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长篇小说《苍天厚土》
文:陈晓明 出处:光明日报 2007年12月
廖红球的长篇小说《苍天厚土》一经面世,就备受文坛瞩目,并获得广东省第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这是一部叙述客家人的生活的小说,作品气魄广大,生活厚实,真正是面向苍天、扎根大地的作品,浸含着作者对客家人的深厚感情。
不理解客家文化,也就很难理解客家作家的写作。客家人的祖先是从中原迁徙到南方,是汉民族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分支。客家人素有东方“犹太人”之称,吃苦耐劳,坚忍不拔,正是他们显著的族群特点。客家人对自己的生存状态有着强烈的自我确证意识,十分强调自身的文化特点,那既是自我保护的防御性的文化标记,又是自我确证提升的一种精神意识。由此,我们才能理解廖红球这样的客家作家,他的精神,他的写作态度,他对客家人和客家文化所带有的那种肯定与批判的刻骨情感。
小说在李大牯、月秀、千叶三者的情感纠葛和矛盾中来展开故事,刻画人物形象,揭示人物的命运。李大牯何人?当年的穷光蛋光棍汉,能娶上月秀这样的俊美的姑娘,那是祖上积的德,占了风水宝地的结果。月秀与李大牯成婚生下儿子阿狗古,适逢遭遇饥荒(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20世纪70年代后期),粤东北部山区饥饿遍野。李大牯一家无法养活这么多人,月秀某日背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离家跑到江西,嫁给一个残疾军人为妻,为的是不饿死,可以养活儿子。月秀这样一个贤淑的媳妇离家不明去向,这给李家投下巨大的阴影,李大牯找到江西月秀再嫁的那家人,但看着残疾军人,他只好空着两手回到月影村。历史的变迁使李大牯生活发生了质变。李大牯抓住改革开放带来的机遇,当上了自行车轮框厂厂长,成为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他也开始有了新的想法,与年轻能干的大学毕业的技术员左千叶相爱。李大牯与月秀无疑是结发夫妻,然而,他们之间竟然没有合乎法律程序的结婚手续。8年后,月秀带着儿子回到月影村,正值李大牯与左千叶要去登记领结婚证。左千叶与李大牯恋爱,并未违犯法律,但月秀的到来,还是让李大牯停了下来。客家人的伦理道义此刻起着强大的作用,李大牯迟迟难以决定与左千叶的关系,经历过矛盾思考,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与月秀重新生活的可能。
作者颇费心机地塑造了李大牯这个形象。他不乏客家男人优秀的品质,坚强、执著、吃苦,但在他身上也同样有那些重视现实利益的品性。他最终还是不同意与月秀重修于好,但他也尽力保护月秀。不用说,作者的笔致是相当客观的,他要写出的不是概念化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客家男人。李大牯又确实是新一代客家男人的代表,他勇于进取,有开拓精神,在商品经济市场是个成功者。客家人历来不乏经商的英才,李大牯的形象再现了客家男人的这种能力。在月秀遭遇“猪笼”沉潭的关键的时刻,还是他挺身而出,救出了月秀,这就可见他的仁义之心和刚强品格。
作为传统客家文化的代表,三叔公的形象几乎是负面的——这个形象显然寄寓了作者对老辈的家族祠堂文化的严厉批判。三叔公对月秀的歧视以及施以族法,都显得极其荒谬霸道。这种迫害不过是传统客家男权族权文化对妇女迫害的现代写照,虽然最终没有得逞,但也足见传统客家的习惯势力依然根深蒂固。李大牯、李耀良等人的胜利,表明现代文明在客家那里也已经占据上风,引领着新型的客家文化随着历史的步伐前进。
如果从人物形象出发来理解这部作品,真正的主人公就是月秀了,在整个故事中,月秀都是一个受损害的人物。她的遭遇反映了客家妇女的命运,同时也表现了客家文化在面对现代转型中包含的困境与复杂性。月秀美丽贤淑,乐于奉献,敢于承担,吃苦耐劳。在饥荒时期,她做出极大的自我牺牲,自卖(把自己卖给别的男人为妻)以养活儿子和自己,减轻陷入粮荒的李家的困难,帮助李家度过饥饿时期。但她的这一举动却遭到李家和月影村的极大误解,直到8年后她返村时这一误解也没有消除。她的献身并未引来李家的感激,反而被歧视,变成人人唾弃的“丧家妇”、“贱货”。她的厄运起因于在李活牯的婚礼上撞倒新娘,这一举动居然引起李活牯家老少群体的强烈怨恨。新娘也因此耿耿于怀,最终因此而上吊致死。这导致三叔公把月秀看成是祸水,要把月秀关入“猪笼”沉入潭底。这就是一个善良弱小的月秀的遭遇,所有的人都把她视为灾星,她的亲人姐姐姐夫、哥哥嫂子都对她冷漠伤害,她在传统的客家男权文化这里遭遇迫害。月秀的美德和遭遇,正是写出了人间的冷暖,写出了人性的丑陋。很难说廖红球这是对普遍的人性的批判,还是对客家的人伦文化的反思,也许这二者都兼而有之,其深度和力度是相当惊人的。
也因为此,廖红球在写出客家文化的独特的性格命运时,也同时写出了中国文化从传统向现代裂变过程中的痛楚,这就不只是客家文化的问题,而是传统中国乡村文化依然普遍存在的事实。那种阵痛从月秀的遭遇和命运上以非常复杂的形式体现出来。尽管这并非一个很新的主题,但这些问题在今天依然没有解决,中国当今的文化就是现代与前现代甚至后现代混杂在一起,它们交错、折叠、冲突、蜕变;而激进与重复、变革与倒退,始终交织在一起,共同上演着当今乡土中国生生不息的生存事相。
这部作品在叙述上颇为流畅,读起来韵味横生。这得力于作者的文字功夫,凝练洁净、清雅俊逸。当然,小说描写山村优美如画的景致也增加了美感,总是在如歌如诉中来展开叙事,把自然环境与人物的心理刻画融为一体,让人难以释怀。这是因为作者热爱那一片土地,热爱那里的乡亲,那是真挚的乡土记忆,是铭心刻骨的情怀,是血浓于水的文化寻根,这就是真正扎根于厚土中的写作,因此他能写出客家这一片厚土的生命热力、她的痛楚和蜕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