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围城》中索隐西南联大人和其他知识分子
采写:张弘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2月
上世纪40年代中后期,钱钟书的长篇小说《围城》正式出版。该书面世后反响极大,由此也引起了读者对于书中“三闾大学”的原型,以及书中人物原型的猜测。就此,本报记者采访了钱钟书研究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李洪岩、读者杨小洲、孙郁等,请他们谈谈自己眼中的索隐。
「索隐之小说背景」
三闾大学并非西南联大
●李洪岩(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围城》里面的三闾大学应该是以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为原型。我找过这个学院的院刊,对学校有非常详细的介绍。把介绍中的有些文字和钱钟书《围城》中的有些文字进行对照的话,就发现两者颇多一致之处。读者猜测三闾大学可能是西南联大,可能是因为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与西南联大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它们都是新组建的一所学校;全国各地的人由于抗战到那里去等等。
我认为,三闾大学不是西南联大的原因有几个:
1.钱钟书在西南联大教书的时间非常短,他在湖南教书时间相对较长。
2.西南联大是由我国最著名的三所大学组成的,它的规模非常大,人非常多,而蓝田国立师范学院非常小,人际关系更能凸显出来。蓝田是个小地方,比较闭塞;昆明是个大地方,与外面的联系相对方便。钱钟书在蓝田国立师范学院的时候,学校对他的重视超过他在西南联大。
3.西南联大是名教授济济,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也汇集了国内的一些优秀学者,但无法与西南联大相比,钱钟书在这里担任的是英文系主任,地位比他在西南联大要高。再加上他的父亲钱基博先生在这里担任领导职务。这些都是一一对应的。
「索隐之联大人」
曹元朗原型应为叶公超
尽管李洪岩认为三闾大学不是西南联大,但《围城》中写的人物却有西南联大的人物原型,当然,也有非西南联大的知识分子的原型。
钱钟书在昆明很不愉快,因为叶公超小心眼,对他深受学生欢迎这一点产生了妒忌,《吴宓日记》证实了此事。钱钟书的嘴大概也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当若干年后有人向叶公超问起钱钟书在联大的情况时,叶公超竟回答说他不记得钱钟书曾在那里教过书。
讲起叶公超,总使人想起《围城》中的曹元朗。倒不是因为叶公超有一张“圆如太极的肥脸”,“脸上一圈圈的笑疤,像投了石子的水面”,而因为曹元朗是留学牛津剑桥的新诗人。
这得从大诗人艾略特(T·S·Eliot,《围城》中为“爱利恶德”)谈起。艾略特主张用典、用事,以古代的事和眼前的事错杂着、对较着,他要把古今的知觉和情绪融混为一,组成一个同时局面。诗的文字是隐喻的、紧张的,不是平铺直叙的、解释的,而是凝缩、格外地锋利。这就是叶公超的女弟子赵萝蕤先生对艾略特诗歌创作理论的一般性概括。
再来看叶公超本人的看法。1925年,叶公超来到英国,幸运地认识了艾略特,后成为我国第一位介绍艾略特诗与诗论给国人的人。他说:艾氏“主张把英诗的各种体裁都混合起来,而成为一种特殊诗风,能代表已往所有的诗。所以,他往往在诗里要引用英文以外的诗体。换句话说,他写诗主张维持中国用典的作风:用旧有的典故,将历代流传下来的观念联合起来,汇成文化的源流。一个人写诗,一定是要表现文化的素质。如果仅是表现个人才气,结果一定很有限。因为,个人才气绝不能与整个文化相比。这样一来,他认为他的诗超出了诗人个人的经验与感觉,而可以代表文化。”“艾略特的方法是要造成一种扩大错综的知觉,表现整个文明心灵,要理解过去的存在性……造成一个古今错综的意义。”叶公超很希望自己能写出《荒原》那样的诗,但没有成功。有人说他是“中国的约翰生博士”。
对照一下《围城》中曹元朗的议论:“你只要看忽而用这个人的诗句,忽而用那个人的诗句,中文里夹了西文,自然有一种杂凑乌合的印象”、“拉杂错综的印象”。“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了,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句有来历的。”
《围城》写道:“苏小姐在里昂研究法国文学,做了一篇中国18家白话诗人的论文,新授博士。她的18家诗人里好像没讲曹元朗,再版的时候应该补上。”而陈梦家《新月诗选》,1931年刊行,收徐志摩等18人的作品,但没有叶公超。
叶公超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他的书法很好。《围城》里面写曹元朗把自己的诗集写得工工整整的,印在一个非常考究的本子上,送给他心爱的女人。这也很相似。叶公超是钱钟书的老师,钱钟书对他比较熟悉,他有把他写进去的可能。
综上所述,我认为,曹元朗的原型就是叶公超。
「读者索隐」
方鸿渐是钱钟书的反面
●孙郁(学者,鲁迅博物馆馆长)
钱钟书把自己的部分生活经历投射到了方鸿渐身上,像留学、在大学任教等等都是这样。方鸿渐身上有钱钟书的影子,但是,这一点不能太夸大,钱钟书主要还是喜欢站在一边,游戏他人。我觉得,方鸿渐是钱钟书的反面,钱钟书厌恶的一些东西,方鸿渐身上全有。
「读者索隐」
方鸿渐身上有钱钟书的影子
●杨小洲(读者)
《围城》我曾经看过多次,有的段落现在还能背诵。本书的主角方鸿渐,其原型不能说是钱钟书,但两者之间有很多近似的地方。比如,钱钟书1941年回上海探亲,不料珍珠港事件爆发,上海沦陷,钱钟书不能离开,成了失业者,岳父杨荫杭只好把自己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的钟点让给他。在《围城》中,方鸿渐得“丈家荫蔽”方能谋得一职。
钱钟书1935年到牛津大学艾克塞特尔学院留学,专修外文。1937年获得硕士学位———事实上,钱钟书也不看重学位。之后,1938年和杨绛一起回国。《围城》中的方鸿渐得丈家资助,于1933年留学欧洲,1937年回到国内“四年里倒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生活尤其懒散。”
此外,钱钟书1910年出生,幼年便被送进了正规的小学。1929年在无锡念完了高中。方鸿渐也是上的高中———他在那时被定的亲,以后由此得到留洋和第一份工作。钱钟书自小以国文的擅长而傲视同侪,而方鸿渐中学会考考过第二名。钱钟书曾在西南联大外文系、蓝田国立师范学院等大学任教,《围城》中的方鸿渐任教于三闾大学。
「索隐之局外人」
褚慎明原型应为许思园
●李洪岩(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褚慎明与许思园之相似处,大致有如下理由:
1.《围城》中的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名字不合哲学家身份,据斯宾诺莎改名的先例,换称“慎明”,取“慎思明辨”的意思。
许思园,原名寿康,号思玄,后改名思园,作有《论斯宾诺莎》一文。祖父许珏(静山,1843—1916年),近代最早的外交官之一,视许思园为家中之宝。
2.《围城》中写褚慎明,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
许思园九岁时能写桌面大的毛笔字,曾在无锡公园多寿楼当场挥毫。好玄思,善谈玄,性格很“怪”,山东大学即有人说他“讲话云山雾罩,像精神不正常。”
3.《围城》中褚慎明小学、中学、大学都不肯毕业,因为他觉得没有先生配教他、考他。
许思园16岁考入上海大同大学,曾与施蛰存同屋,与傅雷同学。不承认自己有导师,有人说他是熊十力的学生,他不首肯。也不承认在法国留学,只承认在巴黎大学登记作哲学博士论文。
4.《围城》中褚慎明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
许思园于1933年自印英文著作《人性与人之使命》一书,将人性划分为知解和性灵两部分,主张存天理、节人欲,仁义并行。
5.《围城》中褚慎明常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写信给他们,外国哲学家便回信赞褚慎明是中国新哲学的创始人,还有送书给他的。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信,吓倒了无数人。
许思园在《人性与人之使命》出版后,将其分寄给海内外著名人士,先后收到约翰·曼斯菲尔德、白克司、纪德、托马斯·曼、杜里舒、范佛勒、桑塔亚那、泰戈尔等人的回信约40封,在“文革”中全部被毁。他到法国后,更曾遍访法国名人。
6.《围城》中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褚慎明出洋。
许思园出国曾受到吴稚晖的金钱帮助。
7.《围城》中罗素请褚慎明喝过一次茶,他从此研究数理逻辑。
许思园的姑祖父是华蘅芳(1833—1902),故而自幼即喜欢钻研数学,后著有《相对论驳议》、《从一种新观点论几何学基础》、《波动力学的基础及其哲学含义》等。许思园反对相对论,曾与爱因斯坦当面讨论。
「索隐之局外人」
董斜川原型应为冒效鲁
冒效鲁也是一个写旧诗的诗人,他有家学渊源,是冒辟疆的后代。他的爸爸叫冒鹤亭,这与《围城》中的董斜川正好对应上。冒效鲁的夫人是一个画家,这与董斜川也正好对应上。另外,冒效鲁是做具有同光体风格的诗,这些一条一条的,都能和董斜川对应上。
冒效鲁有一个弟弟叫冒舒諲,是一个杂文家,他看到我考证董斜川的原型是冒效鲁的这段文字,认为写得很好,就收到自己写的集子里面去作为附录。可见,这种考证已经得到了他弟弟的认可。我从侧面听来的消息,冒效鲁知道这个人物是以他为原型写的之后哈哈大笑。
「家属表态」
杨绛:关于《围城》中的原型
杨绛在《记钱钟书与<围城>》》一文中称,“方鸿渐取材于两个亲戚:一个志大才疏,常满腹牢骚;一个狂妄自大,爱自吹自唱。两人都读过《围城》,但是谁也没自认为方鸿渐,因为他们从未有方鸿渐的经历。钟书把方鸿渐作为故事的中心,常从他的眼里看事,从他的心里感受。不经意的读者会对他由了解而同情,由同情而关切,甚至把自己和他合而为一。许多读者以为他就是作者本人。法国十九世纪小说《包法利夫人》的作者福娄拜曾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那么,钱钟书照样可说:“方鸿渐,就是我。’不过还有许多男女角色都可说是钱钟书,不光是方鸿渐一个。方鸿渐和钱钟书不过都是无锡人罢了,他们的经历远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