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义军
出处:卡努努家族 2005年8月
虹影是中国人,出生在中国的长江边上,在长江边一座被称为重庆的山城长大。现在我们可以想象的是,这样一个大河的女儿,在她的儿童时代,她赤脚走在大堤上,大堤坝上到处是发着恶臭的垃圾。早上,披头散发的妇女提着一家人的大小便,毫不在意地往江上泼。虹影似乎一生下来就具有某种贵族气,她无法忍受这种恶劣的生活环境。她在不断地反抗这种人人习以为常的境况。--这种反抗的精神反来成了她作品的一个重要主题。还有,那就是饥饿,它给虹影的记忆是终身难以摆脱的梦靥。
虹影后来没有考上大学,她去了一所轻工业学校读书,但她对于文学有着疯狂的喜爱,并且有着惊人的天赋,她一直创作不辍。先是写诗,在八十年代后期,她和另一名叫做海男的作品一起,构成了中国诗歌的重要部分。到90年代,虹影随同丈夫--中国著名的文艺理论家、翻译家赵毅衡先生一起去了英国伦敦并定居下来。
在异国,虹影仍然从事着写作,用汉语,也用英语。她的小说和旅美作家严歌苓的作品,我们通常还能在国内的一些刊物如《小说界》中见到,这些作品,不但让我们见识了异域他乡华人的生活境况和心路历程。更为重要的是,由于这些人相对淡出了所谓的文学圈,不会有太多的急功近利的心态,他们能够更多地在写作技巧上用力。所以,90年代以来的海外留学文学,成为汉语文坛中一道亮丽的景观。
《饥饿的女儿》就是虹影在英国创作的一部英文小说,最先在泰晤士报连载,立即引起巨大反响,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都有关于这本书的书评,并且给予它以极高的评价。中国八十年代极具影响,后来因为政治原因旅居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的学者刘再复先生也说多年没有读到这样的好作品了。他在香港《明报》中给这部长篇小说以高度评价。
在虹影的长篇小说《饥饿的女儿》中,主人公"我"("六六")是母亲在极度贫困的年代里和一个青年男子偷情的产物,因此,"我"一出生,即面临粮食和精神的双重饥饿:在三年困难时期,仅"我"所在的四川省,就饿死了七百万人,所谓十失其一,一些店里,开始售卖"味道鲜美"的肉包。因此,在"我 "这样的八口之家,其饥饿程度可想而知,我的出身,只能加重这个家庭的负担。"我"成为这个家庭的多余人。正是在这种极度的贫困中,人与人之间只有争夺与仇视,没有爱,没有温情,而对于"我"来说,这样一个带着耻辱的印记出生的人,在环境中所遭到的蔑视与忽视已经构成"我"的生活的至关重要的一面。"我" 就在这样的双重饥饿中生存和反抗着,作为反抗的结果之一,就是"我""让‘历史老师’的性充塞于自己的身体,以填补那一恐怖的、虚无的、绝望的饥饿的深渊。"(刘再复《虹影:双重饥饿的女儿》)
严格说来,《饥饿的女儿》不是要讲一个故事,它并不以情节的曲折和故事的生动取胜,我甚至可以说它没有十分整一的故事结构。小说是"散"的,我们看到的是一些琐屑的生活的细节:"我"的生活的方方面面,母亲的生活,养父的生活,大姐生父的生活,生父的生活,大姐、二姐、三哥、四姐、五哥的生活,"历史老师"的生活,张妈的生活……而这些人和事并不是通过故事结构在一起的,而是以"我"的所见所闻集合在一起。它打破了我们对于小说"故事性"的阅读期待。但是这种叙事策略却有效地拓展了小说的内涵。它能让人最大限度地进入特定年代中生长于重庆南岸的群体,让我们感受他们惨淡生活的方方面面。
小说用的是第一人称叙述,但是,这个第一人称也不是一个单纯的视角,实际上,小说中的"我"应该包括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现在的"我 "讲述和追忆过去的"我"的生活,过去的"我"则用生命和内心感知和反抗生活。在另一面,外部世界中的可怜的卑微的倔强的甚至愚蠢的"六六"又与"我"的内心构成反差和张力。在这种叙述中,主人公和叙述者的"我"得到全面的观照和展示。因此这个生命体就特别具有丰富性和震憾力。
坦率地说,小说吸引和打动我们的,不是"故事",不是第一人称的巧妙运用,而是伤痛的情绪流。小说用的是倒叙的方式,在似水流年的回忆中,伤痛与怅惘漫无边际地涌来,将我们彻底淹没。而这种情绪流也成了小说结构的核心。虹影写诗的经历,正好使这种情绪流诗一般汩汩而出。我们当然时常被小说中令人发指的生活细节逼得喘不过气来,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为小说中浓郁的情绪所感染。虹影将叙事者分为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正好为小说反思、感伤和观照生活与生命提供了可能的空间。这样的叙述方式让我们想起曹雪芹的《红楼梦》,萧红的《呼兰河传》、《生死场》,以及布鲁斯特的《追忆逝水流年》。小说往往充溢着强烈的生命感和源源不尽的伤痛。它不一定大气磅礴,但感人至深。
虹影是华人世界中具有相当实力的女性作家,她以写诗而登陆上文坛,继之又以小说而被广泛注意。她的叙事技巧娴熟。可是在《饥饿的女儿》中,作家却全然放弃对于技巧的追求。因为小说是她的自传,它记载了虹影生命中最惨痛最难忘的一段。这样的自传,它从一开始就会拒绝纯粹的技巧追求。它已经义无返顾地回到了"真",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感受。回到了大巧若拙的艺术境界。
这让我想起近年来的文学,作家们过多地迷恋于叙事游戏和生命游戏,我们迷恋于智慧却漠视了感情,我们的文学成为纯粹的私人化文本和自呓,它使太多的读者对文学敬而远之。从这个角度看,《饥饿的女儿》为我们重新思考文学提供了一个契机。
而虹影提给我们提供思考的,不仅仅在于文学,更多的可能也包括了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深刻反思,尽管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将这个地球上八亿人口带入史无前例的黑暗年代,尽管中国人在二十世纪追求现代化的道貌岸然路上,陷入了比中世纪还要残酷的岁月。然而,恶梦醒来,这个民族的文学家和知识分子却没有能够对这场史无前例的人类暴行进行揭露和反省。从某个角度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子最基本的品格--对于社会和民族的关注和呐喊。而现在虹影却在海外,带着血泪来回忆和反思自己和自己的民族所走过艰难曲折的道路。
二十世纪过去了,但对于中国人来说,二十世纪的书写应才刚刚开始--关于这一百年的苦难,这一百年的奋斗,这一百年的荒诞。我们只有记住这一切,我们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们这个民族在今后的日子中才会少些苦难,多些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