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 小说 » 莲花

少儿生活类好书联展

[书] 莲花

书名:莲花
作者:安妮宝贝
ISBN:7506335867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6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这是安妮宝贝有重要标志的一本小说,后现代主义风格,神秘清冷的气质,笔调优美抒情,揉合寓意和哲理,厚重壮阔。胜过其以前任何作品的美感和力度。小说中三个人物,各有独特的性格,隐藏创伤的阴影。既有细节敏感的文字描写,又有对人性的深入反映和探索,表达了中国当前城市人群的情感和内心,以及他们所困惑的对于爱,信仰和生命本质的追寻和探询。
    这是一本以真实地点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既是小说,说明它完全来源于虚构。因为虚构,地点产生新的暗示。仿佛所写的此地,另有他方。它和真实的关系变得微妙。涉水而过,投奔岸的另一边。
    全书收录安妮墨脱之行所拍八张图片,皆沿途所见。
    小说叙述年轻女子庆昭身患疾病,滞留高原,静等死亡。中年男人善生刚刚结束追名逐利的暄腾往日,内心长久压抑的黑暗苏醒,准备去与世隔绝的墨脱,寻访旧友内河。内河是被世界遗忘的女子,命运多舛。一路上善生向庆昭讲述自己和内河的往昔,雅鲁藏布江江河谷的奇崛险阻,恰似叙述中依次展开的一代人苦痛而流离的蜕变过程……
附件: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卓越网更多安妮宝贝 相关书籍
当当网更多安妮宝贝 相关书籍

《莲花》和墨脱

文:安妮宝贝
出处:安的夜游园 2006-03-04

早上取到出版社快递过来的样书。《莲花》已经印刷完毕。纸张和印刷品质优良。放下心来。检查一遍书页。觉得印刷在书里面的字,显得比电脑和期刊里的,都要洁净细致。

以此,行路和写作的日子,被一本书打包起来,可以封存。庆昭,善生,内河。脱离个体,独立存在,将不再和我有关系。

犹记得写作的时候,有时候心里模拟小说中的场景,内河与善生之间的离合,峡谷的壮丽回忆,常使心里剧烈。经常独自坐在静默中,人却如沸腾大河中的岩石,备受冲击。如今看写出来的字,依旧自控。这对自己来说,是一次成长。这本书,让我印证到内心的激情,从未曾消退。只是知道了如何在距离之外,与它沉着对峙。

因为墨脱。因为雅鲁藏布江。这本小说是被异常偏爱的孩子。但拿到书的时候,便觉得可以放心地让它游荡到天涯海角。再不留恋。自己可以继续行路。

前几天看到电视里又在重播关于墨脱的专题片。已经看到过两遍。关于几个考察队员去墨脱的经历。说实话,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专题片,颇有反感。虽然看着镜头里熟悉的场景,那些峡谷,雪山,林中小路,内心感触。但这些内容无疑都被夸大拔高。不喜欢它被记录的语调和态度。

一帮男人下了雪山之后哭作一堆,配乐又显激昂,仿佛惊天动地,很让人不以为然。电视节目的矫揉造作可见一斑。媒介总是容易扭曲事实。所以认识事情,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知道它的真相。如果有可能,就当亲身经历一切。

会劝阻任何一个想去墨脱的人。不要去。因为会死。但也不觉得去过墨脱的人就可以成为表演者。无需用长吁短叹来表示激动。无需表现得仿佛英雄。只是一趟旅程而已。若动身,就自己负担一切责任。从嘎隆拉雪山下来的时候,我只庆幸自己依旧还活着。哭,倒是不必了。

墨脱是重要的回忆。回忆是时间留给人的唯一财富,我知道我可以余生都保留着它。我把它写了一本书。书是静默而端然的。这样就很好。因为在现实中,大概不会轻易对别人谈起这趟旅程。它是属于我的秘密盛宴。我用一本书把它做了最妥当的封存。这本书探讨人的心灵和言情无关,我也并非为了写小说才去墨脱。但我不会对任何低级的猜测和泼来的污水做出解释。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无非就在于所看到的,所感受的东西,的确有差距。

一直在想四年之前,看到墨脱照片的地理杂志是哪一本。忘了杂志的名字,却牢牢记得那篇文章和其中的图片。看到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前世的地方。是要去的。等待了两年的时间,然后决定出发。活着回来。仅仅是喜欢它背后的寓意。莲花隐藏的圣地。旅程让人感觉到生命新的层次和内涵。值得感恩。

新书出来了。内心喜悦,说了很多。晚上会独自出去吃饭,喝点东西庆贺。

孤独,看上去很美

文:石衡潭
出处:文景 2006年第6期

  一如《莲花》作者所述,这是一本有关寓意、有关心灵的历史、有关所走上的路途的书。这是一句含糊其词的话,可多少还是指示了作者所致力的目标,所前进的方向。在作者看来,这是一个五光十色、众声喧哗的时代,也是一个单调乏味、平庸无聊的时代,因为,在变幻万千的外表之下呈现的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之流:一样的步伐,一样的节奏;一样的追求,一样的梦想;一样漫无目标,一样的身不由己。“身边的人,生活模式千篇一律,每年买固定的欧洲牌子的衣服,追求奢侈品,食物不能有农药化肥或任何的基因转化成分,以娱乐明星电视肥皂剧商业大片漫画书填充精神生活……物质精益求精,精神苍白贫瘠。努力工作,用薪水贷款,买大房子住,买好车开。信奉形式和虚荣的价值观,疲于奔命的恶性循环,生生不息。他们似乎没有内心所好。也不想其他的事。人与人之间始终隔离,感情充满设防。城市缺少脱离常规的人和事。有时让人无法透气”。这就是女主人公苏内河眼中所看到的我们这个时代的城市生活。作者的目标就是要冲决这一千篇一律的罗网,要放生命进入向往之中的自由之境。也就是要走向心灵,要走向孤独。小说用极其感性与敏锐的笔触描绘了几个人物的心灵史,描写了他们来自孤独又拥抱孤独献身孤独以孤独为美以孤独为乐的一生,表现了现代人惨烈无比而又无可奈何的精神困境。

  苏内河一生下来就是孤独的,她从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母。她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消失踪影杳无音信,五年之后才从国外寄钱回来;至于父亲,更没有任何人对她提起过他。她早年在海边村庄成长,六岁以后,才被舅舅接到城里受教育。敞开在天地大海之间的早年生活与孤独的处境成就了她自由奔放、百无禁忌的生命。这是她美之所在也是她悲剧之根源。在学校,她成绩骄人却又桀骜不驯,这使她的孤独继续蔓长。而正是这种孤独成就了她与另一个孤独者纪善生的友谊,他们是彼此惟一的朋友。这是属于他们的隐秘,不与任何人分享。从他们的友谊我们也了解到,其实没有真正彻底的孤独,每个人最深的孤独也渴望与他人分享,只是要等到那懂得这份孤独的人。与纪善生理性克制之下的自我保全不一样,她要带着无法被理性处置的痛苦进入任何一种可能性。在高中年代,一个生活潦倒却气质独特的美术教师闯入了她的生活。此时的她一直在追寻感情,渴望得到感情,一份能够满足她任意妄为欲望的感情,一份能够弥补她缺失的父母之爱的感情。这是同龄的纪善生所无法给予的,于是她就迅猛地扑向了这个大自己很多且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已婚男人。她需要一种激情的燃烧,而丝毫不考虑它的后果。他们一同私奔,逃到苏州。他们以为找到了实现爱情的方式,却很快发现,他们走进了爱情的死胡同。最初的激情过后,接下来的是无休止的争吵与谩骂乃至殴打。三个月之后,男教师回到了学校,苏内河也回了家。她一次次顽强挽回感情的努力换来的是他无法克制的愤怒与毫不留情的痛击。她不知道,她只是他用来对付虚无与绝望的一个工具,她自己也同样如此。绝望之中的人是疯狂的,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然而,不管她理解不理解,这段感情就这样粗暴地被中断了,而她要通过在精神病院一年半的治疗,才能够勉强使这一伤口不再淌血。在这场感情风暴中,她主观上只是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她却实际上伤害许多人,美术老师、他的妻子和孩子、纪善生,还有她自己。

  如果情窦初开少女不计后果的激情是可以理解与原谅的话,那么,成年之后一而再再而三的一意孤行就只能是咎由自取了,而她却总是在原来跌倒的地方再次跌倒。在上海闯荡之时,她恋爱上了自己的上司,一个大她十五岁的已婚男子,明知道毫无结果,却依然奋不顾身。在国外漂泊之际,她与法国摄影师伊夫萍水相逢,认识两周之后,便决定结婚,而这桩婚姻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就以失败而告终。在每次向纪善生倾诉她自己的感情经历之后,她总是拒绝纪善生对她的指责与劝导,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她的行为对纪善生的伤害,她的理由是:“我知道你厌恶我做某些事情,但它们对我来说,是我要去往对岸必须渡过的河流。人怎么可能因为怕浸湿自己而不过河。”她曾经热烈地爱过他们每一个人,但她却没有维持住感情的长久;她知道此生只有纪善生能够真正理解自己,但她也没有真正想要与他倾心相爱,厮守终身。她要永远居住在陌生的地方以固守自己的这份孤独。所以,她一直在天涯海角流浪,住别人住过的房子,睡别人睡过的床。最后,她在被称为莲花圣地的墨脱停留了下来,在这里做一个英语教师,教那些从来没有走出过山谷的孩子们,直到她被泥石流带走了生命。在这里的栖留并不意味着她找到了最后的归宿,她的心依然在他处、在远方,或者说在她也不知道的地方。她依然不知道生命之意义所在:“你如何来界定一个人生活是出于一种高贵的属性,还是放任自流,或者哪一种更接近幸福的真相?生命各有途径,不管它最终抵达的目的是卑微还是荣耀。”不问目的,但在途中,这仍然是面向虚无的生存。

  纪善生也是在孤独中成长起来的。他早年丧父,而母亲就把出人头地的愿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渴望得到完整的自己。但是生活不由自主,一直被母亲的意志所驱使和推进。所有携带着荣誉的身份像标签一样,一枚枚地累计,才足以成全母亲。成全她在清寒残缺的生活中更为彰显的好胜和倔强。”母亲的意志使他丧失了童年与少年的自得其乐,丧失了青春期的自作主张,他被一开始就按照父性男子的形象来培养。与苏内河的友谊是他孤独青春岁月之中的惟一支撑与欢乐,但他们稳固的友谊并没有发展成热烈的爱情。苏内河把自己的内心世界交托给了他,但却没有把自己的身体与情感一同给与。他没有真正享受过苏内河对他激情的爱恋,却要去处理和承受她与别人疯狂的后果,这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来说未免过于残酷。这样的家世与经历塑造了他谨慎自守、孤独高傲的性格,也形成了他对女性拒之千里冷若冰霜的态度。从翩翩年少到奋发壮年,他都一直为女性所青睐,但他却对她们不屑一顾,没有那一个女人能够亲近他,更不用说走进他的内心。即使他后来也经历了自己的爱情与婚姻,但他对女性骨子里的冷漠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他这样来描述自己心中真正的感情:“如果那个人,与之分开之后,依旧喜欢他,惦念他,那么他与你的生命是血肉相关的。很多人离开我们,对我们而言,也许是从衣袖上掸落一根草茎,不过是虚妄一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相处的时候,我们大多真相不明。”这完全是一种是非与次序的颠倒,其实,一个人若对曾经与共的异性,日后没有一丝的喜欢与惦念,只能说明他/她自己的薄情与寡义,而不能说明任何其他什么。这且不说,更为可怕的是,纪善生对待婚姻的态度也同样的决绝:“婚姻不过是彼此相伴,吃饭睡觉。不要有太多个人幻觉填补其中。它也许能改变人的生活,但并不能改变我们的心灵。它不过是另一种生活的形式……”如果说,苏内河是在每一场爱情中都把自己交出去的话,那么,纪善生则即使在婚姻中也还保留着自身,即他的心灵、他的精神内核始终没有展示给与自己同床共枕朝夕相处的人。他不爱任何女子,但他却需要婚姻。在他与第一个妻子荷年共同生活六年之后,他平步青云的目的实现了,但他却对这个衣着雍容华贵的妇人和一对粉雕玉琢的子女依旧陌生。这样的婚姻,叫一个弱女子如何忍受。清醒意识到自己一直存在于丈夫生命之外的荷年终于下定决心,离他而去。第一次婚姻失败后,他并没有醒悟过来,而是更加沉入了他孤独的内心,回归到那个骄傲落寞的少年。他自己知道,只有苏内河才能与他有心灵的交流与碰撞,可是他却不能拼尽气力把她留下来。在他33岁的时候,他以成功的古董商的身份再次步入婚姻,这回他娶的是一个平民女性,他以为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会满足于自己给她带来的舒适的生活和老板娘的身份。可是仅仅在结婚半年之后,已经怀孕的妻子良受就反锁在卧室里吞服安眠药企图自杀。这样一种只有形式没有内容的婚姻哪一个心智情感正常的女子能够忍受呢?

  纪善生与苏内河在对待情感的具体方式上有很大的不同,但他们在对待婚姻的态度上却有惊人的相似。苏内河这样来分析自己与纪善生:“因为独立而强大的精神系统,所以决定一些事情的时候,很少顾虑到身边其他人的感受。其实是在伤害他们。”实际上,他们都是在以他人为工具来对抗生命的虚无之境,都是在以他人为养料来培育内心的孤独之花。这是一种极端自私的态度,是一种极端可怕的人生,可是作者用一支生花妙笔将之美化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利去利用另一个人的生命,不管这种利用是采取什么样的形式。如果我们是不自觉地这样做了,或者稍一为之即有悔意,那么还可以得到人们的谅解;而如果是在清醒的意识指导之下固执到底,那就必须加以唾弃了。纪善生也好,苏内河也好,他们的早年遭遇是值得同情的,他们孤独的心境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后来的主动追求孤独固守孤独就毫不足取了。在某种意义上说,主动营造的孤独是可耻的,尤其是在爱情婚姻生活中。因为婚姻的目标就是要把两个孤独的男女结为一体,让他们不再孤独进而享受到合一的欢乐与美好。上帝在创造出人类始祖亚当后,发现亚当一人独居不好,就决定要为他造一个配偶来帮助他。这就有了用亚当肋骨所造成的夏娃,就是第一个女人,她是亚当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上帝给亚当与其后裔的命令是:“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二人成为一体”是一个极其精粹的表达,它指的是丈夫与妻子在从肉体到心灵,在从经济财务到社会关系等生命各个层面各个环节的一体。没有这样的一体关系,就没有真正的婚姻。有的只是同床异梦、貌合神离、心怀鬼胎、互相算计。纪善生想给妻子一个婚姻的形式,而不付出心灵的内容,这无异于痴人说梦。苏内河企图把爱情和婚姻建立在激情之上,而让自己的灵魂缺席,也只能是海市蜃楼,聚沙成塔。他们两人都固守自己的孤独,他们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尽管他们在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的无怨无悔,可是在那不经意的一刹那还是流露出了内心的忧伤。几乎在每次与苏内河的离别中,纪善生都似乎看到她眼中“珍珠一样明亮而疼痛的眼泪”,但她却“收起他的手心,说,我没有哭。善生。是你哭了”。这是何等的自傲与自欺。这种自傲与自欺将苏内河的生命带走,纪善生最后也追随她而去。对此,我们真是欲哭无泪。

  纪善生与苏内河是把孤独走到极致的一对男女,而庆昭与宋也同样以孤独自傲,只是他们尚未走到尽头。庆昭是纪善生孤独中的旅伴,是她陪纪善生走过了前往墨脱的充满艰辛与危险的徒步旅程。她被发现身体内长东西,需要尽快结婚生孩子,才能得到改善,但却不接受医生这样的劝导,而要看看自己能够支撑多久。她在做手术之前两天,认识了宋,宋在她的手术单上以丈夫的身份签了字,在手术后对她的照顾也真是无微不至,可是,出院之后,她还是与宋不告而别,来到遥远的雅鲁藏布江峡谷煎药养病。她对爱情的态度与成熟后的苏内河有几分相似:“我能爱上任何一个男子。因为我觉得到了最后,任何一次恋爱,其实是在与自己恋爱。那个男子是谁,似乎并不重要。他们是工具,是介质,是载体。他们是一个事件,不是我的信念。”也就是说,她也是一个极端自恋的女人。在西藏独居时,她也瞧不起那些以突破旅行指南上一个又一个地点为目标的旅游客,而情愿在无人造访的古老寺庙幽暗的壁画前流连忘返。她也像苏内河一样,准备随时面对死亡。“每个人都应该提前写好遗书,因为人随时会死”。最后,她还是接受了宋,他们一同隐居在云南一个叫海东的偏远之地,但他们只是同居,而没有结婚。宋平凡普通,但对她爱护照顾,坚韧不移,甘愿做她背后的隐形人。遁世也是需要基础与后盾的。她的信念是:“我一直相信生命是有奇迹的。它们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只分发给心有天真和勇气的人。”她的所谓天真与勇气就是对孤独生活的固守与坚持。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恋自傲,遗憾的是,有人却愿意为别人的这种自恋自傲作牺牲。其实,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奇迹,每一个人都应该珍惜生命,善待生命,而不必特别地期望奇迹在自己的生命中降临。没有这样的生命体悟,所以,她还是摆脱不了挥之不去的虚无感,“生命就是这样充满幻觉。始终有希望。也始终无望。我突然想到,我与善生、内河,不过是路途上注定的失败者,但是我们却必须拼尽全力,走过此道。生与死在此地根本不具备任何意义……人生油灯将尽,而夜色无垠”。这是作者借庆昭之口对书中的人物、对生命意义的一个总结:生命的本质就是无意义;人生有限,自然永恒。无独有偶,苏内河最后的寄托与希望也是回归自然:“人的内心无限自由和开放,因为可以与天地融合在一起,哪怕是死去,尸骨也投向自然的怀抱,而不是人间。”投向自然的怀抱,进入宇宙的轮回,似乎充满诗意,似乎是一种超脱,其实却是将有情归入无情,是将希望化为绝望,是将存在变为虚无。如果投向自然是最后的归宿、最终的美好,那么,我们又何必要在世界上走一遭呢?何不当初就停留在自然之中呢?

  古往今来,有多少骚人墨客对孤独加以赞美吟诵。“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行吟泽畔的屈原之深深叹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是心系家国的陆游之真情表白;“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是豪情万丈的辛弃疾之内心概叹。这些爱国者是孤独的,但这不是主动寻求的孤独,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孤独。他们是在孤独中坚持自己的理想与信念,他们在表面上是孤独的,但实际上又不是孤独的,因为他们所坚持的与广大人民的内心愿望是相通的,是一致的。但是,我们在这本小说中所看到的孤独,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这是一种主观克意寻求与营造的孤独,这是一种完全个人化的孤独。它不是对某种崇高的理想与信念的坚持,而只是纯粹个人的一种孤芳自赏。它带给别人的是伤害,而带给自己的是绝望;它的动力是骄傲,而它的结局是虚无。从众与孤独,实际上是现代人的一种矛盾的生存状态。为了生存,为了立足于世,显身于世,我们必须从众,而从众的目的达到之后,却又出现了一个副产品,那就是平庸。对此,我们又心有不甘,于是又渴望孤独,又追求孤独,以期化解平庸。而这种所谓的寻求孤独只不过是立世与显世的另一种方法与途径。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孤独者,只有愿不愿意以及怎样与他人及世界合作的人。一个最孤独的人,只要他心中存有对他人与世界的怜悯与关爱,他就不再是孤独的了。至此,我们看到,以自我为中心主动寻求的孤独并不是对抗平庸的良方,也不是无聊的解毒剂。它只是看上去很美,实际上却是致命的罂粟。

莲花之惑,生死之旅

文:舒飞廉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5月   

    一男,一女,由上海出发,来到拉萨,在小旅馆里相遇,一起结伴到位于大峡谷中的墨脱县去。在这四五天艰辛的旅程中,这一对男女倾心交谈。对,是交谈,不是交欢。的确,在我们这样的时代,男女之间的交欢来得容易,但是交谈,将心灵敞开,却并不容易。当墨脱县城的灯火闪现在峡谷的阴雨中时,故事最后的谜底揭开了,男人这一次舍死忘生的朝圣之旅,来寻找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他十余年来交谈的对象,其实在两年以前,就已经死去了。

    这是在安妮宝贝的新作《莲花》中呈现出来的,一个奇妙的故事。在经过好几次尝试之后,年轻的女作家,显然已经具备了良好的叙述故事的能力。故事的空间,由巴黎、伦敦,到北京、上海、广州,再深入到中国地理的盲肠部分;故事的时间,也在这四五天里,写出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男女三十余年成长的一部心灵史。青葱而忧郁的少年时代,逐利而物质的年轻岁月,随着人到中年,显现出但丁在《神曲》中遇到的问题,那是人生更大的谜团:生与死,存在与虚无,像一座冰山,让这幸福的一代人,兀然撞上了。这些问题,不再是存在于大学图书馆的哲学书架上,而是切实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

    安妮宝贝要在这本书里作出她的回答。超越生死之惑,解开存在与虚无的谜团,尚有一条墨脱之路。墨脱,藏语中的意思,是莲花。莲花象征着美丽、慈悲、情欲与生殖。去理解人世的美丽,这样的美,是以无尽的死亡与黑暗为背景,来显现出来的。慈悲意味着坚强的超脱,意味着更多的舍弃,更大的执念。而情欲,是男人与女人团结起来,一起对抗虚无的途径。作者对描写床笫之欢没有兴趣,但这并不妨碍她将她的主人公们都写得刻骨的性感与美丽。

    然而,作者显然拒绝承认隐藏在莲花中的“生殖”的象征。《莲花》之旅,说到底,是纪善生对苏内河与庆昭的发现之旅。而书最后出现的“叙事者”显然是一个“蛇足”。当然,读者也可将这三名女性,看作是作者本人设立在作品中的三重镜像。在这段对女性的心灵与精神的发现旅途中,性成为禁忌,因为性与生殖如此相关,而生殖,意味着轮回,意味着放弃自我的反抗,而通过自然的力量,来解决存在与虚无的问题。所以,苏内河与庆昭,都是子宫遇到麻烦的女人。

    安妮宝贝好像是刚结束一段东南亚的旅行。热带雨林区的生活经验,也为这部作品带来了光彩,有一种生机勃发的旺盛的生命力。由丛林、丛林的昆虫与鸟兽,由日新月异的季节气候变化之中迸发出来,生长随处可见,死亡当然也是随时可见。这种生命体验,被记入到藏传的佛教与流行在东南亚的小乘佛教里。《莲花》之中,这样的东南亚的原始气质与上海的小资生活方式,鸡尾酒般奇妙地混合到一起,让苍白的酒吧文化得到了生命力。

    但是,安妮宝贝的逻辑,好像是为了克服大家的贫血症,其法门便是发现更加精致的生活。一般的家伙,走到了拉萨,那么,她的主人公们,就要努力走到墨脱去;一般的家伙,见了面就上床,在她这里,床暂且摆到一边,男女们先要互相窥探隐秘的精神世界;一般的家伙,沉醉在眼泪与香水里,在她这里,不仅有了香水与眼泪,还有了血,有了汗。我讲过最后的一场,差不多是蛇足。当读者随着庆昭,来到云南大理湖边的别墅时,会顿然醒悟,他们看到的这一场生死之旅,无非是城市青年新一轮的白日梦罢了。安妮宝贝祭出的《莲花》,也未必能让她超越上海情调的渊薮。

    好在,这部作品,已经给人以强烈的信心。毕竟,这是一场1970年代的城市男女精神的盛宴。来参加这一场宴会的人,已不能去挥霍青春与年华。像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标题一样,这差不多是一场无法告别的宴会,死亡、疾病、虚无的黑暗的阴影,已如此明晰地降临在他们头上。由《莲花》出发,安妮宝贝尚有能力,给他们更多的抚慰。

在时间中苦索生命

文:胡永刚
出处:新京报 2006年4月

  两个旅人远在拉萨,在陌生和偶然中邂逅,然后有了前往异常艰险的墨脱的结伴而行。对于庆昭而言,这其实是一次超越旅行意义的精神放逐,是另一种思考的方式;而对于善生,这是在跋涉虚无之境,他早已知道苏内河在两年前去世,却依然固执地完成一场死亡约会,于是此次行走成了他的心灵之旅。安妮宝贝的长篇小说《莲花》阐释了“有关人所走上的路途”,从一个有关旅途的故事中捕捉、感知,并且呈现生命的意义。

  《莲花》在故事上继承了安妮宝贝一以贯之的简洁和冷冽,在这种清醒的状态下,对生命的内在和寓意做出全面的透视和自解。这种潜在而深刻的解释系统,其实是一种积极和阳光的精神自觉,也使小说在冷静的氛围中审视每一个人物的心理活动轨迹,生活的处境和内心的困顿使他们不约而同地踏上旅途,对爱、对信仰、对生命进行追寻和探询。

  依照雅斯贝斯的观点,存在的痛苦产生在实体存在与意识存在无法和解的基础之上,这种冲突发生在艺术人格的内部。安妮宝贝试图通过这种观察和展示建立一种存在,比如善生回忆与苏内河过去的种种时的从容与坦然,从意识存在与无限存在中寻找人性的起点,关注生命的原始形态。从这个角度上说,《莲花》远避喧嚣和浮泛,在对自我与对象的双重剖析中,为人类的精神冲突创造一个缅怀的立场,而这代表了现实生活中的一种力量和理想。

  这正是当今长篇小说所承受的局限:过分沉浸于故事之中,而忽视了给人的经验提供一个内在空间,难以使小说人物存在的境遇以及作者对存在的理解充分展开。人是悲剧的角色,但这并不是真实的本性,痛苦、挣扎就在这种矛盾中逐次展开。

  安妮宝贝在善生和庆昭这条主线之外还安排了一条副线———苏内河。她对善生的影响至为深重,在两个人的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她在善生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极为强悍的姿态,代表了其内心世界狂野的梦想,而且因她的性格付诸实际。

  而他们相互对立却不构成排斥的性格,又是他们彼此存在的惟一纽带。这种看似平静的矛盾,其内部却潜藏着巨大的暗流,这甚至使善生“不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而导致对周围、对世界的价值有种排斥或遗忘的心理。这也是其自身意识的矛盾。而对于庆昭的塑造,完全是依靠善生的眼睛来揭开面纱的———“对人情世故和社会周转规则的冷淡和漠视”,在存在的本能与现实的理智之间出现了对抗的局面,庆昭与善生的回忆之间始终没有权衡出一个对等,于一种对峙中泅渡,以期望时间的轮回。

  但我所关心的是安妮宝贝如何解决存在的根本问题。我理解的长篇小说,它应该是反映一种生存状态,而不是依靠榨取故事在纯粹形式或传奇意味上的可能性来产生意义。《莲花》中的每个人物都个性卓然,孤立于现实之中,就连善生这样繁华褪尽的男子,对一切世俗都不感兴趣的孤傲的人,也逃脱不了人生中的真实和虚妄的纠缠,当往事渐渐清晰起来,前路依旧渺茫……所有的爆发、疏离、悲伤都无法成立,因为他们是为了爱来爱去而存在。

  时间,是《莲花》深入主题的一种方式,万变的气象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我们只能隐约地知道大概达到了一个什么高度,以及在那么一个高度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但这个高度是悬浮不定的,它指向存在,指向现在的站立,指向像云一样变化飘动的人性,指向莫测的命运,指向一个不固定的现在,指向一个远比天气复杂的将来。安妮宝贝所要拆解的是迷离存在缠绕密集的线团,在灵魂的深处,她始终扮演的,是矛与盾的双重角色。

  对时间亵渎的结局,毫无疑问地会被时间轻视。

  “一切消失不见。地球也最终消亡……也许只有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超越天地之外的力量,才能够永久地让人信服。愿意相信为它轮回的生命之道。这也是人所能获得的慰藉和信念所在。”在小说的结尾,这个补叙者“我”去大理见过庆昭,讲述了许多关于庆昭的细节。这是一种艰难而及时的补救。此时,小说人物之间的尴尬已经消失,矛盾在时间面前获得了一种平均,它的向度不再单一和平面。

  但此时,亦没有真正地将冲突化解,这只是提出一种面对内心的方式———对存在矢志不渝地求证,才能获得一片土地。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一切排除不掉时间的参与,更直接地说,证明人的存在就是证明时间的存在。

  如此,我们只能在时间里苦索,探测一切生命的渊源和秘密。

浙ICP备05076996号

版权所有 © 2008 Yuedu.org 保留所有权利。联系我们
使用此网站即表示您同意接受使用条款。
系统基于 Discuz! 6.1.0 构建。由 Google 提供搜索支持。 W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