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 小说 » 兄弟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建立30周年低至50折

[书] 兄弟

别拿余华当思想家 他的表述从来是明晰的

文:所思
出处:北京青年报 2005年9月

  余华的《兄弟》大卖,评论却走向了两极,读者一边哭一边赞好,评论家却说不好,觉得眼泪是廉价的。

  眼泪当然不是评判一部小说的标准,不过情感是否饱满却是。我并不相信读者会弱智到以自己哭了几回来看待这部小说的好坏。《兄弟》的情感很饱满,小说不能拒绝这种饱满,不能因为情感饱满了又通过语言释放出来就说人家煽情,像写偶像剧。不是所有小说都得像《许三观卖血记》那样收着写,特别是对于余华,变化是最重要的。他要是再写出个“许三观”才让人失望呢。

  不过评论家有一点说得对,就是余华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类经验。在关于“文革”的记忆与想像变得越来越复杂的时候,《兄弟》依然用一种简单的模式来处理它,比如人性的善恶对立,而且一切都是先验的,人物一亮相,他们的性格就已形成。评论家会问:假如宋凡平没有死,假如他不得不在漫漫黑夜中熬下去,那他是否依然能够保持他的高贵和洁净?

  但是,我不打算这样要求余华,因为我不指望在蛋花汤里尝出酸辣汤的滋味,也不希望斯皮尔伯格变成库布里克。

  评论家的责问,余华也负有责任。我想,在接受采访时,他过多地谈到了狄更斯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可能会让人认为他要用19世纪的笔法来写今天。让人物随着小说生长,有起伏变化,慢慢自我斗争到白热化,以及让人物成为时代精神气质的象征,这是19世纪小说的遗产,但未必属于余华。

  我的理解是,余华赞美陀斯妥耶夫斯基,但他最看重的不是陀氏那种复杂的思想面貌和自虐的怀疑精神,他羡慕的是陀氏的叙事力度。就像他写《大师和玛格丽特》的评论,会从布尔加科夫的精神自由问题滑向这本书的页码,像个小学生一样仔细地计算,通过页码的前进来感受写作本身。这不仅仅是个技巧问题,而是关系到对小说、对写作最本质的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余华属于20世纪,受惠于现代主义文学。

  小说并非都得是复杂的,或者说,并非凡是写时代悲剧的小说都得是复杂的。简单,也是小说的一种选择。余华从来也不是个思想家,他的表述从来是明晰的,他的小说从来也没给人提供过超出日常经验之外的思想资源,包括他那部被人捧得很高的《活着》,我也看不见什么了不得的思想。

  余华小说的魅力,不在于故事内涵、背后的时代之类的东西,这些是次要的,更值得琢磨的在于他怎么讲,他的语言以及叙述本身,这是我看他的小说获得的最大乐趣。比如,看他怎么开头,怎样使用那些看似累赘重复,却能产生特别效果的排比句,怎样驱谴语言不动声色地进入一个高潮再把调子降下来。阅读的过程仿佛也是在分享他写作过程的乐趣。

  阅读余华的小说,如果追随他表述的内容,我们很可能在日常的经验世界原地踏步,他无法带领我们升天入地,但如果追随他写作的过程,则是一次步步机关、充满乐趣的精神探险。余华不是个思想家,但这不等于他不是个出色的小说家。

煽情的叙事和余华的退化

文:张弘

  应该说,《兄弟》是一部很好读的小说,从主人公李光头在厕所偷窥女人屁股被游街开始,作者沉浸在特定时空特定事件所引起的连锁反应之中,在低级趣味被无休止的释放和满足的同时,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余华在叙述背后得意的微笑,仿佛李光头看到刘镇美女林红屁股时的沉迷。而余华对于暴力的迷恋,又恰似小说中李光头继承了父亲刘山峰爱在厕所看女人屁股的光荣传统———刘山峰因此掉入厕所被淹死并没有成为前车之鉴,不知不觉延续父亲习惯的儿子因此还享到了口福,这或许也是他先在厕所闻臭而后再吃香喝辣的回报。而余华的回报就是畅销所带来的版税收入,这一点他乐于见到;而另一方面的回报则是文学上的失败和畸变,即使他不承认,但是在他的写作上已经毫无疑问地发生。

  《兄弟》选取了一个极端的故事,人格伟岸的宋凡平因为跳下厕所捞起刘山峰的尸体,最后因此与李光头的母亲李兰结婚,宋凡平的儿子宋钢因此和李光头成为兄弟。其后,宋凡平因家庭成分为地主被折磨致死,李兰也随后病故。从一开始,余华就流连于现象的迷宫里,自我感觉良好地游走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茫然。他称,“那是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作为文学的典型,李光头一家的故事的发生,在中国的某些地区甚至比它更残酷。而就本书所描述的内容而言,“本能压抑”指的就是性压抑,从刘山峰、李光头偷窥,到李光头在板凳、电线杆上寻求性满足以致他的性欲消失,作者都在强调这一点。

  由此,余华的局限和浅陋一览无遗。他对“文革”的悲剧性缺乏深刻的认识,只是按照自己的想像和塑造闭门造车。以此为出发点,向读者提供了一个蹩脚、变形的“文革”故事,在满足读者窥私癖的同时,也显示出自己创造力的萎缩和衰竭。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文革”的悲剧性都不会从性压抑上得到充分的体现,恰恰相反,“文革”中后期是人口增长的高峰。“文革”的最大悲剧在于,它经由权力巨手的操控,让社会的秩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下降为动物与动物之间相互残杀的关系,人性恶的一面在正大光明的旗帜和口号下表现到了极致。不管是作为文学家还是学者,穿越丑陋事实的表象,在不同领域用不同手法表现、追究其发生机制和原因,由此让读者对丑恶事件背后的根源产生深刻了解并保持警惕,才是其神圣的使命。与此相对应的例子是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书中用激昂的控诉,愤怒的谴责,尖锐的嘲讽,深切的诉说,揭露了“非人的残暴统治”,直面罪恶,直指元凶,不仅显示了作家在反思历史时的过人眼光和思想高度,也显示出其“人类灵魂工程师”的道德承担和勇气。因此,它能够带给人以感动和震撼,并将成为文学殿堂永远不朽的名著,而在《兄弟》中,局部细节的煽情描写尽管能催人落泪,却无法让读者警醒并得到思想上的升华。

  《兄弟》的写作再次验证了思想高度决定作品高度的正确性,虽然余华有自知之明地宣称自己写不出陀斯妥耶夫斯基《罪与罚》那样的小说,但是,这绝不能成为《兄弟》过于平庸的借口。迷恋暴力和残酷的余华让自己的嗜好在本书中再次得到了体现,他不仅乐此不疲地描写了孙伟父亲的自杀和宋凡平之死,而且让宋凡平死去之后,需要砸断膝盖才能睡进棺材。重要的是,他不是控诉、谴责那种操纵个人的国家暴力和人与人之间相互施加的暴力,而是沉溺于暴力叙事所带来的快感。本末倒置的习惯使余华的写作游戏于联想、编造以及傲慢与偏见(他在一次讲座中声称“文革”那种情形让有些家庭内部成员之间更亲密),《兄弟》由此成为余华文学创作中最大的失败———除了小说的可读性和连贯性之外它乏善可陈,更不必说优秀了。

  我希望余华在用全书的上半部《兄弟》(下半部没出)在与读者开一个玩笑,就像三句半的前三句只是一种铺垫,后半句才是点睛之笔,赋予前半部以另一种生命,焕发出全新的色彩。但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失控年代的失控写作

文:余少镭

  鉴定:本来,以此为题材的小说屡见不鲜,但余华笔下的宋凡平,却以他独特的“笑对苦难”的方式,将对时代悲剧的控诉张力发挥到极致,也使小说有了更为震撼人心的力度。

  除了余华,我不知道还有哪位当代作家能像他一样,在沉寂十年的时间里,仍然被读者和评论家时刻牵挂着;而新书刚写了一半,出版商便迫不及待地出版,读者迫不及待地抢购,评论家迫不及待地褒贬——然后,全体再迫不及待地盼着书的下半部的面世。

  余华能享此殊遇,原因众所周知:他的《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至今仍是中国当代文坛无人能够逾越的标高。我们期待余华,就像期待刘翔一样,期待着他们能超越自己,更快、更高、更强。尤其这十年,在目睹了当代文坛丑态百出的作秀性“写作”之后,我们更有理由盼着,真正对时代负责任的作家,能写出对读者负责任的作品来。

  基于以上原因,《兄弟》(上)所受到的普遍关注及由之而来的褒贬,都是文坛的利好消息。

  和《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一样,《兄弟》(上)延续了“人只要活得高兴,穷也不怕”(《活着》中福贵娘语)的主题。不同的是,小说主人公宋凡平一家的苦难,远非一个“穷”字所能道尽。在小说中,以宋凡平为主的这个重新组合的家庭,正觉得生活刚有奔头的时候,却被动地而来的革命碾成齑粉,家破人亡,兄弟离散。本来,以此为题材的小说屡见不鲜,但余华笔下的宋凡平,却以他独特的“笑对苦难”的方式,将对时代悲剧的控诉张力发挥到极致,也使小说有了更为震撼人心的力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孔子这句话,我一直认为有两种含义:一是在暴政的绞轧下,百姓只能当待宰的牺牲品;二是,暴政也能将一部分人的兽性诱发出来,使他们成为绞轧另一部分人的鹰犬。在《兄弟》(上)中,宋凡平在长途车站被十一个“红袖章”活活打死的一幕,便是对这两种含义最血淋淋的诠释。鲁迅总结中国历史,说中国人不外两个时代,一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一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因为出身地主,宋凡平清醒地意识到,只有“做稳奴隶”,才能换来妻小的安宁:他逆来顺受,在“革命小将”面前甘当刍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甚至教他们怎么用“扫荡腿”来打自己;在孩子面前,他则善于强颜欢笑,以常人所不能的乐观,来消弭暴政对下一代留下的阴影;而他临死时惟一的一次求饶,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实现亲自去接妻子出院的诺言……可是,“不仁”的“天地”是不会让宋凡平们做稳奴隶的,不把这些“反动派”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天地”及其鹰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小说中宋凡平之死,表面看起来有偶然因素——他是想逃去上海接妻子出院而被打死的,其实,他不在长途车站前被打死,也会在被监禁的仓库里被折磨死,这是必然的。

  有时代责任感的作家都是悲悯的,而悲悯则是冷静的敌人。有勇气直面“史无前例”的苦难题材的作家,最难的便是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让愤慨的情绪在笔端泛滥,从而左右了冷静客观的叙述。于是,《兄弟》(上)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略不同于以往的余华——用他自己的话说,《兄弟》的写作是一种失控的写作,失控的地方,喜欢余华的读者应该都能发现,最明显的便是李兰在医院门口等待宋凡平那一节的煽情描写,还有,在写到那些“红袖章”因踢死宋凡平用力过猛而走路一腐一拐时,余华借旁观者苏妈之口,直接使用了“这六个禽兽不如的红袖章”这样的愤激之语,苏妈“心想他们简直不是人,她对自己说:‘人怎么会这样狠毒啊!’”这些近乎幼稚的语言,在《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中是不可能出现的。同时,在小说中,我们也能看到理智的余华在跟他自己的“失控”作斗争:为了不让小说中的悲情泛滥成灾,余华掺进了不少的黑色幽默甚至是荒诞的细节描写,一方面想让这些细节来对哭笑不得的时代进行反讽,另一方面,也可以冲淡那些浓墨重彩的血腥悲剧。但这么一来,原来对细节就非常迷恋的余华,在《兄弟》(上)中个别地方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别的不说,小说开头对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的详细刻画,几乎是在挑战读者的审丑极限,似乎又回到了《现实一种》时代的炫技式写作。难怪一些喜欢余华的读者,看了前几页《兄弟》便大失所望。

  但不管如何,已经面世的《兄弟》(上),虽然超越不了余华自己的标高,仍是当代文坛的一剂强心针。它使我们更有理由对《兄弟》(下)充满期待和担心——期待的是,那将是余华第一次在小说中对当代生活的全方位切入,余华能否超越自己,全在此一跃;而我们担心的是,“文革”是因政治失控而疯狂的时代,当代则是因欲望失控而疯狂的时代,对当代生活的叙述,是不少优秀作家的滑铁卢——因为“当局者”对现实的廓清,要比“旁观者”更难。余华能否让写作不再失控,不被时代牵着鼻子走,在炫技的同时从根本处抓住时代的脉搏,我们拭目以待。

除了煽情,乏善可陈

文:林扶叠
  鉴定:余华在整本书中平铺直叙了几个故事,所有的情节止于文字的表面,固然煽情,却没有任何伏笔和可资回味和细究的细节。尽管如此,《兄弟》注定是一本能够获得赞誉的小说。

  这是一本好看的小说,也是一本感人的小说。类似于琼瑶阿姨的作品足以让任何女中学生痛哭流涕,《兄弟》足以让任何30岁以上的男女文学中年们泪流满面。但,这是一本好小说吗?如果不是署名“余华”,在看完小说第一段,我会压抑住自己的鄙视,让自己看下去吗?——判断一部小说的好坏,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细读第一段,看看它是否蕴藏着足够丰富而且准确的线索。

  《兄弟》第一段:“……李光头坐在他远近闻名的镀金马桶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在太空轨道上的漂泊生涯,四周的冷清深不可测,李光头俯瞰壮丽的地球如何徐徐地展开,不由心酸落泪,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已经是举目无亲了。”

  在这一段,有一个表示时间概念的词“这时候”。从上下文里,读者无法立刻判断出这个“这时候”,究竟是“坐到镀金马桶上”的时候,还是“俯瞰地球,心酸落泪”的时候。而该长句没有使用除逗号以外的其他标点符号,可以隐含转折或结束的时间关系和逻辑关系。由此,不妨把这个长句的时态和逻辑关系看做顺延而非转折,“心酸落泪”与紧邻的“那个时候”构成接应关系,处于同一时间状态。那么,这个长句的时态则是“未来完成时”。

  这一时态的使用,在最近几十年的文学创作里屡见不鲜,尤其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的先锋小说尚且处于“学习”阶段。这一时态在文学上的赫赫有名,成为学习小说写作的固定句式,是因为大名鼎鼎的《百年孤独》,“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对于一个初学写作的写手来说,使用这一句式,是有情可原和值得鼓励的事情。而对于誉满中华文坛的余华来说,在小说的开头部分使用这一赫赫有名的句式,则是一件可疑的事情:在这一“滥俗”掉了的句式里,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阴谋?

  这是我在读完该段落后的第一反应,也是我在其后的阅读中用力寻找的东西。由于《在细雨中呼喊》以及他的诸多短篇小说所呈现出的细节上的考究和新奇,使我对余华这部“十年磨一剑”的作品充满了期待和奢望。然而遗憾的是,该书读完,没有任何呼应小说第一段的细节、时态出现。余华在整本书中平铺直叙了几个故事,所有的情节止于文字的表面,固然煽情,却没有任何伏笔和可资回味和细究的细节。而在这几个故事中,“掉进粪坑”的故事以及关于粪坑的描述在《一个地主的死》、《在细雨中呼喊》中得到过淋漓尽致的呈现,此次余华不过是“抄袭”了一下自己而已。小说的第一部分“流氓游街”中,赵诗人和刘作家的身份设定和动作安排,在无数小说中都已经出现过,了无新意——尤其奇怪的是,在小说的“扫荡腿”部分,赵诗人和刘作家的“前身”被设计成两个面目不清的类型化的中学生,丝毫看不出与后面的“诗人”和“作家”有什么性格上或者细节上的呼应关系。也许余华在这里只是懒得给小说人物起名字罢了。

  在小说的文字和结构方面,《兄弟》类似于《许三观卖血记》。如果说《许三观卖血记》里的文字推进,尚且有着波折和层次的话,《兄弟》的文字推进,则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修辞手法,一味地依赖于排比句式的使用。似乎除了感情充沛磅礴的排比句,余华不知道自己还能使用什么修辞来表达自己充沛磅礴的感情,以至于整部小说,除了不知克制的煽情和“宋凡平之死”一章中的血腥之外,乏善可陈。顺便说一句,小说里不时出现冗句冗词,比起余华之前作品的精细品质来说,粗糙了许多。这或者说明,余华已经失去了对字词句的审辨能力,或者说明这本小说写得并不认真。

  尽管如此,《兄弟》注定是一本能够获得赞誉的小说。毕竟,在中国当下的文学现状里,拥有感情的小说少之有少,能够写出短句子的小说家更加稀少,如大熊猫。仅此两点,该小说及格。

对恶作剧的顽固迷恋

文:阿乙

  鉴定:至少在这《兄弟》的上部里,我看到的还是上世纪80年代遗留的煤渣,以及一些进入这个世纪后,作者捡来的别人的泥土。整个上部灰暗无光。  

  积累了十年的非见不可的欲望,冲垮了读者我和作者余华之间信任的堤坝。我捧着《兄弟》的上部,看到的不单是一个形式贫瘠的对象,同时还是一个思想拮据的对象。我感觉到一个记忆的富矿是真的被扫荡一空了。

  巴尔加斯·略萨用一个叫“卡托布勒帕斯”的动物来形容小说家,这个动物头颅垂地,从足部开始吞食自己,就像小说家从自身吸取营养。十年前,以《在细雨中呼喊》、《许三观卖血记》和《活着》为高峰,一个浙江青年的记忆富矿完成了辉煌的使命。此后十年,余华不再开采,使人们相信那矿会随着时间的推进,会重新累积起足量的社会经验和个人体验。但是很遗憾,至少在这《兄弟》的上部里,我看到的还是上世纪80年代遗留的煤渣,以及一些进入这个世纪后,作者捡来的别人的泥土。整个上部灰暗无光。

  余华令人不可原谅的地方在于,他会抄袭自己。以前他在《活着》和《在细雨中呼喊》中,重复运用一个老头马步蹲茅坑的细节。这次的《兄弟》也不例外,他让孙伟和李光头又上演了一次《在细雨中呼喊》的细节,一个大哥让一个小弟蹲下去看他裤后边是不是有个破洞,结果大哥在别人细心看的时候,放了一个屁。而宋凡平招呼那些来抄家的红卫兵喝茶,也和许三观招呼来抄家邻居喝茶一样——连换成开水都没意识到。

  而能体现余华新意的宋凡平被关押一节,却有着电影《美丽人生》的痕迹。而李光头重复说的“性欲没有了”,又让人联想到法西斯时代的一个艰难的笑话:在德军实验室里,两个赤身男女永远没有苟合的意思。

  和这些细节一样,《兄弟》上部的脉络也呈现出了贫穷,甚至是出现了相对于余华自身的反动。这个类似于《活着》的文本,在操作手法上和《活着》只有微量的区别。在《活着》里,余华像是偷井盖的贼,让小说人物在前行时突然一个接一个掉入残忍的下水道,最终让他们的死亡看起来非常“偶然”。这系列由偶然凑成的事故最后完成了一个“宽忍和原谅”的主题,这是一个中国作家从未尝试过的主题,这个主题甚至使很多愤青感到棘手,感到憋屈。而在《兄弟》里,余华对暴力、对恶作剧的迷恋已经彻底升级,他已经像是天上的雷公,借助一些时代的逻辑,在主动地发射致人死地的霹雳。他让宋凡平和孙伟他爹、宋钢看起来必死无疑。而这些死亡所昭示的主题,是看起来不可推翻的“爱和尊严”。而关于这个主题,无数的肥皂剧和无数本《读者》杂志已经呈现。

  我在和朋友讨论时,说到了“大嫂读物”这四个字。一个家庭主妇闲得没事,就看那些琼瑶式的、生离死别式的电视剧,一看到火车走了或者主角大病,就急急拿出手巾,怕眼泪淋湿了自己的裤子。我觉得《兄弟》上部能超越这些电视剧的也就是一个态度,它不会追求“恶有恶报”,但是它会不停地通过苏妈的嘴来交代“善有善报”。我甚至想象,余华在写这部作品时,会把自己交给音乐,然后一边把自己设置为一个多情的读者,一边按照她的标准狂书。为了达到煽情的效果,余华制造离别、死亡和阴阳两界,他制造这些的目的不再是为了“活着”的目的,而是为了煽一把滥情。

  值得一提的是,余华的作品首次出现了彻底完美的人。这个和高大全类似的宋凡平完美到甚至能在小镇球场实施扣篮。宋凡平在苦难面前微笑,在制造宏大的爱和尊严。但是这个人完美了,就没有意外提供给读者了。谁都知道他的下一步会干什么,他的下一步一定是千篇一律、千疮百孔的微笑。余华本书最疯狂的书写就在于宋凡平被杀。这个正面直播的长镜头为读者制造了巨大的感情失落,也掀起了阅读者同情的高潮。但是余华想要展示苍白空洞的“爱和尊严”,这场被杀足以使阅读者警惕。至少我是这样想的:这是余华杀的。

  这个远低于《许三观卖血记》、《活着》艺术价值的作品,据说余华本人“很满意”。而在我所未见的《兄弟》下部里,据说他将呈现“今天的现实”。依据我读上部的判断,下部的故事将围绕着李光头、宋钢两者展开。我很担心,在上部里已经把宋凡平的苍白、无力继承得一干二净的宋钢,能不能完成跑龙套的突破。我更担心,一个在十年间远离浙江小镇、生活在北京、时常出点国的中年作家,他成名后的生活规律能不能确保他掌握大量“今天的现实”。他会不会陷入到纯粹的虚构当中,写一部任何人都没有经历过、都不会产生共鸣的故事,会不会因为“爱和尊严”四个字的商标而继续那种勉强的拼凑和痕迹严重的杀人行为?

  余华接受南方都市报专访时的标题是“正面强攻我们的时代”。在我看来,这恰是一次进退失据。他对现在的时代没有感情,在过去的时代也挖不出优质煤了。

浙ICP备05076996号

版权所有 © 2008 Yuedu.org 保留所有权利。联系我们
使用此网站即表示您同意接受使用条款。
系统基于 Discuz! 6.1.0 构建。由 Google 提供搜索支持。 W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