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人同志》到《爱人有罪》
文:王宏图
出处:文学报 2006年9月
在老于世故的人眼里,没有比艾伟《爱人同志》(2002)中刘亚军、张小影这一对夫妇更不自然的结合了:刘亚军在战争中屡建战功,但一次致命的触雷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脊椎瘫痪,使他沦为一个残疾人。在上世纪80年代初那个尚残留着较多纯真气息的年代,他的身体残疾了,但头上蒙罩的英难的光晕还是为他引来了一些倾心爱慕者,而张小影无疑就是其中最为决绝的一位。她似乎是本能地爱上了刘亚军,并不顾父母的反对和世俗重重暧昧猜疑的目光,与他结合,一时间成为众人瞩目的风流人物。
但光晕再绚烂,终究无法取代夫妇两人平实琐细的日常生活,那才是人们真实的生活。一旦将笔触从流行的公共话语进入到隐秘的私人空间,艾伟以犀利的洞察力、敏锐的笔触细腻逼真地展示了这与众不同的两人世界,披露了它独有的色彩、韵律,以及它在十余年间盛衰荣枯的历程。这是充满着人性色彩的真实世界,绝对无法以一组僵硬的概念加以化约。
新婚后不久,这对夫妇间持续的两性战争便开场了。从常理上说,刘亚军应该对张小影心怀感激才对,为了他,她不惜与父母决裂。但躯体上的严重残疾这事实使任何政治、伦理符号倾刻间化为泡影。占据刘亚军心头的是深重的怨愤,那是对他个体遭受如此不公的命运的抗议。它在他体内积聚到一定程度,必须有一个发泄口。在他狭逼的生存世界中,妻子成了他惟一可以施加攻击的对象。几乎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暴戾便不时从他的体内流溢、倾泻而出,而她则是默默地承受。有意无意间,张小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圣母,一个忍受苦难、以自己的牺牲来拯救他人的无私的圣母。近乎愚拙的献身精神赋予了她超常的忍受力。幸好刘亚军的性功能还完好无损,于是黑色的暴力便转化成了性的欢愉,它维系着这个异乎寻常的家庭,一度还成了刘亚军生命中惟一的欢愉,便沉溺其中,乐而忘返。
但天堂般的快乐转眼间便烟消云散。刘亚军原本已与社会隔绝,社会的迅速变迁益发衬托出他的孱弱无用,内心的巨大不平衡使他内心的仇恨一次次周期性地喷发,他一次次地对妻子施暴,但最后均以巨大的肉体欢乐收场,正像女主人公很早就“奇怪地从他们的打闹中体味到一种令人心酸的幸福感。”于是,仇恨滋生暴力,又转化为性爱的快乐,这构成了他们两人世界的基本节奏,构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怪圈。与人们通常设想的相反,仇恨在相当长时间内并没有摧毁这个家庭,相反它为它提供了强大的能量,维系着它的运转。只是到最后当刘亚军自我锁闭在黑屋中将其生命的能量消耗殆尽,并以自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个异乎寻常的家庭才走向解体。
在时隔三年后问世的新作《爱人有罪》(2006)中,艾伟再一次以罕有的耐心与深邃的洞察力展示了这非同一般的两人世界深处难以为人知晓的奥秘。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丰饶的富矿,一部长篇小说根本无法将它开掘完毕。这一次,艾伟展示的社会生活画面比《爱人同志》更为广阔,但他并无意将它写成一部通常意义上的写实小说,其焦点依旧落在鲁建、俞智丽间爱恨交织的纠缠上。
如果说刘亚军、张小影的结合在世人眼里只是显得不太自然、最多是不合情理,那《爱人有罪》中鲁建、俞智丽的关系更是显得匪夷所思,染上了天方夜谭的色彩。西门街的美人俞智丽在被人强奸后,错指鲁建为嫌疑人,致使鲁建蒙冤入狱八年。他出狱后,试图报复俞智丽。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俞智丽愿以自己的肉体来补赎鲁建所受的苦难。到此,一切还入情入理。但随后,两人的关系便急转直下,其结局令人瞠目结舌:俞智丽非但没有因把自己的身体奉献出来而感到屈辱痛苦,相反她从中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她毅然抛弃了原有的家庭,离开了丈夫女儿,与鲁建结合,组成了一个怪异的两人世界。他们成了一对生死冤家。
我们或许可以从宗教赎罪的角度来看待俞智丽不无惊世骇俗的行为。可以轻易从作品中找到不少例证,但需要注意的是,在与鲁建构建的两人世界中,尽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仇恨和周期性出现的暴力,但她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欢乐,这在她第一次将身体献给鲁建时已初露端倪,“她对他没有恨,奇怪的是她竟有一种满足感,有一种被折磨的快感,就好像她因此得以重生。”
《爱人有罪》中两人世界的基本节奏与《爱人同志》如出一辙。永远是那个循环的怪圈:无法消弥的敌意与仇恨引发了无休止的暴力,而暴力与性爱有着天然的纽带,暴力的伤痛转化为肉体的狂喜。最后只是当钟爱俞智丽的陈康出于义愤杀死了折磨她的鲁建时,这两人世界才怦然破碎。
人们要问的是,维系近乎变态的两人世界的究竟是什么?
有人认为是爱,但这种爱不是普通的爱,而是虐恋。以法国作家萨德和奥地利作家马索克的名字联在一起所创造的“虐恋”(sadomasochism)这个复合词可视为一个天才的发明,它极为明晰地展示了人类情爱关系里常常不为人注意的一个重要维度,也许是最深层的维度:爱恋常与它的对立面仇恨、憎恶、敌意密不可分,亲昵的抚爱与无情的折磨比肩而立。这似乎植根于人们的心理结构之中。的确,人们通常将两情相悦、灵肉交融视为情爱的最高境界,但两性之间由爱恋衍生而出的种种抗衡、冲撞乃至精神和肉体上的残酷虐待同样不容小觑,它们也许令人惊怖,但却能映射出裹盖在厚厚的温情面纱之下的情爱的真实面目。正是在这种濒于高峰体验的震撼中,幸福和痛苦一齐放射出了炫目的光焰。人们说爱的岁月最残酷,因为它不是缠绵悱恻的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不是廉价地赚取人们泪水的伤感剧,而是生命体验至关重要的一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令人揪心的痛苦成了情爱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正因为有痛苦,爱才那么值得被珍视。这正像生命正因为短暂,必定消亡,才显得那么绚丽多姿。如果一旦真的有了长生不老者,那生命便会变得黯然失色,因为你永远不死,那你的所作所为都失去了魅力和光彩。
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中梅希金公爵和娜斯塔谢的关系一样,艾伟在《爱人同志》、《爱人有罪》中相继构建的两人世界可说是“虐恋”这一精神现象再鲜活不过的标本。这不仅仅是精神、心理维度上的猎奇,而且显豁出认识世界的一种有效方式。张爱玲在《国语本〈海上花〉译后记》中认为,中国古典小说一个根深蒂固的传统便是“传奇化的情节”(指男女情爱纠葛)和“写实的细节”,它瞄准的是社会的维度,但缺少的精神探索的维度,似乎一切矛盾纠葛冲突都发生在社会层面上,也只有在社会的层面上才能得到有效的解释。对精神维度的这一漠视遮蔽了更为广大的生活世界,使文学表现的视野日趋狭窄。艾伟在这两部长篇小说中构筑起了超出常态之外的两人世界,对人精神深处的奥秘进行了大胆的探索,提供了认识世界的另一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中,社会学意义上的人并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惟一的角色,而生活中更重要的主宰往往并不是来自围绕着我们的外部世界,它潜藏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只要有适合的契机它便会破土而出,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改写人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