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梅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7月
“我们将默默地凝望,隔着咫尺空间,隔着浩瀚的时间,凝望生命的哀艳与无常,体味历史的丰饶与短暂。他抑或我,不动声色却黯然神伤。
他转动轮椅的手柄,轮椅前进、后退、转圈、旋转180度360度720度……像是舞蹈,像是谁新近发明的一种游戏,没有背景,没有土地甚至也没有蓝天,他坐在那儿轻捷地移动,灵巧地旋转,仿佛这游戏他已经玩得娴熟。”
这就是我们印象中的史铁生。读过《务虚笔记》,你会加深对他的这种印象。
有人把《务虚笔记》看作作者的自传,但我却宁愿将它当作日记来读。这部作品不像是写出来的,它仿佛是从作者内心深处缓缓流淌出来的,是作者个人的心灵史。
《务虚笔记》开篇“写作之夜”就通过“我”与两个孩子的对话展开了“什么是死亡”的生命追询,把一个人必然要死亡的宿命问题赤裸裸地摆在读者面前,先声夺人地产生了强大的震撼力。但是,作者的真正关注点却并不单纯是死亡与结束,而是生存与开始。尽管由于自身的经历,作者比常人更能感受到人生终极的困惑,但他却相信卡夫卡那段名言:“无论什么人,只要你在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就应该用一只手挡开点笼罩着你的命运的绝望。”于是,他在《务虚笔记》中写道:“人的本性倾向福音。但人的根本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有了这样深刻的生存领悟,他才能在对人性与人生的鞭挞与拷问过程中,不断地触摸时间的边界,不断地触摸心灵的根底,不断地触摸生命的意义,他才能跳出自身作为残疾生命这样一个个体,站在一个全新的高度,眺望人类整体。
这样,史铁生就把整部作品建构在一个难以企及的峰巅之上。传统中国的文明传承有着浓厚的浪漫底色。浪漫的表征就是诗歌,流传于世的最早的文学作品便是《诗经》三百篇,由此也决定了中国被称为“诗的国度”。在这样的文学氛围里,作者和读者都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上,而很少探究人与心灵的纠葛与交锋,更难以从主观上积极地、自发地、外科手术式地审问自己的灵魂,表现在当代文学的创作上,便是欠缺一种厚重的叙事传统。有些作家已经意识到,这是当前写作中的一个致命缺陷,但是,却没有人敢于正面撞击它,而是有意无意地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务虚笔记》则是一部将内心完全敞开,不断向灵魂深处靠近,无所畏惧、无所保留地将其解剖,并最终获得心灵救赎的作品。这种救赎就是,它使作者同时也使读者懂得了,生命不过是一次游戏,一次锻炼,一次旅行,它永远不会一路顺畅,但它和它所组成的这个世界仍旧是值得你去爱它、接受它、尊敬它的。
有人说史铁生的作品太沉重,每次读过都给人以一种压抑感;也有人说他的小说犹如一柄重锤,能够给读者的心灵之鼓以振聋发聩般的撞击。这些看法都与史铁生创作历程留下的轨迹相符合。史铁生有着坎坷的经历,他是从十年动乱那段沉重、荒谬、混沌的生活中走出来的作家。置身于那个时期的他,正是生命活力最旺盛、对世界的探知欲最强烈的阶段,而恰恰是在这个时期,他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剧烈社会动荡,经历了国家和民族遭受浩劫的深重灾难,这些在今天的读者看来难以承受的痛苦与悲伤,决定了史铁生必然要对生命的意义有着异于常人的追问与理解。
初读《务虚笔记》,我们会陷入一种难以言状的彷徨与迷惑,无法弄清楚这部布局复杂的作品究竟要告诉读者什么。由于难以把小说的脉络理得很清晰,所以便无法把握作品的真谛。但是,随着阅读的深入,我们便可以逐渐从散乱的章节和多角度的视点来领会作品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中国传统小说中,故事都是完整的,讲究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悬念迭起,首尾照应。这样的小说更多的是靠情节的发展变化来推动。但是,《务虚笔记》完全打破了这种常规的写法,它所能吸引读者的,不是曲折离奇的故事,而是深邃的思想性和优美的艺术性。对这样的作品,草草浏览是不够的,需要用咀嚼来消化,每看一遍对作品主题的理解就会更深一步,对结构的把握和对艺术性的领悟也会更高一层。就像欣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每听一次,心灵所受到的触动都不一样。
从本质上说,《务虚笔记》仍然是一部情感小说,一部以爱情为主人公的小说。尽管它的情节芜杂,人物虚化,但是作者在创作理念上有新的突破。作品描写了女作家O和政治家WR、画家Z的两次恋爱,这些全部字母化的人物其生活情境又都是在“我”的创造中形成的。“我”是作品中的主角,O、WR、Z,以及其他X 、Y、F、N等诸多人物都可以说是主角。众多主角分享着小说的主要空间,便使作品的真正主角——爱情得以凸显出来。自新世纪之初网络小说《情网中的权力》开创了“无主角小说”这一崭新的创作形式以后,无主题、无变奏、无主角成为风靡一时的艺术风格。史铁生在《务虚笔记》中也没有设定高大全的主人公,而正是因为无主角,才可以使作者获得任意挥洒的人物创造空间,把纷繁的线索组成一片片网,构织成相对完整的故事。史铁生认为,无论是文学、哲学还是艺术,创新是最重要的,固定的方式和角度很难出精彩的作品,没有创造性就吸引不了读者,精彩的世界多在创新中存在。或许《务虚笔记》就是他经过这种深入思考后结下的果实。
《务虚笔记》是史铁生的长篇小说处女作,从创作类别上说,的确有着自传体小说的鲜明特征,甚至可以把它视为一部“半自传体小说”。而它的文笔则是介于小说与散文之间,是一部可以随处翻开当散文读的小说。作者在将散文的风格融入小说这一过程中,还将自己的哲学思索融入到作品中,而且这种融合的技巧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整部作品行文优美、凝炼,情感真挚、厚重,处处透映着一种对人世沧桑的如泣如诉、似幽似怨的伤感与领悟,每句话每个字都体现出作者辗转的困惑、思索以及思索后站立着的勇气。
史铁生把文学创作看作是一种救赎,一种与命运抗争后对人生的重新认识。他认为,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遭遇困惑与苦难,不断地与困惑与苦难相对抗的过程。而写作,就是他进行这种对抗的主要方式。不是说一部作品出来,这些困惑或苦难就不再存在,而是在这种抗争中他看到了生命的意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困惑解决了还会出现另一个困惑,一个苦难排除了还会遇到另一个苦难,困惑与苦难很可能伴随着人的一生,但是,当一部作品帮助作者特别是读者消除了对困惑与苦难的恐惧与惊慌,从而对人生、对世界、对生活产生了真诚的爱的时候,那就是完成了一种救赎,而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伟大,就是一种生命意义的体现。为此,他是以分外真诚的态度来从事每一部作品的写作的。他信奉俄罗斯伟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那句经典之论:“艺术家的真挚程度对艺术感染力大小的影响比什么都要大。”因为真诚,他的作品才能直面自己的内心,才能勇敢地对读者剖开自己的灵魂。《务虚笔记》之所以能够感动读者,这份带着救赎心理表达出来的真诚是一个主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