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寿荣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3月
二十世纪上半叶诞生的诸多名家都是多面手,但解放后仍能大放光彩的则不多见。而萧乾却似乎是其中特例,面对不同的年代,交出同样华美的答卷。他的前半生主要是以著名报人和作家的身份名世,解放后却更多地以翻译家的身影呈现。他曾自称为翻译界的“游击战士”,说:“我的副业是沟通土洋。”但其翻译作品的影响绝不亚于创作。1986年,挪威驻华使馆曾举行招待会,代表王国政府授予萧乾国家勋章,以表彰他翻译易卜生名剧《培尔·金特》的成功。1990年,加拿大使馆也举行招待会,祝贺萧乾所译《里柯克幽默小品选》出版。他的另一部译作《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也曾行销百万册。至于其晚年和夫人合译的《尤利西斯》,则更是荣获第二届全国优秀外国文学图书奖和国家图书奖提名奖。在萧乾诞辰九十五周年之际,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由其夫人文洁若主编的《萧乾译作全集》十卷本,让我们一饱这些世界经典名著之神奇魅力,以及译者健笔的流光溢彩。
这套译作集收入萧乾从事文学翻译工作近70年来,除《战争风云》、《屠场》、《猪年的棒球王》及个别散佚短篇外的全部英译汉之作,《好兵帅克》、《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里柯克小品选》、《培尔·金特》、《尤利西斯》等传世之作悉数入内。
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中曾高度评价翻译家的作用,认为“假如中国现代文学尚有可取之处,它的根源就在那些已故的翻译家身上”,“想要读好文字就要去读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这些评价或者有夸大之处,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翻译家对于现代文学所作的贡献,并非如一般人想像中那样可有可无。由于中国独特的社会状况,解放后许多才华横溢的作家或诗人不能从事文学创作,而只能将一腔文思,化为译笔,如王小波所提到的查良铮和王道乾。许多世界名著,经过这些名家的翻译,不仅传神贴切,更有锦上添花之功效。而其对于一般文学爱好者的滋养,也是不言而喻的。
文学作品的翻译,一向有意译和直译两派。萧乾大概是偏于意译一些。他不喜欢逐字逐句地对照原文,模拟语气,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其可以毫无节制地发挥,他非常重视在风格上再现原文,特别是在情感的表达上要跟原文形成一种“共振”的效果。如其所言:“倘若把滑稽的作品译得一本正经,毫不可笑,或把催人泪下的原作译得完全没有悲怆感,则无论字面多么忠实,一个零件不丢,也算不得忠实。”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杨义曾以《好兵帅克》为例说明其翻译风格,说道:“他把英文的‘Sir’翻译成‘报告长官’,军营、官兵之间的气氛一下就传达出来了。”当然,他能做到这一点,除了外文造诣外,还在乎其出色的母语素养和创作能力。如今许多译者连母语的基本写作都尚未过关,却已贸然出手翻译外国名著,试问这又如何可能达到先贤所言“信、达、雅”之境呢?
萧乾翻译还有一个特点,即是认真。据称他晚年和夫人文洁若合作翻译《尤利西斯》的时候,单卡片就做了六万多张。两人平时互不干扰,分别在两个书房工作,交换意见时,常有互不认同处,有时甚至为了一句话究竟应怎么翻译,争执到两人不说话。后来为避免冲突,便采取写条子的方法,有意见即塞进对方门里。这则小事也可见他们翻译之严谨态度。而且其对读者的态度,也同样负责任。《尤利西斯》号称“天书”,为了使普通读者能够尽可能领略原作之风采,他在译《尤利西斯》时加了许多注,而且注的量几乎和译的量相等。联想起萧乾开始译《尤利西斯》时,已有八五高龄,更不由让人心生敬意。萧乾曾说过:翻译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这本来是针对有深厚学术和创作功底的人而言,现在却仿佛为那些不学无术者换取钞票所用。方今之世,译作泛滥,粗制滥造、闭门造车之辈,如过江之卿,甚至有外文系的学生,懂一些基本的外文知识,就随便操刀为出版社翻译,一篇长篇小说,一两个月居然就能译完。不少篇幅让人读之莫名其妙,甚至转而怀疑原作质量是否货真价实。已故翻译名家若仍在世,想必会为此情此景而放声恸哭吧。
屠岸先生曾举《尤利西斯》中一段证明萧乾翻译手法之妙:“声谴责曰:‘遭瘟之白痴!’‘冒失鬼!’‘乡巴佬!’‘侏儒!’‘私生子!’‘废物!’‘猪小肠!’‘乱臣贼子!’‘生在阴沟里的!’‘不足月份的!’‘闭上汝那为神诅咒之猴嘴,少说酒后之胡言乱语!’以举止温和镇静为特征之贤明绅士利奥波德亦建议曰:‘当前乃最神圣之时刻,亦为最不可侵犯之时刻。霍恩产院应为静谧氛围所笼罩。’”这段翻译书面与口语并用,在翻译上打散原文,用精妙的汉语进行重新组装,生动地表现了人物身处杂乱环境中的不同个性,准确把握了原文的脉搏如同乐队的合作演奏,让人印象深刻,久久不忘。
现在市场上流传的《尤利西斯》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一个是萧乾跟夫人文洁若合译的,另一部则是由金隄所译。两人之间,似乎还有过误解和争论。而论起二者的译文高低,亦是众说纷纭。金译是典型的学院派译法,比较贴近原文的行文风格,尽可能保留了原文的语气和意识流“自由联想”的特点,有些地方看似奇崛难读,但像《尤利西斯》这种现代派名著,恐怕本来就有些不容易读。乔伊斯自己就曾洋洋得意地宣称他是故意将书写得难懂,因为研究的人越多,这部书越容易不朽。而萧译则通畅许多,显然是考虑了中国人的阅读习惯,将许多欧化的语言用国人比较熟悉的表达方法转译出来。如此一来,文字是容易读得多了,但若对照原文,则也可能读起来觉得很怪,似乎有点不像是乔氏的文风了。鲁迅先生当年曾提出“硬译”的观点,一度遭人诟病,其实先生原意在于借鉴西方的文法,以改良中国的语言。而对于《尤利西斯》这种现代派的扛鼎之作而言,在形式方面的借鉴尤为有益,将其译得通俗易懂,恐怕也非好事。李景端曾引《尤利西斯》中的一句“wonder is he pimping after me?”来说明萧、金译文之不同。同样一词,金按字典上的意思译为:“不知道他会不会是想拉我的皮条?”萧乾夫妇则译为:“不晓得他会不会在盯梢?”联系上下文,这里写布卢姆背着妻子,正从邮局取来一封情人寄来的信,突然遇见妻子的相好麦科伊走来,心虚的布卢姆于是在心里产生这句疑问。单从全句的氛围考虑,萧乾的译法应该更符合中国人的习惯,而且pimp一词在澳洲就有“密探”之意,爱作文字游戏的乔伊斯把它引申过来暗喻“盯梢”,是完全可能的。但是也有论者认为,这只是一种猜测,乔伊斯有许多隐喻一般人是很难知道的,我们既然不确切知道乔伊斯为什么要这样说,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保持原貌,即用字典上的原意为妥。诸如此类的争议,由于论者侧重点的不同,恐怕永远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似乎也不必太过计较。单只论萧老以偌大年纪,竭尽心血将《尤利西斯》这部旷世巨著引进中国,我们就不应太过苛求。《尤利西斯》即使在西方学术界也没有学者敢说自己能完全读懂读透,著名作家曼斯菲尔德说它“晦涩难懂到可怕的程度”,二战期间,甚至有电检人员认为这是一部密码,而非小说。可以想像,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它的陌生和隔阂会大到何等程度。因此引进《尤利西斯》,更重要在于其上所附着的一种开阔的胸襟,据说萧乾早在三四十年代就曾注意到这部作品,虽然他认为这种现代派作品并不是写作之正途,却早有翻译过来以资参考的打算。今日中国全面接轨世界,在文学领域自然也不能长期落后。《尤利西斯》的价值不在于其能否被迅速理解,而在于其间所蕴含的创作技巧及深刻的文化背景,原来小说可以这么写。也许《尤利西斯》的到来不可能再像八十年代初西方现代派名著最初被引入中国那样给文坛带来巨大的震荡,但至少我们在面对这部二十世纪西方文坛最为诡谲晦涩的作品时不会再有手足无措的茫然。从这个意义上讲,萧乾先生的翻译对于许多普通读者而言确实可说是一根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