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 小说 » 追风筝的人

卓越亚马逊第三届全民读书节热闹开幕

[书] 追风筝的人

世界需要忏悔

文:杨唤词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7年1月

  人的一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断地学习。我们阅读不同的书籍,奔波于许许多多的课堂,疲惫不堪……但有些东西只有生活才能教给我们,那些东西往往无比重要,却又是我们常常忽略的。《追风筝的人》里面列举了其中的不少,然而我想,其中最为重要的,应该是当我们面对犯下的错误,要如何忏悔。

  在小说里,父亲评论阿米尔说:"这孩子缺少一些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或许是一种宽容,或许是一些勇气。父亲说世界上最大的罪恶就是盗窃——"当你说谎,你偷走了某人得知真相的权利"……阿米尔在小的时候不是很喜欢说谎吗?他企图用谎言来得到爸爸的爱,企图用谎言令自己无视对哈桑的伤害,当他发现这些没有用的时候,他说了更大的谎言,他把哈桑赶走——而哈桑却从来没有说出真相……

  哪儿有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在124个世纪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着沉淀了许久的谎言与背叛……

  尽管曾经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但这一刻开始,他走上了得救之路……

  人不可能不犯错。然而,面对错误,我们如何选择,才能最终决定我们会成为怎样的人。———阿米尔是这样,哈桑是这样,爸爸是这样,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们现在所生活的世界,错误并不少见——从我们的身边开始,一直到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但人们的反应是类似的:逃避。——逃避责任是我们生来的习惯,它比我们犯下错误更像一种本能。然而事实是:我们以为我们逃离了危险的地方,却不知道自己的良心却陷在更大的不安之中……为什么阿米尔过了25年仍旧回到了阿富汗?像他自己所说的"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己爬上来……"12岁冬天的错误,其实他一直都记得。

  阿米尔知道,"我在美国有妻子、房子、事业,还有家庭,我不能去喀布尔"都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的心可以容忍后半生继续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下,摇摇欲坠的幸福美好之中么?他不能够。我们都不能够。

  直面错误有多么困难呵……然而遗忘它,也许更加困难。

  二战时期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是对一整个民族犯下的罪行。犹太人的态度:对于所有甲级战犯,无限期地追查,不会原谅!那是怎样深刻的仇恨!可是在36年前,当联邦德国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殉难者纪念碑前下跪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就已经悄然改变……或许有许多伤痕是无法愈合的,但人心毕竟不是冰冷的钢铁。

  奥斯威辛、越战纪念碑、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这些地方是人类反省错误的地方。它们的存在,展现了人类面对错误的勇气,也展现了人性的光芒。

  的确,我们并非没有面对错误的能力,我们只需要战胜自己。当我们面对错误不再恐惧,或许我们就已经焕然一新。

  世界需要面对错误的勇气。我们每一个人也都需要。

成长的背叛、救赎及其他——《追风筝的人》对“成长”的深度书写

文:张国龙 陈 晖 出处:中国图书评论 2007年第5期

  《追风筝的人》是一部典型的“成长小说”,叙说了成长主人公阿米尔12~38岁之间所遭逢的成长之“殇”,最终得以长大成人的故事。并将“风筝”这一具有文化隐喻性的意象贯串文本始终,通过对成长的“背叛”与“救赎”的深度书写,以深挚的悲悯情怀探测了人性的温度与厚度,并以成长主人公成长的“私人事件”激活了“公共事件”。


  一部令人揪心的“成长小说”

  与“爱”等主题一样,“成长”是文学书写的常见主题之一。在所有的文学样式中,“成长小说”显然是书写“成长”的主力。“成长小说”作为词语,源自德语Bildungsroman、Entwicklungsroman、Erziebungsroman和K?譈nstlerroman等,意为“塑造”、“修养”、“发展”和“成长”之意。作为文学概念,学界普遍认为“成长小说”出自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德国。当时,“‘国家’、‘主体’的意义对德国而言是陌生的、外来的,德国要构建现代民族国家,必须‘创造’或‘成长’出这样的‘意义’,‘成长小说’无意中成为承担这一使命的象征物……某种程度上这种类型的小说是为了象征民族国家的‘成长’”。而艾布拉姆斯将“成长小说”定义为“主题是主人公思想和性格的发展,叙述主人公从幼年开始所经历的各种遭遇。主人公通常要经历一场精神上的危机,然后长大成人,认识到自己在人世间的位置和作用”。

  莫里茨的《安东·赖绥》和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被视作“成长小说”的源头。通过对相关论著的研读,笔者将“成长小说”定义为:是一种着力表现稚嫩的年轻主人公,历经各种挫折、磨难,得以顿悟,最终长大成人的心路历程的一种小说样式。其美学特征可概略如下:⒈叙事主人公通常是13~20岁左右的不成熟的“年轻人”;⒉叙说的事件具有一定的“亲历性”;⒊大致遵循“天真→受挫→迷惘→顿悟→长大成人”的叙述结构;⒋叙事主人公最终长大成人,主体生成。因此,按照“成长小说”的美学特征框定,《追风筝的人》无疑是一部典型的“成长小说”。
  
  《追风筝的人》开篇便概说了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直至38岁才“长大成人”的原因———“我成为今天的我,是在1975年某个阴云密布的寒冷的冬日,那年我12岁。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趴在一堵坍塌的泥墙后面,窥视着那条小巷,旁边是结冰的小溪。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回首前尘,我意识到在过去26年里,自己始终在窥视着那荒芜的小径”。阿富汗少年阿米尔12岁那年因背叛了哈桑(仆人兼玩伴)而悔恨、自责成疾。那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胁迫他度过了没有阳光的少年和青年时期,直至他步入中年。阿米尔童年的创痛和感伤堪比风烛残年,他的成长令人揪心。


  爱与背叛,背叛与救赎

  爱与背叛、背叛与救赎,与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的成长如影随形。“寻爱→爱殇→背叛→救赎”,可简约勾勒出阿米尔长达26年的成长之旅。

  寻爱。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的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缺乏母爱的他渴望父爱。可是,父亲对阿米尔或者熟视无睹,抑或冷漠地要求他“走开,现在就走开”。但父亲的漠视丝毫不能抑制阿米尔对父爱的渴望,可以说整个童年时代阿米尔都在苦苦追寻。未能满足的爱的欲求,让阿米尔的成长天宇渐渐倾斜。

  爱殇。爱,是阿米尔渴慕的灵丹妙药,也是他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最让阿米尔难以忍受的是,父亲居然对仆人的儿子哈桑关爱有加,他的眼神里时不时流露出对哈桑的赞许,甚至为哈桑请名医缝补好了兔唇。“我希望自己身上也有类似的残疾,可以乞换来爸爸的怜悯。太不公平了,哈桑什么都没干,就得到爸爸的爱护,他不就是生了那个愚蠢的兔唇吗?”当然,阿米尔不得不承认哈桑比他聪明、坚强。“为你千千万万遍”,是哈桑恪守的友情箴言。尽管哈桑待阿米尔情同手足,忠诚不二,但阿米尔还是嫉恨哈桑,把他当作了争夺父爱的“假想敌”。阿米尔希望哈桑远离父亲的视线,竭力阻止父亲带他和哈桑一同出游。阿米尔因“爱”而“殇”,这“爱殇”进而癌变为灾难。

  背叛。因为嫉妒,阿米尔百般欺愚哈桑———哈桑不识字,想知道阿米尔所读书中的故事。阿米尔故意歪曲原意,哈桑却深信不疑。阿米尔对哈桑的“伤害”在他12岁那年酿成了深重的罪孽———那是阿富汗一年一度盛大的风筝节,谁的风筝割断了最后一个竞争者,并能追寻到那只被割断线的风筝当受到众人的景仰。阿米尔和哈桑如愿割断了最后一只蓝风筝,追风筝的高手哈桑如愿追到了它。为了保护胜利果实,哈桑宁愿遭受被不良少年阿塞夫和他的哥们儿强暴的厄运。当哈桑被强暴之时,怯懦的阿米尔选择了逃跑。当他从哈桑的手中接过那只蓝风筝时,当他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赞许之时,罪恶感理所当然包裹了他的心灵。阿米尔无法原谅自己对哈桑的“背叛”,不敢面对哈桑那绝望而真诚的目光。他希望洗刷罪恶,他单纯地以为只要哈桑不在他的眼前晃动罪恶感就会减轻。于是,比“背叛”更为可怕的事发生了,他制造了偷盗假象“诬陷”哈桑。哈桑出乎意料承认了自己的“盗窃”行为,尽管父亲“原谅”了他,但哈桑父子却无法原谅自己,执意离开谢罪。不言而喻,哈桑的离去不但没有让阿米尔如释重负,却加重了他的罪恶感。

  救赎。嫉妒、欺骗、背叛和诬陷,成了阿米尔成长的梦魇,多年来他背负着沉重的罪孽苦不堪言。阿米尔试图通过各种方式“自救”,未果。转眼他已18岁,到了长大成人的季节。然而,心灵的灾难延缓了他的成长。时逢苏联攻打阿富汗,阿米尔随父亲流亡美国。国破家亡,阿米尔没有过多的忧伤,相反,认为“美国是个埋葬往事的地方”的他,怀着依稀的愉悦奔赴美国。但他很快发现美国不能将他的往事埋葬,往事依旧像毒蛇缠绕在心头。尽管青年岁月很快离他而去,他也像大多数人那样成家立业,但埋藏于心灵深处的罪恶让他始终无法自由呼吸,他依旧摆脱不了怯懦和自责,始终无法让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其间,他所崇敬的父亲病逝,依然没能成为他“人格独立”的契机。

  “自救”无门,阿米尔转而寄希望于“他救”。38岁那年,父亲多年音信杳无的好友拉辛汗来信,让阿米尔速到巴基斯坦见最后一面。拉辛汗揭开了一个弥天大谎———哈桑竟然是阿米尔的同父异母兄弟,让阿米尔如坠深渊。多年来伟岸的父亲形象顿时坍塌,阿米尔难以承受父亲的“背叛”。而且,这纠缠不清的血缘关系加重了阿米尔的罪恶感。好在拉辛汗为阿米尔指明了一条“自救”的道路———回到硝烟弥漫的阿富汗,从塔利班手中救出哈桑的儿子索拉博。阿米尔最终战胜了怯懦,九死一生,搭救出了已沦为玩物的索拉博。那囚禁了他长达26年的心魔,随着自闭的索拉博脸上露出笑容而烟消云散。历经漫长的成长之旅,人届中年的阿米尔终于“长大成人”!

  少年重创→成长搁浅→成长延宕→长大成人,环环相扣的故事情节,触目惊心的爱恨情仇,《追风筝的人》演绎了一出“爱与背叛,背叛与救赎”的成长悲歌!  


  对人性的温度和厚度的探测

  倘若《追风筝的人》仅仅叙说了一个少年如何历经“天真→受挫→迷惘→顿悟→长大成人”的成长故事,并无高于惯常的“成长小说”文本之处。然而,这部作品却以阿米尔成长的心路历程为引子,自然、平实、深刻地探测了人性的温度和厚度,从而使得这部成长小说更加耐人寻味。根据上文的论述,不难发现作者探测的线索:失爱→寻爱→欺愚→背叛→诬陷→赎罪。按照这一叙述逻辑,读者很容易沉陷于以下的“追问”之中:

  “爱”,因何变色、变味?阿米尔寻爱没有错,爱却让他坠入罪恶的深渊。何故?仅仅是因为“人性之恶”?

 答案显然是不公允的。撇开命运的阴差阳错,不难发现阿米尔的父亲实难推脱其责。父亲与仆人的妻子偷情生下了哈桑,但父亲无力改变哈桑的仆人身份。因为无法忍受两个儿子迥异的命运,父亲企图通过冷落被命运垂青的阿米尔以减缓自己对哈桑的负罪感。父亲本应成为爱的使者,成为呵护阿米尔善良人性的庇护神,但因父亲心中有“鬼”,而将阿米尔的爱心扭曲。由此,失职的父亲不具有“父亲的温暖”,父亲的人性辉光因而晦暗不明,薄如蝉翼(尽管父亲在美国时对阿米尔付出了一个称职父亲的所有热量,那是因为他远离了那个让他“眼不见,心不烦”的儿子哈桑,他那被扭曲的人性暂时恢复正常)。

  “守望”,何以轻如鸿毛?哈桑何以“守望”忠诚?哈桑的“守望”何以不堪一击?应该说,哈桑的“守望”一半源于他善良、正直的人性,一半源于他卑微的身份地位。作为仆人的儿子,奴性改写了他的人格。他把所有的“温暖”供奉给了主人,全然不顾自己正衣不蔽体。从此种意义上说,哈桑的人性冰冷、轻飘,如同寒露。这注定了他的“守望”轻如鸿毛!

  是血缘的力量,还是人性的复苏?如果说阿米尔对仆人哈桑的背叛尚能以“身份地位使然”开脱,那么阿米尔对异母弟弟哈桑的背叛却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说前一层面上的背叛还能让阿米尔强作镇静,那么后一层面上的背叛让他再难苟延残喘——背叛手足的罪恶感让阿米尔如坐针毡。与其说是阿米尔经过了漫长的“自救和他救”之旅后回头是岸,毋宁说是“血缘”唤醒了阿米尔沉睡的人性。可以大胆设想,如果索拉博不是阿米尔的侄子,阿米尔还能超越性格的懦弱而冒死搭救吗?答案肯定只有一个:他不会!血缘,成了阿米尔的道德底线,是其得以自救的动力。可见,其人性的复苏是局部的,其人性中所散发出的热量只能温暖一个索拉博。不言而喻,这样的人性回归仍旧缺乏坚实的根基!

  被扭曲的童心何时回归本真?尽管阿米尔是《追风筝的人》中的成长主人公,但小说却描摹了三个被扭曲的孩子(阿米尔、哈桑和索拉博)的成长之旅。被奴性化和遭遇了性侵犯的少年哈桑,随着他夭亡的命运,他那被扭曲的心灵和人性不会再有矫正的契机。遭受了家破人亡和性侵犯之痛的索拉博,自闭是他难以化解的心结。尽管阿米尔救他出苦海,让他的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容,但童年的惨痛记忆注定会伴随他的漫漫人生。很明显,并不是所有的经历都能成为一笔人生财富。那些痛彻骨髓的经历,注定会左右成长者的成长走向。令人倍感欣慰的是,成长主人公阿米尔那颗被扭曲的少年心在穿越了26年岁月后得以矫正。从这三个孩子恶劣的成长环境中,读者感受到了在种族冲突、民族战争硝烟中成长的阿富汗少年的凄楚命运。“在喀布尔,热自来水像父亲一样,是稀缺的产品”,他们的成长令人揪心!可见,《追风筝的人》能获得2006年联合国人道主义奖乃实至名归。


  “风筝”的文化隐喻性——成长的受挫与新生

  长篇小说如若仅仅讲述令人动容的故事,字里行间若不能彰显文学的诗性,显然不能称其为优秀。《追风筝的人》讲述的成长故事令人心动、心碎,平和的叙说语调下隐藏着深沉的情感狂澜。整部作品结构完整,情节安排丝丝入扣,颇费匠心。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品将“风筝”这一具有文化隐喻性的符号巧妙、自然地贯穿于文本始末,从而营造了浓郁的诗性氛围。

  风筝,作为一个核心意象在《追风筝的人》中象征着友情、亲情,正义、善良、诚实,以及勇敢、睿智等。对“风筝”的追寻,亦即对美好人性的追索。风筝,还是阿富汗这个国度的文化表征——一年一度的“风筝节”类似巴赫金式的狂欢节。从此种意义上说,“追风筝的人”隐喻着对民族文化的认同与追随。此外,对于阿富汗这个饱受动乱、战乱之灾的国家来说,国家的命运如同被拽在他人手中的风筝,抑或是断线的风筝随风飘摇。总之,“风筝”宛若柔韧的丝线,时隐时显地伴随着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的成长。

  此外,《追风筝的人》着力渲染了成长主人公阿米尔两次追风筝的经历,隐喻了阿米尔成长的受挫与新生,抑或是成长的背叛与救赎。

  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第一次追风筝是在他12岁那年:
  
  我逃跑,因为我是懦夫。我害怕阿塞夫,害怕他折磨我。我害怕受到伤害。我转身离开小巷,离开哈桑的时候,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我试图让自己这么认为。说真的,我宁愿相信自己是出于软弱,因为另外的答案,我逃跑的真正原因,是觉得阿塞夫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为了赢回爸爸,也许哈桑只是必须付出代价,是我必须宰割的羔羊……我在昏暗的光芒中眯起眼睛,看见哈桑慢慢朝我走来。在河边一棵光秃秃的桦树下,我和他相遇。他手里拿着那只风筝,那是我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他站着,双腿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接着他站稳了,把风筝递给我……我很感谢夜幕降临,遮住了哈桑的脸,也掩盖了我的面庞。我很高兴我不用看着他的眼睛……我能从他眼里看到什么呢?埋怨?耻辱?或者,愿真主制止,我最怕看到的:真诚的奉献。所有这些里,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显然,风筝得而复失。阿米尔未能追寻到理想中的“风筝”,却背负了沉重的罪孽,心灵遭受了严重的扭曲,成长因而受挫,延宕无期。

  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第二次追风筝是在他即将进入不惑之年:
  
  我们身后的人们欢呼叫好,爆发出阵阵口哨声。我喘着气。上一次感到这么激动,是在1975年那个冬日,就在我刚刚割断最后一只风筝之后,当时我看见爸爸在我们的屋顶上,鼓着掌,容光焕发。

  我俯视索拉博,他嘴角一边微微翘起。微笑。斜斜的。几乎看不见。但就在那儿。在我们后面,孩子们在飞奔,追风筝的人不断尖叫,乱成一团,追逐那只在高高树顶之上飘摇的断线风筝。我眨眼,微笑不见了。但它在那儿出现过,我看见了。“你想要我追那只风筝给你吗?”他的喉结吞咽着上下蠕动。风掠起他的头发。我想我看到他点头。我追。一个成年人在一群尖叫的孩子中奔跑。但我不在乎。我追,风拂过我的脸庞,我唇上挂着一个像潘杰希尔峡谷那样大大的微笑。我追。
  
26年后,成长主人公阿米尔在异国他乡追风筝,风筝可谓失而复得。阿米尔终于驱散了第一次追风筝时遭遇的心魔,实现了自我救赎,并拯救了自闭的索拉博。风筝,成了救赎灵魂的上帝,其文化隐喻性毋庸赘言。


  以成长者的“私人事件”激活了“公共事件”

  如同巴赫金在《教育小说及其在现实主义历史中的意义》一文中所说,个人的成长“不是他(她)的私事。他(她)与世界一同成长,他自身反映着世界本身的历史成长”。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成长主人公,皆与其所置身的历史文化语境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追风筝的人》对“成长”的深度书写,还表征为对这一成长规约的遵循。当然,作为一部典型的成长小说,《追风筝的人》并未本末倒置,始终以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私人性”的成长事件作为叙事的重心。而将与阿米尔成长休戚相关的风俗习惯、宗教、种族、民族、血缘、血统等芜杂的文化景观,避实就虚、自然而然地投影于阿米尔成长的“私人事件”中。比如,阿富汗的风筝比赛、塔利班对通奸者惨绝人寰的杀戮等。此外,种族纷争(阿富汗普什图人和哈扎拉人的冲突、塔利班对阿富汗的铁血统治等)、民族战争(苏联、美国攻打阿富汗),以及国破家亡之痛(阿富汗而今满目疮痍、遍地饿殍的悲惨景象等)、文化身份的困惑与认同(阿富汗人流亡他国的尴尬境遇等)等多种“公共事件”杂陈其间,从而增加了这部成长小说的厚度和深度。

  总之,《追风筝的人》以阿米尔个人的成长经历为主线,一切文化因素、“公共事件”不过是其成长的背景。但是,这些似有若无的“公共事件”却举重若轻、以小见大地影射了与阿米尔成长息息相关的重大的社会历史事件,即以成长者的“私人事件”激活了“公共事件”。因此,这部小说超越了成长主人公阿米尔的“私人生活”,而具有厚重的文化意蕴。不论是对人性的深度追问,还是对成长的深度书写,皆具震撼性。

参考文献:
[1]樊国宾,《主体的生成:50年成长小说研究》,中国戏剧出版社,2003。
[2]巴赫金,《巴赫金全集》(卷三),白春仁等译,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3]艾布拉姆斯,《欧美文学术语词典》,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救赎之路难找寻

文:言之 出处:乌鲁木齐晚报 2007年12月

混乱,暴动,流血,孩童恐慌的目光和妇女忧郁的双眼,关于阿富汗,一直是个遥远而让人充满不安的地理概念。

然而,当一个在美国生活多年的阿富汗人,细细铺展文字,阿富汗的生活变得具体易读了。《追风筝的人》,这部小说的时间跨度将近30年,覆盖了阿富汗动荡的当代历史中大部分重要事件,但是,这些关于阿富汗的细节并不是小说的核心,作者在这样的背景之上,想要阐述的是一个关于生命的主题:人性的复苏和无条件的爱。

第一行字入眼,便有气场从文字之中袭来———作者铺展所有平实字句,其中蕴含的却是一种让人深深坠入、欲罢不能的气场,更有叙述中,朴素真挚的情感。那个叫哈桑的男孩,在作者沉着的讲述里,从书页里清晰浮现———灰色黯淡的长衫,黑色的眼睛,嘴唇是手术后缝合留下的细细痕迹,他沉默而卑微,为他的少爷阿米尔准备点心,浆洗衣裳,却在遭遇恶霸少年时,搭起弹弓,眼神决绝,直到逼迫对手落荒而去。他腰间的弹弓,从不虚发,他用它随时保护他的少爷阿米尔。

哈桑出身卑微,父亲是阿米尔家的仆人,他便也随父亲做了小仆人,事实上,在阿米尔的心中,哈桑是手足兄弟,但强烈的自我贵族身份认同,又使他处处对哈桑流露出不屑和鄙夷。他需要他,却鄙视他,甚至嘲弄他;他离不开他,却又以他为耻。极端的矛盾纠缠,分裂的内心撕扯,阿米尔对哈桑的感情,始终是游移的,不确定的。但尽管如此,两个少年依然度过许多无忧天真的时光,他们爬上山丘,看夕阳落下,听虫鸟鸣唱,想象一本书里的故事。在阿米尔的面前,哈桑完全泯灭了个人的悲欢,阿米尔的需要和情绪,便是他的情绪和需要。他对阿米尔的感情,看起来是一个忠实的仆人,但又完全超越了一个仆人———那是一个纯真少年对伙伴的全部忠诚和无条件的爱,是优雅人性的自然流露。天生生有一颗皎洁的心和敏捷的身体,在阿富汗传统的追风筝风俗中,没有谁比过哈桑的速度。他那样的速度,不仅来自于他身体的力量,更来自于他对阿米尔的忠诚。他说,少爷,你想要那只蓝色的风筝吗?

然后,他迈开双腿,只说一句,为你,千千万万遍。然后,跑过所有长街、深巷、人群,越过喧哗和风声,到达蓝色风筝降落的地点。

在哈桑,是想要对阿米尔做一生的守候吧,但阿米尔的背叛、谎言和伤害,最终逼走了他。他临走的转身,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真相的隐忍,他知道一切,却独自吞咽所有苦痛,依依割舍了他的阿米尔少爷。

后来,在阿富汗的战乱中,阿米尔离开了家乡,随父亲逃亡美国。在异国的流离中,他内心的自我反省逐渐复苏,被愧疚和自责困扰折磨,为重获友情和内心的安宁,他又踏上阿富汗的土地,但是,哈桑,却死于非命。他留下的,是一个像他那样卑微却优雅的儿子,他一样持有弹弓,一样从不虚发,一样内心纯洁不染丝毫尘埃。

小说采用第一人称的写法,故事带有作者童年真实生活的影子,诸多阿富汗民俗与生活场景的描写,可明显看出作者对家乡的迷恋和热爱。但另一方面,作者没有因为对故土的爱而回避了阿富汗社会的种种不公和鄙陋,作者冷静观察,努力去还原并且理解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的选择,他们的恐惧和快乐。当然,最可贵的,是这部小说中,作者浓厚的自我反省意识和自我救赎的愿望。最终,他通过将哈桑的儿子从阿富汗的战乱中解救出来,完成了自我救赎,但这种救赎,因着哈桑儿子索拉博对此事的淡漠和拒绝,依然是苍白的。作者是否想表达,对忠诚的背叛,在某种意义上,根本没有一条救赎的路?我宁愿这样理解。

对很多为哈桑流下眼泪的读者来说,惟一的安慰是,小说的最后,阿米尔问索拉博,你想要那只蓝色的风筝吗?然后,他在心里默念,为你,千千万万遍。曾经,是哈桑这样对他;最后,是他这样对哈桑的儿子。

在这个句子里,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个句子,看起来更像是恋人间一句恶俗的承诺,但在这部小说的语境里,当哈桑说出时,代表的是无条件的爱;当阿米尔说出时,表达的是人类强烈的自我救赎的愿望。

浙ICP备05076996号

版权所有 © 2008 Yuedu.org 保留所有权利。联系我们
使用此网站即表示您同意接受使用条款。
系统基于 Discuz! 6.1.0 构建。由 Google 提供搜索支持。 W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