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 小说 » 金瓶梅词话

天天低价之36元热购风

[书] 金瓶梅词话

恶人张大户

文:石定乐 出处:《书屋》 2007年第10期
      
  潘金莲死得很难看,不管人们写了多少文章和搞了多少花样为这女子翻案,至今仍然不会有哪个华裔女性会自喻为潘金莲,也不会有人拿着潘金莲三个字当高帽子送。不过如果人们愿意感同身受潘金莲,就会发现虽然她解决与武大的婚姻问题的手段很不高明,但在那个年代似乎也难找到一个既符合风化礼教、又能有效终结苦海的办法。私奔?想想那个为丈夫守了十八年活寡的王宝钏,我们对她这一稀里糊涂做法的高调炒作就证明这一着也不会让这潘姓妮子被见容。学习今天还被一些男性奉为至善至明的策略:维持家中红旗和外面彩旗同时飘扬?武大不同意了,因为武二叔叔已经来到清河衙门了,就是武大愿意也不行,我们很多游戏规则是为男性设计的,女性不能这样玩。所以在潘金莲那个时代,没有妇联为她撑腰,没有法律救助能帮她独立,又没有一点好的武功可以走进绿林,还偏偏不甘心守着枕边一个既无外在美也无内在美的男人过一生,不像她那样做还能如何?我们今天吟诵唐琬的《钗头凤》,翻读朱淑真的《断肠集》,可以尽情满足审美需求,但那些字里行间的无奈和痛苦是没有人愿意真正承受的。
  从《金瓶梅》里看,潘金莲的人生之所以会这么一塌糊涂和一个姓张的人有很大关系。没有这位姓张的,潘金莲不见得会嫁给武大这么个人。不嫁给武大这么个人,潘金莲不会那么守不住妇道,至少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就不会惹出人命案来。所以,这笔账最后要算到这位姓张的身上来。
  姓张的这人在《金瓶梅》和《水浒传》都是在交代武大和潘金莲姻缘时作为药引子各使了一回,两书的作者没怎么肯把笔墨花在他身上。不过,和《水浒传》一书相比(这人在该书中连姓名都无,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详见《水浒全传》第二十四回),在《金瓶梅》中,他还算是有了个姓氏,名字仍不详。大户相当于一个表示尊敬的title,指这一张姓人物虽无官无职,但有钱(“有万贯家产,百间房屋”),比如今天老板一词的社会交际功能一样,能表示在一定圈里相互的尊重,也是对被称呼人经济实力的一种介绍。在《水浒传》一书中,这人造的孽要少点:“……(大户由于不能勾引得手)以此记恨于心,却倒赔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在《金瓶梅》一书中,他就多占了几行,而且显然比《水浒全传》中的更坏。据《金瓶梅》一书,张大户时已年过六旬,却无子女。张太太很厉害,不但丈夫不能娶小生养,连家中的使女但凡长得清秀点都不肯用。这不免让张大户很沮丧,书中交代:“只因大户时常拍胸叹气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虽有几贯家财,终合大用。’”这样的话说多了,太太也不忍了。依照当时习俗,当太太的如未生养,丈夫娶妾大有人在。余氏大概觉得有点理亏,为了向丈夫表示安抚,便请了媒人买了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大户。潘金莲就是这两个中的一个。潘金莲进张府是使女身份,当年也不过十五岁。不过潘金莲自九岁就被生母卖到大户人家习学弹唱,书中说她“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红针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子衫,做张做致,乔模乔样”。那么到十五岁就更多些心眼,也更多些娇美了。
  随着中唐以后城市化的进程,带动市井平民文化发达兴旺。从那时起,市民商务活动中心就在一种叫瓦子(又叫瓦市)的地方进行(所谓瓦子或瓦市相当于今天的综合贸易市场,游人看客来来往往,来时如同瓦合,散时如同瓦解,因此得名)。在瓦市中设有勾栏,即四周用栏杆围起的演出专门地点,也叫做乐棚。当时的艺人也越来越凸现其专业性,有专门玩杂耍的专门说书的,还有专门演唱的。到宋朝时,演唱就可分好几种,有“小唱”、“嘌唱”、“弹唱”等等。有两种人会买些穷人家小孩在家调教,成为家里的文艺演出队,因为中产人家不屑去瓦市勾栏和人家挤进挤出,被臭脚臭汗的味道熏死,有些学问的文人也要喜欢有些格调。买唱曲的在家是当时一种风气,就像咱们很多人有了闲钱会买电视、DVD或卡拉OK在家自娱自乐一样。潘金莲进张家就是做这种使女,不做家务粗活,是专门给主人唱曲弹琵琶、哄主人开心的家庭娱乐DJ。这种使女往往被主人收房,未被收房就在成年后被主人放出择嫁。但女主人余氏不容张大户下手,直到潘十八岁那年,一天,余氏去赴一个邻居的饭局,一顿饭的功夫,潘金莲就被张大户收用了。可是她的苦日子也就此开始,在此之前余氏对这个使女甚是抬举(“与他金银首饰装束身子”等等)。但知道自己老公和潘金莲有那么一回事后,她就翻了脸,将怨气、妒气都撒在处于弱势地位的潘使女身上(“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张大户见了很心疼,只好倒赔些房奁忍痛将潘嫁了武大。
  张大户为潘金莲安排这段婚姻时,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三方都是受益方,而且三方都相对能在各自最匮乏的方面获得最大受益,为这段三角关系持续提供了保证。事实上,在某种层面上看来的确如此。
  潘金莲无论从情感需求还是生存需要都要一个丈夫,一个家,可以名正言顺逃脱张太太的虐待。张家呆不下去了,回到生母身边不知又会被卖往哪里,出嫁是潘金莲最好的出路。她幼年丧父,又被生母两次卖掉,亲情于她是“稀缺资源”,所以她渴望有个自己的家,得到护佑,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她的生活能有保障。
  武大本是个婚姻困难户,无貌(绰号三寸丁谷树皮)、无才(虽然会蒸馒头,但按今天人力资源师的眼光看,如果找工作,他不能进人才市场,只能进劳务市场)、无钱(卖馒头的本钱都折了)、无房(住的是张大户家的房子,以劳务抵房租),还无情趣(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喝酒)。现在不但娶到老婆,还是二九佳人(比他与前妻所生的女儿只大六岁),长得漂亮还有才艺,堪称尤物。更妙的是,这个老婆还是真正的财神婆,她带来陪嫁,还有以后张大户不断的接济,有这等好事,他也应该满意了。我想他听到张大户提亲时除说了表示“我愿意”一类的话,还对张大户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张大户当然是最大的受益者。第一,悍妻没有理由再发作,他的耳边清静了;第二,潘金莲其实离他不远,就住在他临街的房子里,见面很方便,省了他时间气力;第三,搭上一些钱财就把武大这样一个孱头搞定,等于敲定一桩买卖。张挑中了武大不是因为他长得难看,而是看中武大的性格窝囊。张对武大那么帮衬,因为名义上潘金莲嫁给了张家房客武大,实际上是被寄放到武大屋里,人还是他张大户的。武大拿了人家银子也就谈不上什么骨气,明明晓得张大户和自己妻子不干净,却也会讨乖巧,一味装聋作哑,主动回避,直到张大户过世,这段孽缘才算了结。
  张大户这样做很不地道,他利用潘金莲当时的无知和无助,武大的困窘、贪心和外表丑陋,安排下这么一段令当事人很快就会觉得并无愉悦可言、只有羞辱和不堪的婚事,为后来的悲剧、丑剧播下种子。
  看过《红楼梦》或《金瓶梅》的读者往往会有一个错觉,以为古时的汉族男子和今天北非沙漠上的贝都因男子一样,个个都尽享齐人之福。其实,一夫一妻制实际上并未因纳妾习俗的存在而边缘化,经典的家庭观或婚姻观仍然认为一夫一妻是合乎天理的。“妻”这个字在古文从女从贵,潘光旦先生说贵在这里指有意义,《说文》中这样解释:妻者,妇与夫齐者也。我引用这些不是想扮演风化警察在这里对张大户做什么道学层面的批评,只是想说张大户年轻气盛时都忍得住,能自觉遵守主流的婚姻价值,到老了竟敢和老婆叫回板,可能还不只是因为想要孩子或被潘金莲迷住了。他活到六十多了,这个年纪的人一般来说真的没什么造反精神了,他这些年来在余氏监督下都过了,实践了和老婆一起“慢慢变老”,怎么现在就不能再这么过下去?

  雄性生来是多偶取向的,这在生物界已经证明,后来也被心理学界证明。讲到这里,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美国第十三任总统约翰·卡尔文·柯立芝(John Calvin Coolidge,1872-1933)。此公以少言寡语出名,常被人们称作“沉默的卡尔”,却为社会学、心理学做出了一个贡献,在上述学科里,有一个定理以他命名。美国Wadsworth 2003年出版的Introduction to Psychology(《心理学导论》,作者Dennis Coon)中的第十三章里介绍了这个定理的由来和意义:话说有一天,柯立芝总统和夫人要参观一个养鸡场,不料事到临头,柯立芝有事耽误了,夫人先到养鸡场参观。夫人发现公鸡总是追撵母鸡,于是问饲养员:“公鸡和母鸡一天做几次爱?”饲养员回答:二十次,总统夫人告诉饲养员道:“总统来了后,请告诉他公鸡和母鸡的做爱次数。”柯立芝总统来了,饲养员如实告之。柯立芝深思片刻即问道:“那二十次都是和同一只母鸡吗?”饲养员回答说不是的,每次都是和不同的母鸡。柯立芝便告诉饲养员:“很好,麻烦你告诉夫人这个事实。”这个例子说明,性驱力并没有保持体内平衡的作用,当一只雄性动物与一只雌性动物交配一段时间后,会表现得对性行为没有任何兴趣。但此时如果给这只雄性动物提供一个新的配偶,它的性行为马上即可恢复。根据前面养鸡场的传说,这种行为模式在心理学界和社会学界称为“柯立芝效应”(Coolidge effect)。
  但大多数男人并没有不断寻找新配偶,这不能简单用“条件不允许”,这样说未免太看轻他们了。从精神层面上来说,他们中绝大多数毕竟是有品性有自尊有自我管理能力的,能战胜自己的原始性和动物性。从生理方面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生理学和生物学也发现在哺乳动物的大脑里面产生两种荷尔蒙:脑垂体荷尔蒙和后叶加压素。它们分别形成对哺乳动物来说非常重要的两种性活动分界线,脑垂体荷尔蒙影响雌性,刺激女性产生搂抱、生产时的收缩和产乳行为,而后叶加压素刺激雄性一夫一妻制行为和父长行为。神经科学家通过对美国中西部的雄性草原田鼠进行实验发现,后叶加压素能使一只天真的小田鼠变成一位充满爱心、具有保护伴侣和子女能力的伙伴和父亲,而且对自己的爱人非常忠诚。所以心理学家和医学界人士由此得到启发,对人类的某些行为也许能有新的解释甚至有新的治疗矫正方法,不过这方面的人体试验至今还未见报道。男人老去时,荷尔蒙水平的变化会带来心理一些变化,可以叫退化也可以叫变态。所以。英国性心理学家霭利斯(Ellis, 1859-1939)在《性心理学》(Psychology of Sex)一书的第四章曾专门针对老年人(尤其是老年男性)的这方面困扰作了专门一节论述,该书译者为潘光旦先生。摘潘先生译文如下:“老景将来未来的时候性的冲动也可以突然的变得很急迫。这可以说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而其表现,无论在方式上正常与否,也容易越出情理的范围以外。”霭利斯认为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当事人,尤其是在青年和壮年时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而表现得操守较严的人,到了这个时期往往会对性活动有特别兴趣,原因是潜意识觉得以前吃了亏,想补偿自己。他还说:“同时我们还得承认与年龄俱来的另一种变迁,就是在性情上变做相当的自私和同情心转趋薄弱;这也未始不是促成性欲方面不能自制的一个辅助的原因。”再往下看就有点怕了:“这种性情上的转变从别的方面看,也未尝没有它的好处。因为风烛之年,经不起强烈的情绪作用,借此在生活上得些收敛,自有一种自卫的功用存乎其间。但它的危险性也正复不少,若在性欲方面发现,那就不免助纣为虐,最可以酿成恶劣的后果。……他的年纪越老,他就越容易满足,而在寻求满足的时候,他越是不知顾忌,不识廉耻。……作此侵犯的年龄约递加,被侵犯的人的年龄便越递减,而递加递减的倾向是很整齐的。”
  这样只拿男性说事似乎有点不公平,但根据目前相关统计,的确老年的性心理变态病例中男性远远多于女性,我想原因主要可归结为:1)女性的性感觉区呈发散型,加上女性多更愿意群体活动,欲望容易迁移或升华;2)女性对性伴侣往往要求不限于身体,更多考虑其情趣、安全感高低等,而老年妇女很难在年轻许多的男性身上发现这些;3)从体力上来说,女性也难以威吓小男生;4)女性的心理很难接受对方勉强情况下产生相关活动。当然,霭利斯和我们大家一样也承认不是所有的男性老了一定就会这样,一般来说都会下意识加以克制,不至叫人批评为“为老不尊”。实在克制不了,有情趣的会做得很风雅,比如清朝的随园老人袁枚就收女弟子;次一等的认些干女儿;再糙一点的就是像张大户这样拣地位低的女孩以物质诱惑加胁迫使其就范。这方面的自私和冷酷程度不会因为男性的学历、教养、地位和经历有什么不同,像张大户那样的代表人物还有毕加索、罗丹等等。可见道德感和羞耻感退化的程度是不与教育程度高低、社会地位高低挂钩的,而与人品相关。对这种道德感和羞耻感退化程度与年龄增长成正比的男性来说,倒是教育程度和社会地位越高,其侵害实行的可能性和危害性越大。张大户年过六旬他居然敢做老婆严禁他做的事,就是因为对岁月不多的事实感到恐惧和不甘心,加上自私冷漠的堆积和放纵。我说这话没有半点要为他辩护的意思,相反我只是感到人性是这么恶,感到悲哀。大概两年前吧,看过一个电视谈话节目,嘉宾是一个年过六旬的刘姓作家(他写东西似乎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山东人,他给某声讯台在两个月内打了很多电话,直到电话账单寄到他家,那两千多元的话费使他和先前不知此事的太太特别愤怒。他便拒交话费并起诉电信局和声讯台。他写过什么没让他成名,倒是这场官司让他声名鹊起,也因此成为嘉宾。他居然还振振有词地说:“我是为了对那些女孩子进行思想教育,想教她们学习文化,怎么还要我出钱呢?现在我妻子都为这事对我不满离开我了,我不但不会交钱,还要他们恢复我的名誉。”这种固着和道德感和羞耻感的极度退化表现,应该成为老年健康学研究的案例。
  年过六旬的张大户欺负一个十八岁的使女,为了能对其长期霸占,不惜将她推进另一个火坑。潘金莲是这场三角关系中受害最深的,武大虽然丧了命,但生前得到他想要的经济资助,张老头子得到了身体满足和心理满足。她呢?她要面对的是一个丑陋猥琐的中年男人,这个人不解风情,甚至冷漠冷淡,他关心的只是蒸多少笼馒头能卖了换回多少钱。这个人对张大户的容忍和讨好分明说明他不能保护她,也不肯保护她。社区的人拿这个名分是她丈夫的人嘲笑取乐,他却装聋作哑,连自己的尊严都保不住也不想保。和这样一个衰男人一起,有什么前景期盼?“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奴端的哪世里晦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除了扮演妻子角色,还要给一个比她小六岁的女孩作继母,给那个曾是她主子的糟老头做泻欲工具。别人家的女孩还有娘家作退路,她是亲娘两次卖过的,还能指望娘家有什么支持吗?她不是一个麻木的女孩,由于聪明,她一定敏感,那么对自己的这种处境也就越发感到痛苦绝望。她身边的丈夫、继女、糟老头都不会想过她的心情、畏惧和辛酸,好在她年轻,她身体健康,她的精神防御系统也还运转灵光,所以她自觉不自觉地适应生活,适应张大户为她设计的生活。与此同时,将她人性比作一棵树,得不到温暖阳光、清新空气和好的营养,接受的是自私、卑劣、贪婪这种毒素侵入,这棵树如果不枯萎死去,会是什么样的呢?那只有一种可能,这棵树的枝叶都变成有毒的了。
  潘金莲不好,很不好,但她的不好是很多原因造成的。她自己应该负责,但是那些始作俑的人也难逃其咎,张大户就是一个。

《金瓶梅》:性、贪欲与死亡

文:明君  出处:飞天蜈蚣的BLOG 2007年11月
  
    《金瓶梅》这部被称为世情小说开山之作的小说,同时也可能是第一部文人创作的长篇通俗小说。《金瓶梅》是明代中叶社会的缩影,是市井社会的写真,是对社会腐朽的批判,是一个关于酒色财气的讽戒寓言,是关于色空哲学的形象化通俗化的阐释,如此等等,但是所有这些都无法回避小说中的性描写。清代将《金瓶梅》作为色情文学而禁毁,现代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对《金瓶梅》实行限制出版传播政策,而到新时期一批研究者又倡《金瓶梅》非色情小说论,认为小说中的性描写文字不占多数,除去性描写片段,《金瓶梅》对世态的描写同样精彩。实际的情况是,性描写是《金瓶梅》的有机组成部分,因为对主人公西门庆来说,财货和色欲是人生的两大追求,没有了其中任何一个也就不是西门庆。对潘金莲、李瓶儿等女性来说同样如此,性享受既是其人生追求之一,又是其立足于男权社会的资本,其争斗的最主要的表现形式之一,就是施展各自的性魅力以向男人邀宠。

    《金瓶梅》的世界是个感情荒芜的欲望世界,而首先是男女之欲的横流。男女之关系纠葛是小说的最为主要的内容。私通如西门庆与潘金莲、李瓶儿、王六儿、宋惠莲、如意儿、林太太、贲四嫂等,陈经济与潘金莲、春梅、来旺儿与孙雪娥、春梅与周义、潘金莲与琴童、王潮儿,韩二与王六儿、玳安与小玉、书童与玉箫,嫖妓如西门庆、花子金、应伯爵、陈经济等与吴家妓院的吴银儿,郑家妓院的郑爱香和郑爱月,韩家妓院的韩金钏儿、玉钏儿、消愁儿,鲁家妓院的赛儿、金儿,丽春院的李桂卿、桂姐,以及韩爱姐、董娇儿、朱爱爱等,同性行为如西门庆与书童,温必古与小童,金宗明与陈经济等,变态性行为如西门庆在女性阴部烧香、潘金莲饮尿等。即使是出家僧道,亦禁不住色欲之诱惑,在小说的第八回,为武大郎做水陆超度的和尚为潘金莲的美色而迷倒,“昏迷了禅性佛心”,“七颠八倒,酥成一团”,泰安道士石伯才专门诱奸妇女,鸡奸师兄徒弟;晏公庙道士金宗明在妓院包占妓女,还喜欢鸡奸;道姑薛姑子与和尚勾搭,又在地藏庵中窝藏男女通奸;精通房中术的胡僧赠送西门庆春药,如此等等。性关系几乎是这些男女之间的唯一关系,肉欲是最重要的驱动力。与才子佳人剧和才子佳人小说中的男女一见钟情不同,金瓶梅中的男女一见起欲,如第一回中潘金莲见到壮健的武松,三杯酒下肚即“欲心如火”,西门庆一见潘金莲就“酥了半边”,见了李瓶儿“魂飞天外”,林太太得知西门庆的风月手段,“心中迷留摸乱”,庞春梅和潘金莲看到狗交配而感叹人不如狗快乐:“畜生尚有如此之乐,何况人而反不如此乎?”

    张竹坡谓《金瓶梅》之世界为“一片奸淫世界”,小说所描写之性关系多为变态性行为,除了男女之间的性虐待,另外如同性恋、窥淫癖、色情狂,几乎无所不包。暴发商人如西门庆的色情狂行为,更多的是对征服欲的满足,他无休止地追求财富,也不知疲倦地寻找新的性征服对象,以财富谋权势,以权势谋取更多的财富,以财富和权势强占奸淫,又将强占奸淫作为显示富贵权势之方式,他既是“将色当饭”的色情狂,而在色欲的放纵中又保持了一定的理智,为了财货可以放弃色欲。西门庆的食色态度是新兴商人之代表,将食之追求作为第一要务,将色之追求作为人生第一享受,而在以色为食的同时,又对女色持警惕态度,当女色妨碍财货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割舍前者。一般认为,小说是对西门庆的深刻批判,实际上小说对西门庆的描写更多的是一种欣赏态度,是要以西门庆为样本向市井富商提出劝戒,相比之下,小说对文人群体之描写篇幅虽少,但讽刺之态度显然,从状元进士到下层文人,既充满着欲望,又着力掩饰,在西门庆这样的暴发户商人面前显得猥琐不堪。僧道在宗教教条压抑下的对欲的潜在渴求,使其成为变态窥淫爱好者。至于女性群体之变态性行为则更多的出于被动,在虐待性行为中几乎皆为被动受虐的位置,而其中最典型的是潘金莲。

    已经有不少研究者要为潘金莲翻案,认为潘金莲是封建制度下的悲剧,是被封建礼教扭曲的灵魂。潘金莲实际上是一夫多妻制度下女性的寓言,女子的依附地位,女性在家庭中的挣扎和争斗,女子性欲的压抑以及为释放性欲所冒的危险,女子不安分的最后结局,如此等等,都在潘金莲身上得到集中体现。小说对潘金莲的描写中透露出一种矛盾态度,作者一方面要把潘金莲塑造为淫妇的典型,比如将少女潘金莲的爱美之心称为“做张做势”,以说明其天生之淫荡,不惜笔墨描写潘金莲与西门庆私通和毒杀武大的经过,详细描写其与西门庆的性交过程,与其他男人的私通细节。但是小说的描写又对潘金莲的结局表示同情:“堪悼金莲诚可怜。”潘金莲之堕落从被卖到张家,被张大户奸污开始,而其所嫁的武大又是粗丑无比,心怀怨恨非常自然,其对粗壮的武松的动情起初并无淫欲之念,想到是“姻缘”,是终身之依托,即使是与西门庆的私通,固然是爱其风流,但心中第一念仍是依附终身的“姻缘”,毒杀武大固然是潘金莲所为,但王婆出计谋,西门庆购买毒药,潘金莲与武大结束婚姻关系既无望,与西门庆通奸暴露后又受到武大之威胁,于是铤而走险下毒杀夫。其到西门府之后的私通,一方面是为了释放蠢动的欲望,也是对西门庆放荡行为的报复,而其与西门庆的种种变态性行为,连西门庆都说她“枕畔风月,比娼妓都甚”,虽亦时有性欲之满足感,但更多的时候是忍受痛苦以讨好西门庆,如第二十七回中西门庆对潘金莲进行了长时间的性虐待,潘金莲作娇泣声:“我的达达,你怎能这般恶险,不丧了奴之性命?”连作者也感叹:“劝君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这种矛盾的态度实际上是两种立场的表现,站在男人立场上,要求女人的贞洁,要求女人的绝对依附,对女性的欲望自觉自然持警戒和批评态度,既需要女人的放荡以获得性放纵的满足,又要给女人的放荡以最严厉的惩罚;站在一般市民的立场上,又对女性的弱势命运表示有限度的同情。这种既爱又恨,既怜惜又厌恶,既感兴趣又时刻戒备的心态,是男权社会中男性对女性的典型态度,在其他小说中亦有表现,而在像《金瓶梅》这样的艳情小说中表现的更为集中突出。

    张竹坡在《第一奇书非淫书论》中说:“淫者自见其为淫耳。”对于小说中的性描写,阅读者的心态和欣赏角度不同,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和接受。但是性描写手法影响也不可低估。不同于《西厢记》《牡丹亭》中的性描写,多以比喻暗示,“露滴”、“花心”云云,将性交合描写的比较美妙。所以金圣叹评《西厢记》云:“……意在于文,意不在于事也。意不在事,故不避鄙秽;意在于文,故我真曾不见其鄙秽。”然而《金瓶梅》的情况却与此稍有不同。虽然其中的有些性描写对于人物形象塑造有一定帮助,但是更多的性描写显然是迎合世俗而对流行一时的艳情文学的抄袭和摹仿。比如小说对西门庆阳物的夸张描写,对西门庆与数个女人性交过程的详细描写,多为对《如意君传》等艳情小说的抄袭,而对小说主旨无甚意义。而实际上这些性描写除了夸张离奇失实外,还多有常识性的失误,显然是道听途说而随意捏造者。如小说中反复提到的“勉铃”(第16、27、38回),明朝末年包汝楫《南中纪闻》(1633)谓缅铃有黄豆大小,薄铜包裹少许采自深山的鸟液,放置案头,不住旋转,或将此物镶嵌于阴茎包皮内以为淫戏。清朝赵翼(1727-1814)《粤滇杂记》(之三)云缅铃大如龙眼,四周无缝,得暖气则动,切切如有声。而《金瓶梅》皆误为“勉铃”,谓为女性用具,动时响声如知了,可以折做两截。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小说对于性爱的矛盾态度。

    《金瓶梅》作者对纵欲的态度,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既非如有的论者所说的对现世享乐的纯粹崇尚,亦非如有的学者所论的批判讽刺,而是既向往又畏惧的矛盾心态,通篇看来,对财富的无止境追求与追求之意义的迷惘,对色欲的喜好与纵欲的危害,同时存在于小说故事的叙述中。《金瓶梅》中虽然篇幅不多但是铺陈的淋漓尽致的性描写与笼罩整部小说的死亡阴影紧密关联。小说开首诗是关于四大贪的劝戒,在小说的开篇,作者概述故事说:“如今这个一本书,乃虎中美女,后来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破落户相通,月月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这类市井常谈出现在明朝中后期各种家训、话本小说以及其他通俗故事中,但是对贪欲与死亡的关系作形象而详尽的阐释的是《金瓶梅》。小说的男性主人公西门庆开当铺、贩卖私盐,用财富贿赂,拜权奸为义父,又利用贿赂得到的官位大做非法生意,赚取更多的财富,而一旦死亡,家财散尽,空身而走,流下的是巧取豪夺的果报。西门庆有妻妾六人,日夜宣淫,奸淫丫鬟仆妇,妓院嫖妓,私通大家夫人,又喜好娈童,在精力不支的情况下,服用胡僧春药。在与仆妇王六儿性交后,筋疲力尽,又服用了过量的春药与潘金莲性交,结果“灯尽油干肾水枯”,不治而死。其对女色的喜好上,抛弃所有的情感因素,一味追求肉欲的纯粹满足,其对肉欲之追求,最后已经超出性欲求之范围,而成为征服欲满足的一种手段,而最后死于千百次冲锋陷阵的床上,死于自己征服过无数次的女人的身下,一切都化为泡影。潘金莲初嫁武大,挑逗追求武松而被严词拒绝,在性压抑之下一遇西门庆而动心,与西门庆频繁的约会偷情,残酷地毒死了武大,嫁给了西门庆,开始了不知餍足的纵欲生活,与西门庆公开宣淫,与书童偷情,与陈敬济私合,被赶出西门家后又于王婆的儿子私通,最后被武松杀死。李瓶儿同样的看上了风流潇洒的西门庆而害死丈夫花子金,因为西门庆的拖延,先改嫁了蒋竹山,不满意于蒋的性无能,几经周折终于进入西门府,获得了称心如意的性爱。为了讨好西门庆,在月经期与西门庆性交,在生产后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与西门庆性交,致使病情加重,血崩而死。庞春梅本为西门府的使女,服侍潘金莲,与西门庆发生性关系,和潘金莲一起与陈经济私通,在西门庆死后被吴月娘卖给周守备,因为周守备忙于军务,不甘性寂寞的庞春梅与陈经济以兄妹关系为掩护私通,在陈经济死后又与老家人周忠的儿子周义私通,因纵欲无度得骨蒸劳症,竟死在周义的身上。所以小说中的西门庆、潘金莲等的追求和结局,表达的是新兴市民阶级的人生思考。但是从整体上说,这部小说对欲之追求持肯定态度,虽然作者在正文之前用关于酒色财气的诗歌提出劝戒,在小说中也不断的插入韵文说明女色之危险,如第一回回首诗“请看项藉并刘季,一似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第三回开场诗“古来饱暖生闲事,祸到头来总不知”,但是作者对男女性心理和性交场面之描写,即使是在阴户上烧香这样的变态行为,作者也没有对其本身作批评,也只是作为放纵性欲的一个场面而已,在一些情况下甚至是以一种欣赏的态度进行描写。实际上这种评价上的模糊混乱,正是思想解放潮流中的纵欲主义与文人的反思的混合体。

浙ICP备05076996号

版权所有 © 2008 Yuedu.org 保留所有权利。联系我们
使用此网站即表示您同意接受使用条款。
系统基于 Discuz! 6.1.0 构建。由 Google 提供搜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