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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著名作家刘庆邦最新创作的长篇力作。
　　 小说叙述了一个农民出身的煤矿临时工如何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故事，着着揭示了在这一过程中发生的人性的变异和灵魂的扭曲。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家国有煤矿的农民轮换工宋长玉，为了能够转成正式工，处心积虑地追求矿长的女儿，矿长借故将他开除了，他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后来，他将红煤厂村村支书的女儿追到手，成为村办煤矿的矿长。随着金钱滚滚而来，他的各种欲望急剧膨胀，将人性的恶充分释放了出来。
　　 小说以精微细腻的描绘见长，详尽地展示了主人公宋长玉攀附、奋斗、复仇、堕落的过程。作者对煤矿生活特别熟悉，在行文中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气度，笔墨在气定神闲中游走，令人赞叹不已。在描写煤矿生活方面，作者的文字是如此的和生活筋骨相连，血脉相通，可以说无人能出其右。

文：王翠艳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3月

２００６年伊始，并享“中国煤矿文学旗手”和“当代短篇小说之王”双誉的刘庆邦推出了他的长篇小说《红煤》，小说以作者一贯的对煤矿生活“贴心贴肺”的熟悉和一向擅长的细腻精微的描绘手法，详尽地展示了主人公宋长玉从攀附、奋斗到复仇、堕落的过程，对人性的狰狞和我们所置身的生存环境提出了严厉的责疑和拷问。


“现实主义的胜利”


故事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一直延伸到当下。农民出身的宋长玉，是一个与国营煤矿签了五年合同的轮换工。如果他能在五年中表现突出，就有百分之五的希望转为正式工，从此跻身为他朝思暮想的城里人。他骄矜于自己的高中学历和相应的知识资本，相信这不仅是与其他矿工拉开距离的资本，也是其虏获矿长千金的芳心进而改变命运的筹码。就在他几乎要成功的时候，矿长巧妙地利用一次事故将其开除并宣布“永不录用”，他被重新打入生活的最底层。挫折没有使他一蹶不振，而是令他更加实际，他瞄上一个村支书的女儿，如愿以偿成为村办煤矿的矿长。随着金钱的增多和地位的高升，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欲望也开始急剧膨胀……最终，由于开采过度，煤矿发生透水事故，矿工死亡十七人，宋长玉逃之夭夭。由于长篇小说的情节进展相对舒缓，阅读《红煤》的过程不会像作者先前的中篇小说《神木》那样给人以震颤乃至惊悚的效果，但主人公从一个聪明上进、虽有些世故但不失善良可爱的矿工到一个疯狂贪婪、为追逐利润漠视矿工生命的煤矿主的蜕变过程依旧令人触目惊心。

有人将《红煤》称为中国的《红与黑》，将小说主人公宋长玉比作于连·索菲尔。的确，宋长玉与于连同样出身贫寒，同样有着出人头地的勃勃雄心，同样为实现目标不择手段，同样在愿望实现之后欲望膨胀，甚至同样以爱情作为攀附权贵的阶梯，二者之间是有着相当的相似性。但在宋长玉的身上，集中了比于连更多的人性恶的成份，于连最终以放弃生命的方式寻回了自己的灵魂，而宋长玉则以矿难逃逸者的身份使自己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小说直击生活和人性深处的力量也正在这里，不敢想象，小说最后假如像某些小说那样安排一个光明的尾巴，让主人公走进公安局自首，会是多么地隔靴搔痒。一个矿工一旦爬到矿主的位置，他对曾经与自己同命运的矿工的剥削会更加变本加厉，一个农民的一夜暴富恰恰是以牺牲其他农民的利益为代价的，这是历史的吊诡之处，也是生活的残酷之处。邵荃麟在评价赵树理的农民题材小说时称其“写了长期性、艰苦性。现在看来他是看得更深些。这是现实主义的胜利”。刘庆邦的《红煤》，也称得上是“看得更深些”，“是现实主义的胜利”。


农民进城——永远的心结
　　

或许是因为我们作为一个后发现代化国家的工商业文明起步太晚，以工商业文明为标志的城市始终是人们向往的福地。农民进城，也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挥之不去的情结。在这条路上，先后倒下去的有老舍笔下的祥子、沈从文笔下的虎雏、路遥《人生》中的高加林、《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还有陈奂生等那些偶尔进城的“观光客”等，不一而足。与只能出卖体力而最终沦为行尸走肉的祥子和碍于体制所限而只能铩羽而归的高加林相比，《红煤》中的宋长玉要幸运许多。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城乡制度使他可以用钱（不能否认，这些金钱在某一时期某种程度上是靠他的智慧所得）轻易地填平横亘于高加林、孙少平面前的城乡鸿沟，这在八十年代是不可想象的。宋长玉拥有城市户籍，在城中置有房产，出行有现代化的轿车代步——这些标志着他已经基本实现了自己成为城市人的梦想。然而，在他全力以赴、不择手段地向着梦想前进的同时，他也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自己的人性和良知，其事业的发达程度与他灵魂的霉变程度形成了令人惊异的正比关系。小说引人深思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由此，作者将批判的矛头引向了滋生和助长人性之恶的温床——腐败。围绕主人公宋长玉的攀附、受挫、奋斗和发迹，作者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无所不在的权力怪圈。上至煤管局长、国营煤矿矿长，下到村支书、乡党委书记一类农村基层政权领导人，再到私营矿主、大大小小的包工头，大家无不在金钱的指挥棒下疯狂转动。他们漠视生命的消失，在上者贪婪收受贿赂，在下者拼命采掘压榨。作者以精微老到的笔触，把一个已经腐烂到内里的社会蛆虫解剖给我们看。而对于环境的恶化，作者更是表达了深深的忧虑之情。由于无节制地开采，曾经以滴水岩远近闻名，荷花满塘、水鸟成群的旅游胜地红煤村变得水源枯竭、鸟类绝迹、花木枯萎，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活用水都成了问题。面对红煤村干涸的未来，一眼工业化的大机井是否能真正解决问题？作者以近乎悖论的方式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近一个世纪以来，在努力追赶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中，在农民拼命把自己变为城里人的过程中，我们是否丢失了一些我们生命中至为宝贵的东西﹖当宋长玉一样的农民离开土地，他在摆脱愚昧的同时是否也失去了善良？当红煤村一样的农村全面实现工业化，它在摆脱贫穷的同时是否也破坏了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沃土？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从早期作品通过对底层矿工生存状况的描摹表达对生命的悲悯，到《红煤》在一个小矿主发迹史的展示中发出对人性及其生存环境的责疑，刘庆邦的小说有了更为宽广的视野和对生活更多角度的探索和思考。但其所倚重的，依然是他关注和熟悉的煤矿生活。在众多作家将目光投向城市的灯红酒绿美女时尚的时候，当众多作家逃离现实依靠虚构在历史题材作品中构建自己的艺术王国的时候，刘庆邦依旧执著地保持着他关注当下、注重体验的写实风格。正如他多次强调的那样：“如果写作没有人生经验作支撑，就很难写出比较厚重的东西。”因为了解，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对于有着十几年煤矿工作经历、二十几年煤炭报从业经验并常常下煤窑体验生活的刘庆邦而言，煤矿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源泉，矿工也是与他心灵相通的苦难兄弟。他善于从惨烈辛酸的原生态生活图景中提炼出故事和细节，将自己的经历及心路历程投射到笔下人物身上，写人穷形尽相，绘事细致入微。小说一开头，作者以六千字的篇幅精雕细刻地描绘了宋长玉下矿之后去公共澡堂洗澡的过程，既写出了矿工生活的原始质感，也表现了宋长玉既自卑又自负的情绪状态，真真达到了作者自己所说的要“把人物写得贴心贴肺，有血有肉”的程度。类似的文笔在文中比比皆是，丝丝入扣得令人叫绝。

近年刘庆邦在享有“当代短篇小说之王”美誉的同时也遭遇着“短篇不如中篇，中篇不如长篇”的尴尬，如果说《卧底》为他的中篇小说群系增添了重量级作品的话，那么这部２８万字的《红煤》无疑为他的长篇小说树立了新的里程碑。煤矿生活的粗砺和描写手法的细腻形成奇特的叙事张力，使小说在像煤层一样厚实的生活内容之外别具令人心动的魅力。作者说过：“作家应该关注在矿难中牺牲的生灵，文学应该记录和表现他们的命运。作家的这个良知不能失去，这个良知失去了可能比矿难还要可怕。”希愿这部“用掘进巷道的办法向人情、人性、人的心灵深处掘进”的小说能够同样打动读者的心灵。

文：嘉木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6年2月

　　刘庆邦号称中国煤矿写作的圣手。他的小说笔法老到，细腻传神，善于从精微处写人物。恰如电影中的慢镜头，刘庆邦将人物的一个动作、一个心理放大、放慢，赫然耸立在读者的面前。他的文字是细密柔软的，沾满生活的汁液。在柔软的文字中，还有一种锐利的硬度，能够刺人心髓、撼人心魄，能够坚硬地抵达人物灵魂的深处。

　　煤矿和农村是刘庆邦小说所表现的主要内容。尤其是煤矿，更是令刘庆邦魂牵梦绕，他写得最好的小说多是表现煤矿生活的，比如广受赞誉的《神木》。记得在写作《红煤》之前，刘庆邦告诉我，他已经去过多处小煤窑，小煤窑工作环境恶劣，事故频仍，但是从写作的角度来说是一座富矿，最适于深入挖掘。《红煤》一书，可以说是他调动了多年的生活积累精心创作而成，是作者迄今为止问世的最重要的一部长篇小说。

　　《红煤》延续了刘庆邦一贯的细腻风格。作者对煤矿生活特别熟悉，行文中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气度，笔触在气定神闲中游走，虽然对井下生活着墨不多，但如数家珍，令人赞叹不已。例如小说开头部分矿工洗澡一节，农民轮换工宋长玉在井下劳动了一天之后，去矿上的公共澡堂洗澡，对于他如何洗去自己身上的煤尘的细节，用了6000多字精细地加以描绘，使我们能够充分触摸、体悟到煤矿生活的体温。从后面的情节我们了解到，刘庆邦之所以这样写，主要是因为小说的主人公宋长玉为了追求矿上医务室的护士、矿长的女儿唐丽华，他想通过洗澡来洗净身上的煤尘，洗去煤矿工人身上的黑色烙印，洗去内心里深刻的自卑感。宋长玉的洁癖反映了他内心深处涌动的摆脱矿工身份的愿望。而吊诡的是，心灵的煤尘却是永远洗不掉的，反而越积越多。从作者对洗澡这一生活细节的熟悉度，足见刘庆邦对煤矿生活的体验之深刻、之精微。

　　刘庆邦最为心仪的中国作家是沈从文。沈从文先生说过写小说要始终贴着人物来写，这句话对他影响很大。对人物灵魂的关注、对人性的拷问、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呈现，是刘庆邦近些年写作的重点。在《红煤》中，我们可以充分地看到这种细腻的描写是如何一步步抵达人物的灵魂深处，并且将一个扭曲的人性展示出来的。在人的灵魂的深处，也有像煤层一样厚实黑暗的所在，一旦仇恨的火种引燃了这些沉睡的“煤炭”，就会燃起弥天的大火，将人毁灭，将周围的人毁灭。《红煤》其实是借助煤矿题材讲了一个充满嫉妒和仇恨的人如何复仇的故事，宋长玉这个中国的“于连式”人物，他置身社会底层的感觉，他把所谓的“爱情”作为阶梯往上爬的投机心态，他的受挤压，以及暴发后人性中涌动的像煤层一样的黑暗，都有一定的典型性。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农家子弟，宋长玉在突破卑微、贫困的农村身份，寻求人生出路的追求本身，是应该加以肯定的，这是每一个新时期的农村青年都梦寐以求的理想，只是宋长玉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所采取的手段带有极强的功利性。宋长玉发达以后，将在底层所受到的压抑转化为一种恶意的报复，这就写出了人性中受扭曲的一面，疯狂的一面。

　　小说不仅在抵达人性深度上具有坚硬的品质，在表现生活现实上也非常深入，如一位武林高手扬手甩出的一枚飞镖，直取生活的咽喉。作家对挖煤引发的环境破坏怀着深深的忧虑，小说中红煤厂村的现状可以说是一个隐喻。红煤厂村山清水秀、泉水丁冬、水鸟成群、荷花满池塘，因为煤矿的无节制开采，如今却变得水源枯竭、鸟类绝迹、树木死亡，连村民生活用水都发生了困难。旅游胜地红煤厂如一朵鲜花在大地上盛开了上千年，如今却枯萎了。红煤厂怎样面对自己干涸的未来？人类诗意的栖息地，如今何在？作家对生存环境，倾注了极大的人文关怀。

文：白烨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7年第2期

　　《红煤》所主要描写的青年农民宋长玉怀揣着改变命运的种种梦想去苦苦奋斗，结果却步入邪路的过程，是一个当下中国的“红”与“黑”的故事，即一个原本质朴、本色的农村青年渐渐变成一个刻薄、势利的不法商人的经过。但作者并没有把这个故事简单化，而是具体而微地写出了这种变异的演进过程和内外原因：小农意识的势利与基层官员的腐败。而这两种病症是彼此感染、相互影响的。换句话说，过去是“官bi民反”，现在则可能是“官腐民变”。写出这样一个在看似痛快中让人倍感痛苦的真实现状，是这部作品的深刻寓意所在，也是这部作品的最大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