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 小说 » 莲花

天天低价之36元热购风

[书] 莲花

此一生,与谁相逢


——读期刊删节本《莲花》
文:闫文盛
出处:安的夜游园 2006-02-20

读安妮的文字,总会被她的情绪导引,被她的情感震慑。她亦行亦止,思维流转,仿佛全无章法;在她的笔下,人生尤其如同一场苦行。这苦行里,有鲜活的世人的形和影。倘若这一切消逝,那时间蹉跎停顿,亦便由此而终,这是一个写作者传递的终极信息。

她相信并且张扬人生的宿命。我们跟踪她的行路,看到她叙说事情,她文字里表露的人生,是我们身体之外,灵魂之内的。她经见的世事,仿佛一个顽皮孩子梦中经历,这孩子长大成人,记忆宛若杂草随之亦长成;当我们与之相逢,就此发现了幼小时候,那世界形状里原有一枚浆果,曾经沾染尘世间的泥土,我们用水洗,用袖子拂拭,都全未起过作用。

只有在许多年后,这浆果熟透了,它自动剥裂开来,露出坚硬的内核,那核心是生命的底色,这底色里散发坚硬的气味,并且裹挟着四季风雨。

安妮用她的精神记录这气味,她寻找到的人与事情,同样携带着这气味,我们读到的她的每一本书,都反反复复地把这一切传承下来了。

现今世界新颖,万事艰险,或则命运一如既往,顺直而平坦,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在这里,有一颗心灵,靠近的是世界之本源。她所走过的路途,有外在的喧哗,内在的孤寂;我们愿生命保有温情,但这温情会消逝,如同安妮所说,“如同飞鸟在夜空掠过的羽翼,没有留下痕迹。”

在新作《莲花》中,安妮坚持了一以贯之的冷冽风格。女子在拉萨遇到可以结伴一程的男子,这男子生命的一端,连接现实人生中的真实和虚妄,而另一端,是艰难至极的徒步长旅。他们两人穿越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去看望他讲述中的女子。这样三个生命,在异地的相逢……当往事渐渐清晰起来,前路依旧渺茫。塌方,泥石流接踵而来,她的重症之躯,在高原安然等候过生命的结束;他怀揣着一个秘密,抵达之后,这秘密才被印证和揭开。

她讲述一场简洁而隆重的相逢。因为在远天远地,孤绝的天涯处所,这相逢便具有突出的意味。相似的场景在这本新书中仍有迹可寻,关于“她”的命运轨迹,关于“她”在浮华内外的身心所感,仍如一条细线般隐没在全书的字里行间,她歌颂生命的悲欢,感叹人生的离乱。

在这里,圣洁的欢喜原本来自于幻想般的漫漫行旅,在行旅和终途中的华丽景象又折射成七色光,笼罩那伤感浓郁的字迹。她把所有的疲惫和得失写给自己看,她按照神的意旨告慰自己,忘记所经历的所有的事,“默默起身离开”。

安妮在书中传达出绝望,这绝望是温绵而多情的。它不灰颓,也不晦涩,当我们经过,嗅得着那气味,那气味是我们惯常生活中的异类,它制造着一个眩目而游离的效果,当我们静止下来,聆听到那声音,便仿佛亲见别人的一生。她在这里所写,三个质地相似的生命,在相同的年代里度过各自的年华,那年华如此铺排,张扬而激厉。以致于,当我们回头审视自己,便有一些错觉缓缓升腾。

那些潜伏在心底的往事都如浮云轻掠,它携带着生命自身的力量,使我们与这描述中的一切对接、叠加起来。那情感开启了一扇门,它凄艳触目迷离出尘。我们抵达这样的人生,因为潜隐的情绪泛滥,所以感情亦将激烈起来。

在这里我们找到归处,它原本是被遮蔽的,具有秘密的符码,只有情感终结,才能够回过头来,仔细观察到那世界。

安妮宝贝VS郜元宝:《莲花》在挣扎


——第三部长篇小说三月出版,与文学评论家对话新作的“变与不变”

采写:曹雪萍
出处:新京报 2006年2月

  安妮宝贝的第三部长篇小说《莲花》将于3月5日上市。在序言中,她写道,“莲花代表一种诞生,清除尘垢,在黑暗中趋向光”,并强调此书与宗教无关。但评论家郜元宝认为,“文字岂能抵达神性体验的万一?文字不必,也不配。但文字无法回避。神性感动忽然而至,文字只能不管不顾地迎上去”。

  此外,也有人认为,安妮宝贝早期作品阴霾忧郁,近两年的几部随笔可以看到作家心态积极健康的一面,但小说《莲花》似乎要回到写作最初“撕开伤口给人看”的状态,是一种倒退。关于“变与不变”,安妮宝贝在与郜元宝的对话中,给出了答案。  

  安妮宝贝,作家。已出版《告别薇安》、《八月未央》、《彼岸花》、《蔷薇岛屿》、《二三事》、《清醒纪》、《莲花》等七部作品。

  郜元宝,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批评家。著有《世俗的喧哗》、《鲁迅六讲》等,另有译著《生命的意义》等。

  ■《莲花》内容简介

  小说叙述年轻女子庆昭身患疾病,滞留高原,静等死亡。中年男人善生刚刚结束追名逐利的喧腾往日,内心长久压抑的黑暗苏醒,准备去与世隔绝的墨脱,寻访旧友内河。内河是被世界遗忘的女子,命途多舛。一路上善生向庆昭讲述自己和内河的往昔,雅鲁藏布江河谷的奇崛险阻,恰似叙述中依次展开的一代人苦痛而流离的蜕变过程……


  解读角色与故事

欲以自我感受代言一代人?

  郜元宝:书中某种主观性和自传色彩本身在闪烁其词,“他者”似乎很难在作品中呈现。

  安妮宝贝:小说不纯粹是自传体,三个角色是同一个人内心的不同层面,是挣扎和分裂的结果。

  郜元宝:《莲花》序言的第一句话写道:“这是一本以真实地点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既是小说,说明它完全来源于虚构。”同时也写道,你曾在2004年徒步前往墨脱。难免让读者感到书中某种主观性和自传色彩本身在闪烁其词。当一个作家完全地走入内心,“他者”似乎很难在作品中呈现。

  安妮宝贝:小说不会纯粹是作家的自传体。但在创作的基础中,一定需要由生活积累的经验提炼。如同墨脱,如果我不曾亲身走过它,光凭想像,写不出它那种与世隔绝的壮丽,以及在与之互相融合的过程中所收获的精神储备。同时,另一方面,我不喜欢一类写作者只会写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或者圈子里的事情,甚至只写身边真实的人,这样的作者的视野缺少旁观和把自己抽离的高度。小说一定是虚构的产物。灵感可能来自某份报道,某个传闻,某种记忆,但所有素材需要打碎,糅合,抽离,拔高。这是有技术性要求的。

  郜元宝:你在书中设置了三个主要角色,在他们诸多差异中耐心发掘三人殊途同归的隐秘轨迹,或许是想代言你这一代人的处境。在现代或后现代城市生活中波折重重,兴致耗尽,终于决定折返,自甘放逐于边缘,这肯定只是这一代人中极小的一部分,他们在荒凉、诡异、静美、似乎外在于历史的极地风物中获得人生的教训,最终降卑顺服于神意的崇高和威严。

  安妮宝贝:其实这三个角色可以看作是同一个人的内心所显现出来的不同层面。我试图在不同角色之间建立一种彼此参照映衬的关系。它是挣扎和分裂的结果。

  这本小说涉及到寻找和落空的某种寓意。人有所向和所求,然后获得道路。如果任何路途必须获得终局,那么这个终局,即使落空,也是一种顺乎其道的安排。

  郜元宝:在你的作品中叙事心态保持一贯性,主人公似乎在寻找的不是激烈,而是激烈过后的平静,你在用“爱人之间彼此的理解”来牺牲情感的激烈,似乎这是你的想像,这样一种疏离感使读者还未感受到激烈就隐退了,为什么仍选择这种叙述?

  安妮宝贝:他们寻找的是一种结果,其中过程剧烈颠沛,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务必要摸索一条苦痛与黑暗的道路,只为捕捉远处隐约闪烁的微光。这微光有时落空,有时只是幻象。这是作品本身的寓意。但在叙述的过程中,我认为一个写作者的态度,应该是自控而警惕的。他始终要比他书里的人物态度理性和果决。作品是用来展示,而不是用来抒情。

  风格的坚持与转变

延续幻象特征,弱化情欲描写?

  郜元宝:《莲花》的叙述仍尽量简化,并减弱了你以往作品中,男女关系多呈现为无力的肉体关系这一特点。

  安妮宝贝:我的作品大多与时代脱节,小说是虚无的艺术。写这本书需要人性的理解和体察,这种书写胜过任何爱情关系。

  郜元宝:你的作品一般都潜藏着自我解释系统,随处可见高度的概括,清醒的自解,向更高更深处的探索。小说里既有比传统的社会讽刺更扎心的愤激,也有超越人寰几欲遗世的决绝,更有这一切之后的降卑顺服。你自己矛盾着,迄今为止,读书界也矛盾地对待着你。

  但你不想静等别人教训,不想把作品打扮成软弱无助的嫁娘任人评点。自己评判,独自享受不发请贴的奢靡盛宴。

  安妮宝贝:我作品中的故事大多与时代脱节,或联系并不紧密。有隔绝和幻象的特征,所以很难被评论的人找到参照的坐标。但我认同的写作,是与时代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书写。某种脱节和孤立,可以使一个创作者的自省观察和思量更为独立。小说对我来说,其本质是一种虚无的艺术。

  郜元宝:《莲花》的叙述相对比较充分,但还是看到在尽量简化。你似乎不想通过榨取故事在纯粹形式或传奇意味上的可能性来产生意义,而喜欢在常常雷同的简单故事框架中,寻索那寄存于故事中,却不被剧中人所拥有,只能相信来自神秘大能者的零碎闪现的吉光片羽。

  安妮宝贝:小说应该代表着一种内向自省,代表对表象的超越,扩大心灵的范畴,增加对人性和事物诸多可能性和复杂性的理解。我不注重那种充满野心的形式感,但注重文本本身自然的力度和美感。

  郜元宝:以往你的作品中男女关系多呈现无力的肉体关系,但在《莲花》中,善生和内河两人的爱情仅仅纠缠却很少涉及情欲,你为何这样处理?

  安妮宝贝:无力的肉体关系是为了衬托复杂而更为无力的内心关系。爱情是人的一种感情方式。但后来我的作品里渐渐疏远爱情这个主题,有时甚至没有写到爱情。善生与内河之间不是普通或世俗层面的爱情关系。他们之间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关系,包括着忠诚,羞耻,疏远,信任,伤害,慰藉,温暖,冷漠……种种人性的折射面。这种关系的写作对写作者来说,比书写任何一种爱情关系,更需要人性的理解和体察,但我喜欢。

  郜元宝:《莲花》远避喧嚣。

  本来你刻画城市也并非流俗对于声色犬马的沉迷与炫耀,并没有被这些所辖制,始终执拗地要剥离出偶然之后沉默的本相。有了这种态度,都市与极地,中心与边缘,就互为镜像,彼此表面的落差跨过也不难,而你确实已经轻轻地跨过。

  安妮宝贝:小说不应该受到地域界限的影响。比如城市,乡村之类的区分,这是一个狭窄的概念。作家可以描绘他所观察到的城市最为尖端的物质繁华特征,也可以回归到对土地与自然的真实感受。

  这并不矛盾。在这本小说里,写到了中心城市,峡谷,高原,海边村庄,森林,大雨,冰雪,台风,潮水,自然的壮丽和季节变迁……这种种表达,本身就能带来诸多创作的丰盛感。

  这是一个作者应该具备的对世间万物的赤子之心。

  文字与作者的博弈

强悍语言与哲学观谁是主宰?

  郜元宝:文字最狂放最强悍之际,作者顺服它的心也随之而来。

  安妮宝贝:作品系统的完整性,需要作者的哲学观这根绳索来牵引。

  郜元宝:你的小说和随笔常常惊愕于偶然瞬间的神性,现在则似乎更确凿更持久地遭遇了。你似乎能够主宰文字,但就在文字最狂放最强悍之际,作者顺服它的心也随之而来。

  安妮宝贝:对一个写作者来说,创作主题和叙述方式,可能会有诸多变化和递进,以此构筑作品系统的丰富和完整性,但这所有碎片需有一根清晰坚韧的绳索来牵引。这根绳索,应是一个创作者的哲学观,是他所有作品所围绕的一个表达核心。它一定会呈现出一种简洁而有力的特质。创作者所有的幻象世界都以此为基点。

  它是精神支撑。没有哲学观的创作者,会制造出人云亦云的文本,或者是因为混沌不清而显得复杂却干瘪的文本。

  郜元宝:文字的强悍与狂放意味着敢于舍弃。你舍弃了陈词滥调。没有为了迎合而刻意“完善”自己。比如你那种经常不讲道理的断句方式。一连串的句号表明的不只是随意,也是勇敢。你没有因袭的重担,没有俯仰鼻息的胆怯和投机,所以轻易拆毁了别人辛苦持守的无谓的界限。

  安妮宝贝:我没有接受过中文系的学院式教育,以前的专业是金融,在中国银行工作。24岁偶然开始写作,辞职,成为一个职业的写作者。

  建立自己的风格,只是天性里对文字一种本能的敏感和审美。为了保持简洁,必须尽力让自己做到准确。准确地筛选词句,准确地表达隐喻。文本需要控制力和自我警惕。简洁的文本是美的。

  郜元宝:语言的陌生感曾是你们这一代作家的特点,但目前你已出版了七部作品,我发现其间的关键词如“需索”、“烟火”、“抵达”等等被多次重复使用,这难免会消损这些词语应有的力量,对此,你作何考虑?

  安妮宝贝:我使用一些喜欢的经过反复筛选后的词,包括人物名字也经常重复。可能是心中洁癖和执意,也是风格的组成部分。这种风格会影响读者,同时也影响一些上世纪70年代后期或80年代出生的写作者。他们模仿我文体中的语气、节奏、一些特定的用词,以至出现一种“安妮宝贝文体”。我个人并不喜欢这种状况。每一个词的使用需要思省和衡量来做垫底,哪怕它一再出现。使用妥当是一种技术,被无技术性地模仿滥用则只会造成扭曲。外界评论会伤害那些被大量模仿的文体。

《莲花》:追寻

文:南方佳木
出处:网易论坛 2006年4月

渐渐清除时间使用的障眼法,现在的心境终是可以接受这样的文字了,安妮宝贝,是我最近全新的开始,即使她已经盛大繁华了许多年,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惊喜的相遇,也是一种随时随地发生的机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尤如一列火车,虽然是中途上车,但没有影响到沿途的风景,因为在大多数人心中,好风景或许永远都在远方,都在没有企及的地方,正因如此,“追寻”成了人们心中的目的,而过程,却是如此五彩缤纷,不一而足。

《莲花》在我心中,超过了以往看过的她的作品,《告别薇安》于今看来题材稍显狭窄和重复;《蔷薇岛屿》和《清醒纪》都是散文、随笔,是另外一种感受;《八月未央》则是短篇小说;《二三事》是喜欢的,这部长篇小说更接近于纯粹情感小说,而《莲花》却透出了更为成熟和真诚的力量和厚度,没有一味的虚幻,真实的叙述让文字显得厚重有力,我觉得这是《莲花》有别于她其它作品的最大地方。

安妮宝贝此次摒充了整幅整幅的虚幻意象,而是力图在真实的基础上营造出一种她仍然特有的虚幻氛围,故事情节清晰有力,而各人的心理描述依然承袭安式特有的清冽风格。《莲花》讲述定居拉萨的庆昭与自远方而来的善生,两人因内心的某种相似而走到一起,相约一起徒步到雅鲁藏布江腹地村庄墨脱,去寻找善生心中的女子:苏内河。故事主线就是如此简单,但是各人的故事:变幻的心理、隐秘的叙述却在荒芜、苍凉的旅途中大篇大篇展开,狠狠的籍由旅途向读者肆无忌惮的诠释各人千疮百孔的内心,疯狂的,如夏日的花朵,一瓣一瓣的展开它写满沧桑的内心,有一种盛大繁华后即将憔悴失色的残酷美感。

“追寻”是《莲花》的主题,绝决是它的基调,就在略带跳跃的叙述中,庆昭、善生、内河的故事渐渐浮于眼前,这一过程就象一场巨大的倾诉,发生在对话中,但是更多的仍然来自他们内心的独白,寂寞的大段的独白,表面平静无波无澜,但是内心早已暗涌成狂烈的大海。无一例外,安妮宝贝的小说中必定会有一个身处边缘,清冽暴裂的女子,分裂的成长,能把一切世俗的东西踩在脚下,不屑一顾,但同时,又需要大量的爱情来填补内心的空缺,那种矛盾与痛苦以及道德的缺失,不喜担负任何责任的存在,就象身处悬崖边缘,极度危险却兀自迎风而笑,把世界抛弃在她身后。这样的女子是安妮宝贝的宠爱,一直热衷的描写着,乐此不疲:穿棉衬衣和宽大的仔裤,细瘦的手腕上戴着银手镯,头发漆黑浓郁如海藻,眼神清亮幽蓝。《莲花》中的苏内河便是这样,她是《莲花》中最大的谜,也是盛载着关于一切边缘生活的载体。在她身上,我们再次读到有别于大多数人普通平凡生活的人生:没有亲情的独自成长,过早的涉世,不被允许的爱情,颠沛流离,相互说爱又相互伤害,最终全盘失控,无法掌握亦不能回头,如风般自由又如蝼蚁般不堪一击。苏内河就是这样一个极致的人物,带着永不妥协的强烈,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大起大落、丰盛浓烈或许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旅途细致独特而又气势磅礴的叙述也是《莲花》的一大亮点,安妮宝贝真实记录下旅途中的风雨艰辛,在那段长长的荒芜寂寞的旅程中,苔藓、森林、泥沼、大雨、泥石流、山体滑坡、破旧民宿、粗糙食物,不一而足,在自然的威力下,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气势,这是有别于她往日只发生在城市中的男女故事,因为有了这段她亲历的旅程,故事才更加厚重和真实,而谜底也在环环相扣的叙述中越来越紧的箍住读者的心,这是一个渐渐澎湃的过程,虽然结局无非聚或散、生或死,但是过程已是一个盛大浓烈的完整,庆昭、善生、内河在这其中完成了内心的倾诉,也完成了对于灵魂的救赎,在追寻的过程中完满内心的缺陷,所以,最后的生或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过程,让我分明感受到了生之沉重和荒芜,以及一切繁华掩盖下的无力和颓败。

心灵深处绽放的莲花

文:空城蝴蝶
出处:安的夜游园 2006-04-11

1

又见安妮。她是这样的写作者。只有当作品问世的时候,她才从她的城堡中走出来。没有多余的言语解释她在小说里渴望表达的所有,因为每一篇文字从抵达读者的手里开始,就意味着她宣布彻底离开关于这些故事的所有记忆,而我们,看到她的莲花无声的怒放,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同出发点产生的畅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程度上的感动与不同意义上的感激。这样是好的。

她是这样的一条鱼,长时间的潜伏在暗蓝的深海之下,兴之所致,于是欢欣雀跃,仰望穿越水面而下的阳光,终于出现在蓝天白云之间。鳞片七彩斑斓。

对于花朵,她有一种割舍不断的情结。彼岸的绝望之花,开满蔷薇的梦幻岛屿,这一次,莲花采摘自遥远的青藏高原。更加的空灵,更加的神秘;更加的清新,更加的纯粹。

2

行走,行走。

她的世界里永恒的主题。任何一个故事,都是发生在随意的或者是刻意的路途上。行走,无论是茶余饭后的闲庭信步,还是破釜沉舟的远走高飞。行走是美的,江南小镇,落满樱花瓣的青石板小路,遍布善生与内河的步伐,逃离的心愿,已经暗中扎下了根,行走是为了探索这世间更美丽的瞬间,是一种与强大现实固执对峙的表现。

行走是美的,内河对善生说,墨脱春天山花烂漫,满山遍野,难以用言语描绘。庆昭对善生说,又或者是在夜晚的自言自语,总之她被这个描述鼓惑,墨脱,这个地名,藏语的意思是“花朵”,至今与世隔绝,不通音信,在古时候它被称为“白玛岗”,意思是隐秘的莲花胜地,大藏经《甘珠尔》称之为“佛之净土白玛岗,殊胜之中最殊胜。”墨脱,地图之上蜗居在雅鲁藏布江转角处的陌生名字,此刻因为安妮的渲染成为人类内心深处的象征,它神秘,它遥远,它飘渺,总之,它是美的。它的模样,是最奇特的臆想的一次集中体现。莲花在这里绽放,莲花在心灵深处绽放。

行走也是苦的,内河。她此生注定了要如同雅鲁藏布江一样的流淌,不同于江南水乡蜿蜒小溪的温柔缠绵,她发端于高原之上,眼泪就是融化的千年积雪,身躯注定了终身要在高山峡谷之间遭遇千锤百炼,遍体鳞伤,最终镇定自若的投向印度洋的怀抱。

行走是苦的,善生。他就是那个与生俱来的苦行者,而,这颠沛流离的人生路,前半生都并非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进行。锦衣繁华,功成名就,层层剥离,一无所获。而内河,她就是那朵开在善生心灵深处的莲花,她就是他的“本我”,于是他选择了去往墨脱,他经历生死的边缘与心理的底线,他是去看望她,他是去看望他自己。

行走是苦的,庆昭。遵循自己内心强大的驱策力,释放一往无前的勇气,离开人山人海的城市,青藏高原在这里就是那人世间最后的一方净土,孤独却永远不寂寞。她迅速的决定了和善生一起去往墨脱,不完全是因为她被内河的传奇所诱惑,更是因为她拥有一种和善生相似的心愿,她要探望的,亦是绽放在心灵深处的莲花。

少年往事。

故事的第二条主线。在善生前半生的回忆里慢慢展开。我相信,这回忆,是有气味的。那是一种惆怅的清香。青草与泥土在阳春三月里交融的气味,蔷薇于黎明破晓前在善生家后院开放的气味,香樟树在微风中摇曳的气味,东南沿海小村落里洋溢着的日夜吹拂的海风气味。这沁人心脾的知觉,从安妮日渐凝练的语言艺术和逐步圆熟的文字技巧自然而然的弥漫开来。

来。来。善生。跟着我来。内河那近似于催眠的召唤,如夜晚温柔的海涛将少年善生从梦境里唤醒。而阅读者也不由自主的,跟随内河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走回到二十三前的凌晨,黎明,正午,黄昏。少年往事,栩栩如生,历历在目。这记忆,不只是属于这对历经沧桑的成年男女。它属于一切怀抱爱与珍惜的人群。在小说中,我喜欢阅读属于善生少年时代的章节。因为我固执的珍爱属于我的记忆。

安妮在某一个时刻,似乎已经和善生融为一体,她就是善生,善生就是她。她描写善生在梦里听见内河的召唤,醒来就是二十三年的夏令营之夜。仿佛一场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她的身体或者是在拉萨的神秘夜雨里沉醉,或者是北京的繁华霓虹里迷离,而她的灵魂此刻正在潜意识的深海里畅游,这里是一座长年累月建造而成的宫殿,是我们每一个怀抱爱与珍惜的人的完整的另一个世界,错综复杂的记忆与断壁残垣般的意识就是一个又一个镜头,片段似的,而缺少任何一个,都不能够使电影完整。

能够让你欣慰的作品,往往是一点点有意无意的蛛丝马迹都能够激发你的联想的。而这联想的结果,它往往感伤,忧愁,凄婉,因为它就是那纯洁而一去不复返的东西,它就是那隐匿在你内心深处的那朵不可捉摸的莲花绽放的过程。安妮或许借助善生的记忆来完成了一次她对于往事的追忆,而我们则可以选择将善生的记忆做为影射我们的“自我”的那面镜子。

年岁渐长,对于往昔的细节就愈加的迷恋。凌晨时分的夜雨,伴随着睡眠中轻柔的呼吸与低沉的哭泣。黎明,天空蓝得耀眼,今天适合穿白色的裙子。坐在公交车上看到车窗外的梧桐树叶上的阳光如同金色的水滴。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院子里的玉兰,樱花和蔷薇相继盛开了。深夜灯火阑珊处的车站上等待的少年。自行车行进链条的咯哒声。雨后的空气里有轻快的欢笑声音。那么多,那么多的少年往事。善生是我们,内河也是我们。

情。内河。善生。

这是关于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长达二十三年的纠缠。而,它与爱情无关。内河与善生,是对传统意义上的男女情感定义的一记耳光。他们没有相爱,相互牵挂,仅此而已。他们之所以能够走到一起并维持如此漫长的联系,没有血浓于水根脉来维系,他们长久的将对方作为另一个自己并与之交流,与之对峙,这样的情,也能坚不可摧。善生在内河那里,看到了一个“本我”,内河在善生那里,证实了“超我”存在的可能性。而他们的命运,依旧不可挽回的南辕北辙。

安妮对于简洁的迷恋,不只体现在了对故事的构思上,对语言的把握上,也更是波及到了情感倾向中间去。内河与善生之间的纠缠被最大可能的简洁化,简化得就像两具拥有具体形象的符号。性别在感情中间的意义被最大限度的弱化。他们是两个真实的,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生命,因为人性上的缺口与通道,以及缘分,彼此紧紧的相依。不是为了表达感情而事无巨细的揭露他们二十三来的一切,他们的存在,根本目的是在于演示那朵每个人心灵深处的莲花是如何的绽放。内河与善生,被情所维系,成为一个人。

内河。善生在墨脱整理她的遗物时曾经告诉庆昭,内河不爱与他讨论生死,她总是显得生命力旺盛。从童年时代开始,内河的生活就是百无禁忌,这样一个固执得不肯食人间烟火的女人,意外的死在雅鲁藏布江峡谷,身体与自然交合,无疑是最理想的结局。除此以外,任何一种结束,似乎都是对她的灵魂的一种玷污。

内河是一种与烟火人间格格不入的存在。安妮在内河的身上寄予了一种神秘的气质,它受到命运的支配。安妮把内河母亲在生下女儿之前的梦境描摹得相当唯美:“母亲看到的河,由高山顶上的雪水和雨水融化而成,平静宽阔,闪烁着宝石般璀璨的银亮光芒,跋涉过山峦平原,穿越村庄,漫过家里的门槛,当堂穿越而过,河面上绽放出一朵一朵的花,像粉红色的灯笼,漂浮着远行。大河就如蛇般缓缓滑行,出了后门,蜿蜒而去。”无疑是对内河一生经历暗示性的概括。精彩,丰满,多舛。

安妮或许是在无意之中,对道家思想进行了一次婉转的阐述。“道”是自然的发端,是赋予内河神秘气质的主神。“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内河如渺小的蜉蝣,在这“道”的掌心里随心所欲的放纵自己的感情。安妮在书的扉页里写上“生是过客,跋涉虚无之境”,内河的短暂一生让我更加相信,人生存与生活,是为了死亡。内河不知自己何时要离开这世界,在每一个瞬时空间里,我们都有消失的可能性,她或许早就知晓了这亘古不变的规律,于是她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去索取感情,几乎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与善生长达一生的倾诉,和私奔情人纠缠一生的对峙。于是她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去游历世界,从东南沿海的故乡小镇,到整个中国,整个世界。于是她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去探索真理,她崇拜自然,尊重灵魂,从二十三前一个求知欲望强烈的少女,成长为一个坚忍不拔的山区志愿女教师。内河是一种理想,她坚贞不渝的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对乱花迷眼的诱惑,不可屈服投降。终于如神话故事中的记载那样死亡。死得其所。

善生。他就是那个传统意义和主流世界里最完美的意象,端正站立在通往外面世界的门口,而他的睫毛宛若一对无辜的蝴蝶,在他的眼睛前战栗扑闪。他的背后,是故乡的小巷,梅雨季节中的青石板小路,从两旁的黑瓦白墙里悠悠的延伸出来,而他的瞳孔里,是在北方原野上奔跑的列车,他仰起脸,一片光芒。在夏季初生的太阳里看到城市的高架桥,高大的写字楼,以及迷离的霓虹。

善生这一生,当他决定去墨脱看望内河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在为自己而活。只有这一个决定,才是从他内心喷薄而出的欲望。而,在这之前,从他幼年丧父的那一天开始,他的命运,是被母亲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打磨。安妮鲜少正面描写善生的表情,只有在小说的结尾,那场也许是属于善生的死亡事件中,我们才看到善生“整张脸对着太阳,被太阳照耀得金黄一片,仿佛夏日田野里最后一枚充沛饱满的向日葵花盘”,而在此之前,我能想象得到的是,善生的嘴角,必将存在一种长久的苦意,而他的眉头,必将一直处于不自知的紧张状态。这个英俊的男人的脸色必然如此艰辛,而迷人。

对于任何事情,他鲜少遭遇生活的逆境,而当繁华如锦的前程摊在他面前任凭他赏玩的时刻,他看起来都像是遭受了逆来顺受的命那样。内河说:“因为善生,你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你不爱你自己。”善生的大半生,都背负着别人的夙愿与天长地久,颠沛流离。锦衣玉食,过眼云烟。唯有母亲和内河,是他唯一的真实拥有,当他终于决定相信内河已死的时候,他知道这唯一的真实拥有终于残缺了,而他浪费了他那么多的生命去行走别人的路途,这一次,去墨脱的路,是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我不知道善生从墨脱回到拉萨与庆昭分别后是否还生活下去,我更希望善生的死只是庆昭自以为的一种合理的结局。如果善生活着,他必将和内河一样,倾听内心的强烈呐喊,渐行渐远。

破茧新生。庆昭。

我更愿意理解,庆昭是作为一个线索人物出现的,她不是小说的主角。肯定不是。这个女人,因为疾病,逃离城市,逃离一份触手可及的感情,只身一人前往西藏,寂寂的等候死亡的降临。她形容落拓到邋遢,无所顾及。日玛旅馆里的307号房间里女房客,每天早上在走廊里熬煮中药,不发一言的古怪女子,身患疾病,不了了之,在拉萨无所事事的滞留。而安妮的字里行间,我们还是看得到庆昭对生命执拗的热爱。她在夜晚倾听拉萨的神秘夜雨,她在去那木错的途中欣赏船夫的民歌,她一个人去桑耶观看寺庙里的壁画一直到入睡。她保持阅读和写作的习惯,她研究中药。无可否认,她依旧执迷于生活的小细节。而与善生同去墨脱,对于庆昭,是一次新生的契机,一路走来,善生的漫长记忆,唤醒了庆昭沉睡已久的,属于写作者的敏感和好奇。而善生墨脱之行的真相,则坚定了庆昭破茧新生的决心。

庆昭离开西藏重新旅行的决定,是新生的开始,她在甘肃敦煌莫高窟里看到《妙法莲华经》的壁画,更加豁然开朗,她心灵深处的这朵莲花,还没有枯萎,她在绽放。

3

《莲花》是一本以极其严肃的态度讨论人生死价值与价值观的小说。而安妮,她依然在不可避免的遭受误读,并且静默坚持。《莲花》是一声深情而悠远的咒语,引导你我鼓起勇气,倾听内心的强烈呐喊,寻找绽放在心灵深处的那朵莲花。《莲花》来这世界,是提醒你我,及时留恋,生的日子。

从幻路抵达内心

文:孟繁华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3月  

放浪于幻路,是1980年代以来常见的写作方式,而这幻路又多以新疆、西藏等空旷辽原的地域为场景。这一选择背后的寓意是远离喧嚣红尘返朴归真,而幻路的奇遇或前途未卜的浪漫等,也为写作空余了无限的可能。但这个幻路不是“流浪汉”小说的零余或无奈,也不是“成长小说”于绝望中杀出一条生路。这个“放浪于幻路”是作家一开始就设定的,幻路是虚拟的另一空间,它是对俗世的拒绝,也是试图重临想象的没有边界的千座高原。于是,悬念奇遇、孤旅独行、神踪侠影、一见钟情等便皆有可能。因此,从本质上说,“幻路”的写作是属于浪漫主义的写作。

但是,现在我读到的安妮的《莲花》有所不同。这当然也是“放浪于幻路”的写作,也有奇遇或偶然化的因素。但安妮在期待幻路的同时,她是向后看的,抑或说是在那个空旷寂寥的空间或回望或内省,因此小说便具有一种精神自叙传的味道。《莲花》的故事并不复杂——一如安妮所有的小说:曾因病滞留拉萨的庆昭在旅馆里偶遇要去墨脱看朋友的纪善生,于是他们结伴前往。纪善生的那个朋友是只存留于他心中的幼年同学苏内河,她的重要只是对纪善生而言。墨脱是一个真实的所在,安妮也曾强调这一点。但在我看来这个真实的存在并不重要,即便那是一个乌有之邦对小说和小说要表达的旨意并无妨碍。因此墨脱之旅无论有怎样的经历,也都可归结为重新感悟或检视生命的过程。庆昭只是一个旅伴,但她的神态、无足轻重的身份,却与善生、内河们构成了心有灵犀的一群。他们上路之后,内河大多是呈现在善生的讲述中,从少年到青年。他们也曾反叛并且无助,也曾为所欲为但心无皈依。经历了红尘也见过世面,但还是难以面对真实而孤寂的内心。于是便有了墨脱之旅,这是一个殊途同归的精神之旅。在墨脱——自然的极地,也是想象的精神极地,“我长久沉默地凝望着那些云朵,心怀感恩和谦卑”。高山雪冠的尊严和纤尘未染的宁静,让安妮的主人公们看到了需要的敬畏和折服。这不是宗教,当然也不是神秘主义,但人还是需要难以超越或不能触及的所在。它昭示心的善或一些高远,那种幸福感是世俗世界不能找到的。因此《莲花》是安妮从幻路抵达内心的心灵之旅。

我注意到安妮的文字,简洁而果决,它的纯净感常常让人想到一些美文。这即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与生俱来或修炼的内心要求。但在叙事上又与故事的简单形成了明显的反差。按照叙事学的理论,在《莲花》中,前叙事、平行叙事和后叙事交替而行,这使一个简单的故事讲述起来又不那么简单。这样,我们的阅读经验按照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的说法,就有了一种“疏异性”,这是安妮的经验。

《莲花》不是轻狂或时尚的写作,轻狂以“另类”自诩丰艳而苍白,时尚以优越自得造作而虚空。安妮似乎远离潮流,一如她对墨脱的钟情。她对浅近的事务也没有兴趣,她独自高蹈兴致昂然。文学最终要处理的还是与内心或与心灵相关的事务,它是关乎灵魂的领域。安妮的作品很少进入“官学”视野,这个在民间有极大声望的作家也很少被“批评家”们高谈阔论,自然也不见她出入某些讨论会或座谈会,她对此似乎也没有兴趣。但我相信,《莲花》将会改变许多人对安妮的看法,因为《莲花》作为一部好作品当之无愧。

浙ICP备05076996号

版权所有 © 2008 Yuedu.org 保留所有权利。联系我们
使用此网站即表示您同意接受使用条款。
系统基于 Discuz! 6.1.0 构建。由 Google 提供搜索支持。 W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