重见天日,旋即被称为“横空出世的杰作”,获得了2004年度法国雷诺多文学奖。
这样的荣誉,加诸一个已逝多年、声名湮没的作家,一部未曾终卷、且是传统写法的老派小说,绝非仅是对作者命运的致敬与怜惜,而是对作品文学成就的充分肯定。
第一卷《六月风暴》,写的是1940年的巴黎大逃亡。作者用几个家庭的逃难过程,绘就了一幅乱世流亡的悲凉画卷。当中主要是上流社会:大资产阶级、作家、收藏家、银行家。由于作者的出身,她对这些“上等人”的行径和心态有非常精辟而辛辣的描写,入木三分。如佩里冈夫人在逃难者队伍中遇到同等阶层的一家人,“觉得可以跟这样的人家说话”,并将带来的食品分给他们。表面上她是实践互相帮助的基督教教义,其实是获得向一无所有者施舍的满足。
与上流社会的虚伪、自私、丑陋相对比,是小职员米肖夫妇的经历:他们被遗弃,只能步行逃亡;他们惟一的儿子参军作战生死不明;他们还在逃难之后丢了工作,失去经济来源。但,他们内心有自由、有希望,有一种属于平民百姓的怜悯与仁慈。他们互相扶持,以纯朴的人性,做自己该做的事,保持了人类的高贵。当他们千辛万苦后回到巴黎的家,作者写了这样一个平常却令人感动的画面:“他们在打开的窗户前坐了下来。每个人的膝头摊着一本书,但是他们都不在读。最后他们靠着睡着了,手握在一起。”不过,请不要认为作者只是要反映一种庸俗的观念;她要反映的,是超越阶层的整个人类的本性。
同样,在第二卷《柔板》里,作者也是既写了小镇和乡村的贵族等上层人物的丑恶,亦写出居民和农民等下层人物的贪利,都可怜复可笑。这是关于被占领者与占领者的故事。德军进驻一个乡间小镇,打破了过去那种“一家人一起看着草莓和西瓜成熟”的宁静生活。比起战争的毁坏更严重的是,侵略者就像一把忽然插入水中的测深仪,搅动了平静的水流,展示了一种量度,不但法国人对待德国人的不同态度显露出来,他们互相之间平时掩饰了的态度、感觉,也因此袒露。作者要做的,既不是对某个阶层的批判,甚至也不是对战争的批判,而是通过这场战火浩劫,去了解“人”。
第二卷将聚光灯打在一个法国女子身上,让其他人物来映衬她。露西尔,她那双方已没有感情的丈夫被德国人俘虏了,她面对家里进驻的德国军官,却透过战争的对立,也透过当时强调的“集体”,看到了个体的“人”、普遍的“人”。她和德国军官之间,混合着音乐、花香、细雨、树林里的散步,慢慢滋长了爱意。这个世界,不同时代总有着各种问题,这次是战争,下次是别的什么,但永恒的是那一刻温柔而奇怪的时光。与此同时,发生了一个农民杀死德军的事件。本来小镇上的占领者与被占领者,已逐渐有了和谐的关系,现在却因此突显了暗流汹涌:事件背后法国人的团结、共谋让德国人触动很大;而一些法国人本已习惯了占领者,却忽然发现:那是假象,双方是永远的敌人。更为吊诡的是,这桩对彼此心理都造成极大冲击的反抗,直接导火线却只是法国人不同阶层之间的敌视。同时,在窝藏这个农民的正义行动背后,作者也挖出了更深的人类劣根性的东西……种种爱恨交织,既非完全因侵略而生,也不因双方一度的友好共处而灭。
也正是这件事,让露西尔“与这个被囚禁的国家紧紧联系在一起”,从而轻易击碎了那种桃花源与白日梦式的美好,微弱的爱情终于没有实现。仿佛一种天意的寓示,这样一个故事的结束,也就是作者的绝笔了。掩卷但觉悲歌环绕,余音袅袅,这残缺的组曲是一阕挽曲:致书中的法国男女,也致未尽其才的作者。
内米洛夫斯基的才华,表现在她用古典小说的白描手法,去深刻展示人性,各色的人情世态、隐晦的心理活动都纤毫毕现。全书将平静美丽的自然景色、温馨动人的农家生活场景,与战争的场面、随时死亡的恐怖、苦难中的人性真面目等等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不断交错出现,也是大手笔。更令人感佩的,是内米洛夫斯基对故事题材的选择、驾御,和由写作态度而生的高度。她在写作笔记中已经明确:将历史事实带过,去深化令人感动的日常生活;但正是她着力写的日常生活,使人对历史有了更加明晰的认识。《法兰西组曲》这部精美、深邃的作品,产生于作者流离奔波、死亡的恐怖时刻高悬的风暴里;但内米洛夫斯基的心灵,她那由智慧与宿命构成的心灵,却正是那样一个风暴眼。在那里,她不但能冷静地描述周遭的风暴;而且,她竟然还超脱在风暴之上,去俯瞰这场人类大悲剧,并由此审视人类的生存。缘此,风暴之外的我们,亦有了切肤之痛。
买此书的时候,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冲着译者去的。很喜欢这位曾经《读书》的袁筱一、曾经《万象》的袁紫衣,信任她的选择。在这样一本悲天悯人的好书面前,也应该向译者致以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