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楠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7年第1期
我分了三次看这本不长的小说。德国人说,不论问哪个读过《朗读者》的人,对方都说“我把它一夜看完”。而事实上我读完每一部分,都要到窗前透口气,过路人给我一种生活的真实感。这以后才能回到那关乎爱情,或关乎道德、关乎历史和命运的小说中。它无论如何不能被轻松地拿在手里———尽管就书来说很薄———舒服地靠着枕头读完;《朗读者》逼着读者坐起来看它。它是西西弗斯的那块巨石:读者在孤独绝望的阅读中发现意义,沉醉在这种幸福当中,以至于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翻阅这些书页。
小说情节并不复杂。伯格在他15岁时偶然认识了公共汽车售票员,36岁的汉娜。他与这个年龄可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成了秘密情人。他为她朗读,和她做爱,直到有一天汉娜忽然消失。两人重逢时,他是法庭实习生,她是战犯———故事刚刚开始。汉娜宁愿让伯格困惑也不愿泄露自己的秘密:她曾是纳粹时期集中营的女看守。战后她隐姓埋名,不断更换自己的居住地。而更深一层的秘密是,汉娜不识字,这是她极力隐瞒的,也是他们爱情故事和她过去罪责的共同秘密。她被判终身监禁……伯格继续为汉娜寄去他朗读的磁带。汉娜令人惊异地在狱中学会了读和写,而她的“小家伙”只字未复。末了,伯格决定接提前结束刑期的汉娜出狱,而他见到的,只是年老的情人那天清晨自缢身亡的躯体。
爱情·母亲的逃逸
“她把卷好的长统袜套到脚上,然后把脚放到了椅子上,把长统袜从小腿肚提到膝盖,再从膝盖提到大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她的脖颈到肩膀,看到她先是裸露、苍白、后又被长统袜装束起来的光滑的腿。正在这时,少年伯格第一次爱上了汉娜。他跑出了房子,却跑进了自己一生也无法挣脱的爱情。
爱情永远被爱恋或欲望诗意图解着,但往往最后要被伦常粗暴干涉。几乎所有不朽作品的爱情,都是疯狂的、错失的、梦想的、复杂的,都是对天长地久无休无止、不可遏制的深沉渴望。反伦理的爱情总比常人的爱情要激动人心一些,《朗读者》里伯格与汉娜的爱,即使在反伦常爱情中也那么卓尔不群、令人动容。
36岁的售票员汉娜果真是镇定自若地提着女性意味十足的暧昧的长统袜吗?15岁的伯格是一个安全的男孩?她动作里缱绻而充满力量的诱惑出自有意或者无意?讨论这些问题很有意思,因为它们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日常生活,而进入审美的视野,这样的爱情绝非丑陋或者美好可以概括,它的真实嘲笑了一切僵化的定义。
伯格后来认识的一个女人认为他必须清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她问他是否注意到他的母亲在故事中几乎没有出现过?母亲当然出现过,只不过更多地是作为教育学的代表而出现的。“你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教你学好时你是如何大发雷霆的吗?”伯格父亲说,“你妈妈总有理,这并没有让你从中得到安慰。”更何况,对于伯格这样的德国男孩来说,他们的上一辈在第三帝国或至少在第三帝国结束后没有做他们应做的事,这让年轻一辈感到失望。他需要为爱自己的母亲承担责任——因而伯格的母亲事实上无意中摆脱了母亲身份,而成为历史、罪责或者别的什么。对后者的指责和对抗虽不足以消除伯格的羞耻之心,却能减轻他反思和赎罪的痛苦,这样,“与负有罪责的父辈较量起来总是劲头十足”。
汉娜可不同啊。她那衣物间若隐若现的乳房是对一个心理无助的少年巨大的抚慰,而那总是不断出现的连衣裙,如此飘逸的蓝色连衣裙,正是伯格向往的超越之境。另一方面,汉娜以她情人的身份把伯格从病弱的男孩变成有主导权的男人。他在精疲力竭的时候充分感受到了自己作为男人的力量。这一点无论对于谁都无法忘怀。一旦汉娜的秘密被发现,一旦她从爱情的纯粹中被擒获进入历史,这一切便倏地消失了。汉娜仿佛与他的母亲有了某种类似性,他们的爱情在反伦常的轻与重之外,忽然被痛苦万分地扔进了罪与罚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爱在这时变样了,完完全全。伯格从此永远也不能停止把他与汉娜的生活和他与别的女人的生活相比较,永远都在寻找汉娜那无罪的复制品。他永远也找不到。
哲学把人遗忘了
如果你把它当做一部爱情小说来读,起先将体会到在这个飞一般旋转的时代已经没时间没能力切身体会的爱情的艰难与纯粹。然而,本哈德·施林克作为一个好作家,轻松而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们企图抛弃自己责任的幻想,击中我们正麻木起来的灵魂。他在说,生活在历史中的每个人,就其人性、道德、使命来说,从来都不是无罪的。对于历史,谁都做不了局外人。
伯格自问:“我们这代人应该如何对待屠杀犹太人那段可怕的历史?”对着入狱的汉娜,伯格该告诉她不要为了这个愚蠢的谎言而牺牲自己的一生吗?该做为汉娜展示一种生活远景以争取她缩短刑期的努力吗?当伯格明知汉娜在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时,他无论出于爱情还是出于人性都不能视而不见,可是,按照他哲学讲师的父亲的看法,伯格必须尊重人的自由和尊严,必须让汉娜本人做最后的决定,而不是在她背后和其他什么人谈。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愉快的解决办法。汉娜为自己的羞耻而走在毁灭的路上,设若她一生中最大的谎言被揭穿,因此得到释放,这个丧失了命运自主权的女人便真的得以解脱吗?同样,作为法律系学生的伯格明知有罪与否关乎表达方式,更明知汉娜的隐衷,却在法庭上保持沉默,是因为怯懦而不去拯救他所爱的女人,还是出自对汉娜尊严的根本的尊重?作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候,人提炼出来的哲学无情地把人给遗忘甚至抛弃了。所有的人都只能生活在历史里,生活在历史掩映下的现实中。人们所要竭力辩白的,不过是他们做的,是事实,那么既然是事实,不说也就罢了。从这个角度说,对罪恶的理解和谴责的永不调和的痛苦是一代德国人的命运,而如果掺杂以令人心碎的爱情,伯格就比其他人更难摆脱和战胜这种命运时刻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哲学帮不了他,法律帮不了他,写出自己的故事也帮不了他,生存即命运。或许每个中国人都没法像德国读者那样感同身受,但是,《朗读者》让人不由自主地对那个以思考著称的民族抱以无限怜爱,也因而感触到作者在进行这段“闻所未闻的独白”时内心深刻的隐痛。
无可否认的是,这是一部典型的德国小说,作家反反复复地探索着,大段大段德国式对正义和罪恶的严肃思辨,或者有关尊重他人与追求自由的悖论,难免会让中国读者沉重起来;然而正是这一部分,成就了它的多义性和在史上留下回响的巨大可能。要向这个德国作家表示敬意,因为他在进行无法停止的苦痛思考时,从未炫耀过任何文学形式上的技巧。这是一个很老实的故事,人们都看得懂,并且可能都觉得好看,不过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他们各自得出的隐喻和象征不同罢了。就我而言,我以为伯格的朗读,或然是曾处在黑暗中的德国人对自身灵魂的烛照;而《朗读者》本身就是应该被朗读的小说,不仅因为声音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眼睛的劳苦,更重要的是,为被作家逼到思考最边缘的读者提供一扇门——朗读的次数愈多,你或许就愈能奇妙地听到原文所传达的深长意味。童自荣先生做了这样一件好事(编者注:本书附童自荣朗读CD光盘)。
对这样一部小说来说,我们不通德语多么遗憾,不过庆幸的是,小说的中译本在很大程度上清晰地表达出了一个异常复杂的话题。在当下遭遇《朗读者》,它引发的思考才刚刚开始,而且,就人类进程而言,这个话题也永远不会结束。
(作者单位:译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