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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英儿

书名:英儿
作者:顾城 雷米
ISBN:7800398919
出版社:华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1993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英儿》是顾城和妻子雷米(本名谢烨)遗留下来的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顾城生前曾多次暗示亲友,小说写完后他将死去,他是不会看到书的出版的。
  
  作者以童话般的语言构筑了一个十分奇异的童话般的理想世界,看去似乎完全是虚构,但却几近真实,是一部真切的情爱忏悔录,全书以女主人英儿和顾城的相恋为缘,出走为因,迭迭展开,淋漓尽致。描写了顾城和妻子及情人在太平洋小岛上的生活、情爱和阴差阳错。他一心渴望的,只是爱慕他的两个女子相互爱慕,以实现他女儿国的幻想。这异样的幻影,最终驱使他走向毁灭。
  
  父亲顾工作序,刘震云作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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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爱

文:舒贝儿

    顾城死了,因为英儿。
    雷米死了,因为顾城。
    那个曾经纠缠在顾城、雷米(谢烨)和英儿之间的复杂的爱情故事早已成为尘封的记忆。
    要不是那天偶然从书架上看到那本几乎泛着黄色的旧书《英儿》,我也无论如何想不起这样一个曾经的故事。
    几年前从遥远的新西兰的一个小岛传来顾城和谢烨双双死去的消息时,着实的吃了一惊。
    那时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文弱的诗人举起斧头砍向心爱的妻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惨烈情景,就是现在,触及如此的文字都感到难受....
    八十年代,当朦胧诗的热潮如火如荼的在全国兴起时,我正在北京读书。当时的校园里象北岛、顾城、舒婷等“新派”诗人的名字可以说“如雷贯耳”,单纯而充满青春热情的学生们几乎一本本的摘抄着几位诗人的作品,成为当时首都高校一道特殊的风景....
    现在回想难免觉得学生时代的幼稚可笑,但在那个时候是不自觉的跟着“潮流”在走。
    (这也是多少年来中国的一大特色现象)知道英儿是从诗人离去之后。
    如果说顾城和谢烨是因为一次旅行中的偶然邂逅结成姻缘的话,那么英儿和顾城则完全是“诗歌惹的祸”。英儿和顾城是在一次“新诗潮研讨会”上相遇,从此拉开了一场悲剧的序幕....
    在面临朦胧诗遭到非议,工作单位又解散的情况下,顾城和谢烨双双移民到新西兰的一个小岛过着一半讲学、一半隐居的生活。在那儿他们有了儿子(叫小木耳)。
    生活原本可以这样静静的过下去。
    然而英儿从国内来了,一种“异样”的家庭生活从此开始。很难想象,一夫二妻的生活在在这里竟然达到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平衡”。雷米用超乎常人想象的宽容大度接纳了英儿并且照顾顾城和英儿俩人的生活....
    英儿和顾城互相“遥想”的时候,那种思念的感觉也许真的很美好,然而当俩人为了偿付彼此的恋情而真正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诗人身上原本的“光环”渐渐消失殆尽。单单是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也许都能忍受,顾城在小岛上过的却是一种近乎“野人”的原始生活。终于英儿选择了离家出走,跟着别人走了....
    顾城痛苦难忍,快要发疯了,然而最不能忍受的是这时一向忍辱负重的雷米也出于报复,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德国留学生。顾城绝望了。
    失去理性的顾城向妻子举起了斧头....然后自缢而死。
    一个曾经充满才情的浪漫诗人就这样告别了尘世。他的悲剧就在于他的那种怪异的幻想,“他渴望爱慕他的两个女子相互爱慕,这异样的幻影最终驱使他走向毁灭。”
    这就是他,曾经的顾城。这就是那个写下那样优美的文字的顾城。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而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你
    一会看云
    一会看我
    我觉得
    你看云时很近
    看我时很远”

    ······

    如果不是顾城留下这篇小说《英儿》,那我们便无法详知这样一个失落的爱的故事。他的死也将是十分的隐秘和沉寂。可叹的是,这不是一部普通作品,而是真实的故事,悲哀的故事。更可叹的是,这部小说是在谢烨的全力帮助下完成的。无法想象一个女子如何面对一个自己爱着的男人,并和他一起去“重复”和“品味”他和自己以及另一个女人之间的故事。
    在小说的后记《爱的宽容》里,那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出品人写到----“愿生命停止了,灵魂在前进的人,如秋叶般静美;愿生命在前进,灵魂也在前进的人,如夏花般灿烂。”
    是这句总结给原本悲戚的小说《英儿》增添了几分凝重和思索。
    失落的爱,无处找寻······

真爱成梦幻的自白、自谴与自省


——《英儿》随感录
文:白烨
出处:中国作家网

  一
  
  1993年9月中旬,在深圳读到顾城《英儿》的打印稿,那种在无羁而驳杂的形式中所包孕的繁复而迷离的内容,颇使我惊异。10月上旬,传来顾城在新西兰寓所杀妻后自戕的消息,而他在实施自己死的预言时那种酷烈而极端的方式,更加令人惊骇!
  顾城到底怎么了?
  在人们对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英儿》变得愈来愈重要起来。因为《英儿》不仅是顾城出国之后自杀之前的惟一一部传记性作品,而且是惟一尽述情爱心曲、袒露人生失意的作品。全书多处表露了要死的意向,仅开首一篇千把字的“遗嘱”,就有六处提到了死。可以说,《英儿》这部书整个就是一部遗嘱,一部倾诉着自己的情与爱、怨与恨、得与失的临终告白。但它又不仅仅是一部遗嘱,它那忆叙往日爱恋时情不自禁的沉醉,表达了人生感悟时超乎寻常的脱俗,都把一个特异心灵的特异的人生理想和特异的情爱追求,表露得纤毫无遗,这就使得《英儿》同时具有了颇不寻常的审美意义。
  
  二
  
  长篇新作短评/关于《英儿》,顾城在接受曾慧燕的采访时说,这是“一本自传式纪实小说”,“基本上是真实的”,“主要想反映一些又能解释又无法解释的事情”。显然这“又能解释又无法解释的事情”主要是指他与英儿的情感纠葛。也是,莫名其妙地一见钟情,而且爱得天翻地覆,旋即又稀里糊涂地分手而去,从此杳无音信,一切都像是鬼使神差。顾城的初衷,就是要把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生和情感的际遇叙述出来,告诉人们他经历了什么,领悟了什么,获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种打算我们从《英儿》开始几节的颇见理性的文字中都能感觉得到。但顾城和英儿超乎寻常的关系,使他很难保持叙述主体的平静和冷峻,因此,我们从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篇幅里,看到的是他和英儿无阻无隔的情的交流和无遮无拦的欲的抒泄。其中,顾城对英儿女儿体态的爱恋、赏玩和英儿那童稚、纯真而又热烈奔放的呼应,有如天籁般的自然和美好。那种真真切切又充满诗情画意的爱恋,真是一种沁人心脾、净人心灵的情的愉悦和美的享受。人们完全感觉得到,顾城是用回忆和写作的方式,再度重温他的如梦如幻的情史,从而延宕他与英儿的身心交融的爱恋过程。因而也可以说,顾城也是经由这一自传来自谴和自慰的。
  与英儿倾心相恋而英儿又不辞而别,这是最让顾城痛心疾首的。使他最为难过和心碎的,不只是英儿再爱不爱他和再在乎不在乎他,而还在于他所心爱的女孩要被别人染指、要被“世界拿走”,这正如他在“给晓南的信”中所说的,想到被爱的“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会发抖”。这种连带着人生理想的爱的丧失,迫使顾城由人及“我”地深刻反思自己存在的意义。因此,他虽对出走的英儿不无怨恨,但更怨恨那个教坏了女孩、“拿走”了“英儿”的污浊的社会环境;他自怨自己人生和情爱理想的失常和超常,但更谴责那个规范所有个性和销蚀一切理想的现实尘世。他在自白中自谴,又在自谴中自省,结果是更坚定了自己的不苟且、不妥协的信念,死亡成为他继续前进的另一方式,《英儿》便是他在这个人生转折点上留下来的一个路标。
  
  三
  
  《英儿》由作者与情人(英儿)、与妻子(雷米,即谢烨)、与儿子(小木耳)、与邻人(如玻格、毛利人、气功师)、与朋友(晓南、乡伊)的种种关系,淋漓尽致地剖示了一个逸世独立的特异的心灵:
  他嫌弃纷乱的尘世和做作的人生,想往在世外的桃源和童话的世界里,过率由性情的生活;
  他拒绝传统的道德模式和既有的社会规范,企望在一张“白纸”上,抒写自我的天性,展开理想的翅膀;
  他讨厌固定不变的婚姻和囿限于婚姻的情爱,想往灵肉和谐而又不拘形式的情爱与性爱;
  他反感以男性为中心的现世社会,总想逃离开来进入想象中的“女儿国”,与天真可爱的女孩们相依相伴。
  因而,他既在逃避,又在寻找——从中国到德国,从德国到新西兰,从新西兰的奥克兰又到某一个荒岛。与英儿在异域相会后的情投意合以及英儿与雷米的亲密共处,差不多使他看到自己“女儿国”的理想的实现,但英儿的陡然离去却把这一切打得粉碎,使他明白自己终不过是生活在自造的幻梦里,幻梦醒来,不仅一切更加格格不入,而且彻底破灭了他关于人、关于人生的理想,死成了他无法回避的选择。用这一选择,他肯定着自己想肯定的,也批判着自己想批判的。
  顾城活得怪僻,死得乖戾,由生到死都以自己特异的方式显现着自己特异的心灵:明知可想不可即,而且在事实面前不断碰壁,却偏要孜孜以求,并且无怨无悔。不管这追求是什么,单是这种至死不渝的追求本身,就颇令人震撼。如果说《英儿》和顾城有什么意义,那便在这里。
  
  四
  
  对于《英儿》,对于顾城,如用传统一点的道德标尺来判断,无疑都是畸形的、病态的。《英儿》里对女性身体如醉如痴的恋赏,属于典型的唯美主义;那种对“女儿国”一往情深的向往,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女性中心主义;而他的那种童话般的物我合一而又超然世外的人生理想,在根本上对抗着一切社会形态,与拔着自个儿的头发要离开地球无异。即使是他后来的杀妻和自杀,虽然在他看来因为他与谢烨是合二为一的一个人,因而完整意义上的自杀不能免除谢烨,但那不留情面而又酷烈异常的方式,在常人看来完全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自私而狂暴的行为。
  作如上的道德评判乃至批判都容易得很,但它却常常掩盖了更为内在和深层的东西,因而对了解和弄清事情的底里并无益处。比如,顾城何以出自现实而又一步步地逃离现实去寻找“理想国”?他何以由人生的探求走向人生的毁灭?追求个人的理想是否必须脱离社会乃至对抗社会?是否任何个人的理想、幻想乃至玄想都有必要和可能去实现?在这悲剧一幕中,大氛围、小环境以及他所从事的诗歌创作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为什么不少有才华的诗人都用自杀来为自己青春的人生画句号?如此等等,都留下一连串相关的问号需要人们去反思、去解求。
  探究这些问题,不仅仅是为了顾城,或者是为了那些同样年少而自绝的诗人,也是为了我们加深认识这个复杂的世界和置身于这个世界的我们自身。因为顾城毕竟是生长于我们这个世界和时代的一朵病态的奇花。

1993年12月于北京朝内
  

天堂即地狱

文:赵健雄

    顾城是个杀人犯。他用斧子砍死了雷米,《英儿》则是以笔墨来摧折另一个女人灵魂的,但此书的妙处也全在这里: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爱”可能会变成什么。
    天堂即地狱。扩而大之,看世间一切乌托邦,有能避过类似结局的吗?聪明者迷途知返,死硬派则总还想把它撑持到最后。盖心中有大欲存焉,不甘心拘囿在有限的俗世,这未免过于贪婪,为造物不允,只好玉碎。顾城自戕,以雷米殉葬,此前他又已预设了一片精神的墓地,笼盖英儿,不让她逃逸。于是激流岛上妻妾苟安的短暂现实,得以永远。读完此书,令人唱叹不已。
    “欲仙欲死”是一句俗话,用来形容性爱中至上的快乐。顾城已经仙过,他也只有死了,可悲可怜。

《英儿》:爱与恨的两大本能

文:商磊 出处:《书屋》 2007年第9期
      
  1993年10月8日,新西兰激流岛,诗人顾城的妻子谢烨死于顾城之手,而后,顾城自缢身亡。顾城的“遗腹子”《英儿》不久问世,如同顾城梦呓般的心灵独白,悲剧的所有答案都可以在此寻到出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的人离开我们十年有余了,那个蕴涵着复杂人性、爱情与死亡的悲剧是否也已被时光掩埋在逝去中的岁月里了?
  《英儿》纪录着爱的超越与毁灭,我们能从这种纪录中读到生命深处难以抹去的爱与恨的两大本能。人性和生命里,最富悲剧感的是爱,爱的悖论体现在它既是人性完美的追求,也暗藏着致命的毒刺。当爱不小心碰到那根神秘的毒刺,便极易触及死亡的帷幕。爱和死亡联系的主题一直折磨着窥视生命深处的人们,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很久以前就为我们诠释了人性深处的这个秘密,也不幸早为顾城这类悲剧故事下了注脚。
  顾城1988年隐居新西兰后,在那个南太平洋的遥远的小岛创造着自己的家园,他想完全脱离这个喧嚣的世界,梦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自给自足的生活。“我那么想有个小村庄,一个炉火的小屋”“我愿意干活,不愿意谋生”。每至碰到顾城的生命哲学时,就会联想到梭罗的《瓦尔登湖》,这种乡村牧歌式的简朴的生活追求其实是多么简单,但对于现代商业社会的人们又显得多么奢侈和不可企及。无论如何,这种盼望与追求是属于顾城这一类人的,他们不愿接受“适者生存”的世界,所谓的名利以及与此相关的争斗更是毫无意义,因而他们在这个热闹的世界是孤独的。但是顾城回归自然的生活并没有得到妻子完全的认同,妻子要照顾诞生不久的幼子、要面对柴米油盐具体的现实。顾城在他的小岛仍然是孤独的。在顾城的心里,有着对创造世外桃源的渴望,更有着对与他有着同样生活哲学的同行者的盼望。这是他1988年在奥克兰写给尚在国内的英儿的信:“我们是一起躲雨的小虫,花壳壳,你是花瓢虫,好看的一种。在天冷之前,我们已经找好了藏身的地方,也许在大岩缝里铺上木板吧,像过家家一样,外边大山谷里大风吹着——很小的锅里煮十五粒豆子。”不幸诗人的弱点使他把这重幻想又加在了另一重幻想之上。
  人总是有爱的渴望的,它是精神的重要内容。更何况是在那样一个纯自然生态的小岛,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空灵浪漫的诗人,在那里,诗人一定会产生出更多的激荡与幻想。“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诗人是热爱生活的,热爱劈木柴、喝雨水的简朴自然,更热爱他退居世外的这片森林舞动、波涛汹涌的不受秽滓染指的家园。这个小学后就拒绝接受常规教育,“放猪放成诗人”的顾城,最早的诗就写在随父亲下放劳动的河滩上。他渴望活在自己的伦理中,不屑社会千百年来既定的纲常,在他的精神王国里,美是最高的法则。他对“我们总想把我们的生活固着在我们的理解范围内”是不满足的,“就像把羊拦在牧场里,把水拦在堤坝里,冲压出一个个齿轮”。顾城叹息到,我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都是用来维持生活的,但是“我们没有办法真正的满足我们内心的期待”。他这样回忆与英儿最初的相见:“她走过来的时候看着我,那么一心一意地看着,不知道怎么有一种凄凉的神情”,“因为打动我的就是她那种孤儿似的神情”。是精神的怜惜才会有这样感性的触动,是柔软的细腻的心灵才能拥有这样纯净的情愫,顾城将全部的生命投给了他梦想中的爱情。
  然而我们却在他死后不久,看到了另一种解释。这个被称作“英儿”的人写到:“我依然相信,《英儿》一书是我不该读的,它不是别的,是从血液里流出来的报复的火焰,带着蛰我的无数根尖刺,置我于死地的尖刺。”
  为什么爱向来呈示着一种矛盾心理——即为什么爱总是伴随着对同一对象的恨。性本能滋生了不可抑制的爱的渴望,渴望与对方融为一体;自我保护的本能却又时刻警惕着对方可能给自己的伤害,一旦遭遇伤害,怨恨便不可遏制地生发出来。爱与恨这两种极端的甚至是势不两立的感情就这样奇妙地交织在一起、难以离分。《英儿》清丽哀怨的文字里面,不息的爱情仍在流淌,恨的愤懑也依稀可见。主人公们(不只是顾城与英儿之间)由相互爱恋、相互欣赏变为相互排斥、相互怨恨,尤其是英儿在顾城夫妇悲惨地告离这个世界后仍然不依不饶的“讨伐”,都使我们看到了这两大本能的力量。
  顾城隐居激流岛后,专心地做他理想的垦荒生活,这个精神的赤子在生活中无疑是一位弱者。诗人的妻子谢烨在他的生活中担当着母亲一般的角色。她是一位母性很强的女性,当年就是用一种类似母爱的感情征服了顾城,两人之间特有的生活方式成为当时传诵的佳话。然而在谢烨真正地成为了母亲以后,她不能够再像当年她在国内发表的散文《我和顾城——游戏》那样,有足够的精力和热情陪着充满幻想的顾城一起玩耍,而顾城的任性与天真也由妙趣横生变为了麻烦与障碍,于是便有了一个用常人的角度无法解释的做法(或许还有更深的原因),她主动帮助英儿来到顾城的身边,并默许了发生的一切。
  顾城在孤独的太平洋小岛迎来了他迟到的激情。事实上,谢烨母性的光辉在某种意义上压抑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存在。英儿的到来激发了他男儿生命的热能,使他真正有了作为男人的感受:“我的愿望无穷无尽,一直一直生长着,而她明快地包围、承受着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起她,微微生起,感到最初的激动。”“但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身体和欲望是如此的吻合。她的轻巧给了我一种放肆的可能,一种男性的力量的炫耀,这是我在你面前所无法做的,你无言的轻视,使我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顾城笔下的性爱描写如诗如画,百转千回。本能的力量一旦开发出来,它强大的攻势绝不是伦理道德的力量能够阻挡的,更何况顾城的爱欲体验是全部灵魂的参与、是整个身心的激荡。生命的高峰体验铭心刻骨,带给了顾城此生此世再也难以铲除的记忆,并使他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这种耀眼的激情沉醉的映衬下,他与谢烨母子般相守的情感方式显得那么寡淡、力量不足。顾城越迷恋他的爱情,就越对促成这件事的妻子不胜感激,他欲用一生的代价,去偿还妻子的这份深情大爱。我们可以看到他在《英儿》里反复的吟诵:“雷,我的恩。”(顾城在书中对妻子的爱称。)
  顾城甚至希望英儿和他一样感激妻子。每当英儿要他选择时,顾城总会说: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离开我,我都必死无疑。身处尴尬处境的英儿内心的复杂、失落、焦虑与危机肯定是顾城无法完全体会的,何况眼前的谢烨无可挑剔,令顾城感恩戴德。谁又能战胜自己潜意识里的占有欲呢?爱情的领地从来都是寸土不让的!她比谁都矛盾、都痛苦、都羞愧,她怨恨爱自己却又无力选择自己的顾城。顾城爱恋愈深、她的不甘愈重。不断证实自己在顾城心中的分量是英儿感情较量中唯一的砝码,也是对于自己自尊的最好交代。最终逃离激流岛是她最后的自我拯救,也是最后一次对自己在顾城心里分量的证实。
  可惜呀,在《英儿》中,无论是雾气腾腾的绿荫谷、还是遗世独立的山顶小屋,无论是枝繁叶茂的撒满阳光的山头、还是有着狗的声音、风的歌唱的去往玻格家的夜路,都印满了顾城痛楚的甜蜜的记忆,“像岛上那些被潮水拥护、砍杀、耕犁过的礁石”。顾城并不是不知道,这段感情完全可以约束在某一个范围,当时诗人有情人的并不在少数,但是被爱情浸透的诗人,天生就不会周全妥协。在他心里,为爱最大的感恩便是一遍遍默念着:“这是我的妻子。”诚如《英儿》的卷首语:“你们是我的妻子,我爱你们,现在依旧如此。”
  顾城情感的投入显然超出了谢烨的料想,更超出她料想的恐怕是自己内心的震荡。她是太过于相信顾城对自己全方位的依赖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会有任何人可以取代自己的位置,至于英儿的到来,她也不过是坐在高处看小丑唱戏,她怎么能预料——爱的本能根本禁不起考验。高度的自信衍生出了宽厚与纵容,正是这种宽厚与纵容使她和顾城同时忽略了她作为妻子的存在,除了“神圣”与“高大”,她丧失了作为妻子的全部主权。沉睡的自我保护的本能还是不可避免地抬头了,她并非不在乎,更不可能不恨!当德国向顾城发来写作邀请函时,谢烨看到了自己的机会。在她和被她怂恿的英儿的鼓动下,顾城怀揣着对于未来的天真的梦想,依依不舍地告别英儿,与她一起踏上了去德国的旅程。在送走这对夫妇后,英儿所有的自信和感情都被打碎了,她只有在自卑的孤独里哭自己的失落:“我们,我们。我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谁呢?而且,用什么来等你呢?你怎么就不能设想一下,我的心也碎了,血也干了,最后,连台也被自己拆了。我该下台了。城。这就是我的下场。”“我知道,我已经醉了,我的血液里都是干燥的火焰。”是啊,这火焰很快就由怨恨变为了复仇,恨在逐步升级。
    
  大概在德国将近一年的时候,顾城接到了英儿离岛的消息。顾城的反应令谢烨始料不及,他整个就是一个伤口,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正如他所说:“就像习惯用手去拿杯子,手没有了一样,就像在手术后,被拿走了心。”他描述自己仿佛是坐在窗口的卖票人,虽然还有一张可以说话的脸,还有外面一层薄薄的理智,但窗口以内的人其实早已经疯了。他受伤的灵魂止不住滴血的悲鸣:“如果说这一生,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这个事。我没什么后悔的,可如果有人这样问,我还是要这样说:我后悔这个事。我离开了我的岛,离开了我的家,我的归宿。我应该死在那儿;——雷,你知道吗?这真像一把锋利的铁铲铲了一下,在我的心里。我那么多年要做,不可能做的事,做成了,又没有了。”“——因为这铁铲铲得太深了。它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细腻深刻的情感世界成就了诗人,同时也毁灭了诗人。顾城的爱,是那样深邃忧伤,与他的灵魂之树盘根错节、不可剥离!那远离尘世的小岛、远离自己的曾经身心合一的爱人,才是他真正的爱之所在,是他今生今世灵魂的住所。英儿给过顾城的慰藉有多深,给他的创击就有多大。
  面对着虽生犹死的一片情感废墟的丈夫,谢烨受到了真正的打击!为了挽救最后的自尊,也或许是为了挽救垂死的顾城,她建议顾城写一部忏悔录,写下家庭的入侵者英儿的背叛、写下妻子雷的无比艰辛。但是,《英儿》的创作终究是背离了谢烨乃至于顾城的忏悔的初衷,记忆中的一切重新在顾城的笔下灿烂生辉,诗人眷恋的笔触依然沾满割舍不掉的点点滴滴。谢烨再一次受到了深深的伤害。这种伤害又何尝不“像一把锋利的铁铲铲了一下”,铲掉了她“生命最深处的根”、铲掉了她全部的梦想!
  在这场纷乱的战争中,貌似平静的谢烨早已伤痕累累。最终绝望的她在德国遇到了自己的所爱,可以想象,这个多年来忍辱负重的与怪癖的天才陪伴的妻子,这个长期扮演着母亲角色不得不把天性深深压抑的女人,一旦打开了爱情的闸门,其掩盖很久的爱与恨的滚滚岩浆是怎样汹涌地喷发。无论伤痛的顾城怎样忏悔与企盼,她也坚决不肯再有半点通融了——她一定要离开他。对崭新生活的憧憬压倒了一切,她甚至在写给亲友的信里毫不掩饰对顾城深深的厌恶,直截了当地说:我希望他早点完蛋。然而这个曾经多么宽容的妻子没能看到顾城倒在她的决绝之中,却不幸在她的新爱即将到来之时与彼此怨恨的丈夫同归于尽了。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曾就爱的深层含义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说:“爱欲是一种原始生命力。”所谓原始生命力是一种深邃的生命动力,它超越于善恶之上,“是能够使个人完全置于其力量控制之下的自然功能。原始生命力既可以是创造性的,也可以是破坏性的,而在正常状态下它是同时包括两方面的”。原始生命力类似荣格所说的“阴影”,是一种强大的原形功能,是最好的东西和最坏的东西的发源地,是千百亿年来遗传而来的未经驯服的动物精神,是能够掌握人的命运的一种狂暴的自然力。用罗洛·梅的话来说,“原始生命力作为生命中的阴暗面,既蛰居在黑暗的地下王国,又高翔在爱欲的超验领域。当它以狂暴的形式出现时,能把人抛入绝望的深渊。如果这样一种强大的力量误入歧途,情绪情感将不再听从我们意志的命令,当传统的心理防御机制削弱甚至崩溃之时,原始生命力往往如脱缰之马,无法控制。
  我们只能感叹,人类天生携带着自我毁灭的种子,无论爱情的光辉曾经多么璀璨,也难以掩盖人性复杂的蕴含。
  其实,顾城在走近生命的断崖时,曾向抚育了他生命的尘世深情地回眸,在那里仍然有着他扯不断的眷恋,“sam,我只想牵着你再走一走台阶儿”。他在饱受爱情伤痛后,重新审视亲情的价值。诗人最后的愿望就是带着曾经被自己伤害的儿子回家,回到已经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身边。或许他已然懂得,激情的背叛只是瞬间,理性的回归才是永恒,因为“爱情并不通向生活”。无奈和绝望使他放弃了一个诗人的高傲,在《英儿》中他不止一次地作为旁观者无情地鞭挞自己的偏执,解剖自己个性中病态的缺陷,他向代表着现实世界的妻子低头求和,只想从今以后过“正常的天经地义的生活”。从另一种意义上说,顾城最后时日的期待和努力,也是在同自己痛苦的心灵抗争,同死亡的诱惑拼搏。但是抛弃了社会的顾城,纵使构建了自己精神的领地,却无法从中找到力量的源泉。他是脆弱的,全部的世界建筑在了感情的支架上——两个他深爱或者是深深依赖的女性,一个是他多年生活的守护者,一个是他自认为的生命的参与者。他期待着能够与她们在没有心灵污染的纯自然的地方,彼此爱慕,和谐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在那里,任何一位的撤离都会使他的世界不完整,而一旦成为他整个世界的情感支撑全部坍塌,那么他也只能化为烟尘。可悲可叹的诗人,就如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戴上自制帽子的癖好,那个烟筒状的帽子几乎成为了他的标志,没有了头上的帽子,他一定会失去那种护卫的安全感,因而会不知所措。悲剧的真正起因究竟是什么呢?让我们来看看顾城的自我批判吧——“谁也不知道吸引他的幻想从何而来,从现代心理学来说,他显然是患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固着症。他的心态停留在某一点上,始终没有发育成熟。”“而他要摆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个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敌。”诗人终究是没有能摆脱自己,他死在了自己的手里!顾城在离世前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愿你别太象(像)我。”
  
  爱与恨的烈火终究是酿成了大祸。说到底,顾城只是童话世界的主人公,他盼望的同行者从来也没有真正进入他的世界。他与他深爱的妻子们的冲突,其实是诗人超越的精神世界与真实的世俗之间的矛盾,是理想与现实互相的毁灭。人是无法超越自己的,不是“上天无尘的花朵”。顾城完成《英儿》后,开始写一部给儿子的书,这是痛定思痛之后的写作,诗人想借此真正完成对儿子、对妻子的忏悔,挽留住自己尚没有完全破碎的家。那部没能完成的书稿清清楚楚地留着顾城的不舍、不甘——它和《英儿》一起留给了世间。
  被遗落在太平洋小岛的孤儿Sam——小木耳该成人了,不知说英语的他可否能看懂爸爸留给他的文字?但愿这段浸透着人性悲剧的往事没有伤害到这个无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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