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 白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9月
梦枕貘的《阴阳师》系列,是一读之下就会强烈为之吸引的书。它在同类小说中,可称得上“逸品”。
小说在感觉上类似于写意画,不斤斤计较于“形似”,而是追求笔墨精简却意趣俱足的境界。这样的品位,与那些情节繁复、悬念紧张、笔法密不透风的幻想小说相比,真是大异其趣。作者无论写人画鬼、描景状物,还是穿插情节,在手法上一贯的简约散漫,可是飘逸优雅的古典情致却力透纸背了。
有人说《阴阳师》是“日本的《聊斋志异》”,这也有些道理,大概因为它们写的都是花妖狐魅、畸人异行之类的奇诡事物吧。不过,两者的差别比近似处更多。至少有一点非常明显,那就是:《聊斋志异》的每篇故事里的人物都各不相同,而《阴阳师》,则有两位固定的主角——阴阳师安倍晴明和武士源博——贯穿于整个系列中。
《阴阳师》作为畅销书已风靡亚洲,其读者队伍日益壮大。它的成功,或许主要就是人物塑造上的成功。安倍晴明和源博雅本是平安朝时代的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梦枕貘的生花妙笔把他们变成了生动精致的文学形象。他虽然在叙述中大量摘引《今昔物语集》等古书来支持虚构的人物,但这不是考古修复,而是艺术性的再创造,或者说,是梦枕貘生出了安倍晴明和源博雅。自从有了《阴阳师》,两个名字上的历史尘埃就被千万读者的目光擦去了。而且,虽然故事只有一个版本,但每个人心目中的晴明和博雅都不尽相同。可以说,是这一对搭档,而不是故事情节,在支撑着整个《阴阳师》。
再说说《生成姬》。这是《阴阳师》系列的第六部书,也是其中唯一一部长篇作品。它是完全独立的,即使没有前五本书垫底,也可从零开始地认识晴明和博雅等主要角色,并进入一个人魔混处的文学迷梦做奇妙的旅行。该书主要讲述的是一个人变鬼的故事,当然它也是一个具有讽喻意味的爱情故事。曾经是博雅的“红颜知音”的德子,被内心解不开的情恨自逼成厉鬼“生成姬”,然后对其情敌和负心汉实施了血腥的报复。博雅和晴明插手此事,最终使她的怨灵得以平息。
虽然这本书不乏奇妙的想像力,也颇有一些具备惊骇效果的东西。但是,该书使用的仍是旧的套路。也许,这部长篇是对作者此前的短篇作品进行了一次集成式的重写。总体看来,它的故事情节并不怎么紧张多变,但吸引力却纵贯全书毫不减弱,读来使人爱不释手。何以有这样的魅力?大概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作者从风格的核心上继承了远东古典文化的精华,把那种禅意十足的“风雅”和空灵气息注入现代样式的小说中,营造出一片使读者的精神乐于栖居其间、甚至沉溺其间的文学世界。对于《阴阳师》迷来说,这个故事是不是够吓人够离奇,并无所谓,能否在阅读体验中使心神沉浸于风花雪月的妙境才是重要的。
另一方面的原因,上文已经提及,就是读者们热爱的是安倍晴明和源博雅这两个人物,只要能不断地触摸他们的性情,玩味他们的音容笑貌,那么即使故事情节落入套路化也没关系。《阴阳师》在这方面的成功,标致着其文学形象已经明星化。安倍晴明在《生成姬》中依然故我:洒脱诙谐且深不可测,对人鬼的世界都有些玩世不恭,但内里其实怀有大慈大悲。和以往的短篇作品不同,源博雅在本书中可算有机会充分展示自我了。这个人作为武士的一面好像已经消失了,而作为多愁善感的风雅之士,作为技艺出神入化的、虔诚的音乐家,他被作者的笔墨推上极致。梦枕貘自己也承认:写作《生成姬》的过程,就是朝着源博雅这盏明灯慢慢靠近。可以说,《生成姬》差不多就是给源博雅画像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