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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兄弟

性欲来了,革命也来了

文:胡传吉

  鉴定:《兄弟》是一部笑起来泪流满面的作品,鲜血有限度地隐藏起来了,但暴力与极权下的苦难已浮出历史的地表。但即便这样,小说开端的放纵、轻佻、残酷仍然是不可以轻易原谅的。

  公意道德为什么可以取代个体道德?公意道德的自由为什么高于个体感觉偏好的自由?法国大革命向雅各宾派希望的方向进发了,就在这人民群众齐鼓掌的关口,丹东从妓女身上得到启发,察觉到公意道德专制的可怕,丹东因此被罗伯斯庇尔送上了断头台。

  有时候,我想,革命家丹东、思想家毕希纳会不会问,革命来了,性欲怎么办?对于我所提的问题,请大家不要把它当做政治冲突,在这里,它是一种从肉体出发的、会让精神倍感困惑、更能让文学乱了方寸的哲学思考。苦难来了,幸福感怎么办?痛苦来了,快乐怎么办?……这些冲突就像水草一样牢牢缠住我们历史的身子,历史在污垢的河流中挣扎,上下浮沉,生死难测。

  显然,余华的《兄弟》(上)对历史的冲突也提出了疑问。“文化大革命”来了,不足十岁的李光头与宋钢兄弟俩的性欲也来了,他们怎么办?余华让他们与电线杆搞“男女关系”。性欲来了,不会伤害女性,也不会冲击革命,更不会冒犯权力。余华延续了《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的“活命主义”幽默,他让最没有痛楚感的李光头一直活下来,活到他坐在镀金马桶上想象着花上两千万美元搭乘俄罗斯联盟号飞船上太空去游览一番。他让李光头活得光剩下钱和一把年纪了,余华究竟想为中国式的“活着”与“性欲”赋予什么样的意义呢?

  王小波的《革命时期的爱情》暗示了革命与爱情的类同性,性爱作为一种极具蛊惑性的高峰体验,其实“也可以有最不可信的理由”。而在我们的认知经验中,总认为性爱是很纯粹的人类情感与本能,但是王小波告诉我们,不是所有的性与爱都很纯粹,这一发现非常了不起。而余华的《兄弟》(上)则告诉我们“爱”很纯粹很强大,但是比“爱”更强大的现实、历史丝毫也不纯粹,现实与历史有着更不可信的理由。他们不同的表述,也许都是想捍卫人性的本能与尊严。毫无疑问,《兄弟》(上)是近年来文坛最丰饶的收获,是文学、审美、思想的丰收,这些年来,我们很难遇到一部让我们读起来又快乐又悲痛的优秀之作。《兄弟》是一部笑起来泪流满面的作品,鲜血有限度地隐藏起来了,但暴力与极权下的苦难已浮出历史的地表。

  当然,《兄弟》在让我笑出来又哭出来的同时,我遇到了一些费解的问题。比如说小说的开端,读至20多页,我被迫暂停了阅读。在作者笔下,男性对女性下半身持久而不胜其烦的语言蹂躏有些让我惨不忍睹了,公厕里的偷窥及其扩散性的愉悦持续了小说30页左右,这种进程也许对广义的读写者来讲,稀松平常如办公室四处流传的段子,可是对于女性的命运与处境来讲,惩罚精神的意味更胜惩罚肉身,它和公共处决的观感效果同样惨烈。这个极度渲染恨、耻辱、欲望的小说开端,它让我对余华产生了怀疑,我甚至怀疑余华开始对现实、阅读趣味、非文学妥协。与《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作品相比,这个小说开端罕有地精心刻画了粗鄙、市井、世俗、情色,这让他的读者百思不得其解。

  当我重新拿起《兄弟》,我跳过开端,从第32页开始读,我的怀疑感渐渐消失,我又看到了那个写字异常谨慎对文学怀有理想的小说大家余华。丰美厚重的汉语,奇异张弛的想像力,细致有力的叙事,对现实主义的回归,从人类基本情感中寻找生存理由的意图,正视历史与现实的坚强与执着,史诗与悲剧的预备气质,这些,都足以使《兄弟》跻身于21世纪之初中国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之列。读完上部,我才缓过神来,小说何以有那样的开端。换言之,“伦理颠覆、浮躁纵欲”的时代,不正是我们今天正经历的时代吗?也许,余华正是要一开始就逼视他的读者不回避当下的“众生万象”。但即便这样,小说开端的放纵、轻佻、残酷仍然是不可以轻易原谅的。

  在赞叹与震撼之余,仍然有一些难题,令我费解。比如说余华放弃追问的一些难题:性欲有没有追问革命的权利?苦难有没有追问幸福的权利?当革命来了,性是该亢奋还是该保持阳痿?

  当然,在今天,对现实与历史的正面叙述,就是对苦难的一种承担;坚强而不回避的强度叙事,本身就是受难,作者必须跟遗忘、麻木的时代精神病症作斗争,作者还必须先于读者忍受历史与现实对其心灵的磨损与消耗。但即便这样,这种受难与承担,仍然是有限度的,甚至是怯懦的。历史的伤痕在余华笔下清晰明朗,但他无法告诉我们,相爱的李兰与宋凡平该如何对待这种伤害。诚如洪治纲先生所说,爱是苦难的慰藉,但是这种原本强大的爱为什么在中国无法比历史与现实更强大,余华并没有追问。余华化悲剧为喜剧的处理手法,使继续追问存在的矛盾与冲突之可能性变窄变小。

  小说为李兰与宋凡平安排的死亡是没有痛楚感的死亡,宋凡平对远在上海的妻子的思念,令他忍耐了肉身的痛苦,甚至令他失去了对死亡的常识性恐惧。而七年不洗头的李兰甚至认为幸福将存在于死亡之后。他们的生和死都多么地温顺呀,他们的幸福是关起家门偷偷幸福的幸福,卑微又脆弱。没有痛楚感的身体,求助于任何所谓纯粹的爱情与性欲,无法真正缓解自我与现实的紧张,也无法得到救赎。

  在性与革命的冲突中,我更愿意相信王小波的看法,人性与性爱都有着“最不可信的理由”。相信人性是美好的意愿,但人性并非是完全可靠的,失去制约的人性、无法反抗的人性是可怕的,而怯懦的人性也随时会成为苦难制造者的同谋。于是,在“存在”的层面,我们时刻不要忘了对人性进行猜疑,并对人性有可能造成的未知苦难进行预测,这正是文学最应该承载的内容。只有对心灵进行审视、猜疑,才有可能让爱、温情、悲悯、同情、悲伤、信心长久地坚忍地存在下去。

  余华的局限处、过人处,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写作提供了新的思考维度,也设置了新的写作难度。

变调:叙事的强度与难度

文:李相银 陈树萍
出处:文艺理论与批评 2005年第5期

  余华对暴力的偏爱使其成为20世纪80年代作家中的一个异数,以至于有评论说他“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冰渣子。”①在90年代的三部长篇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余华用温情逐渐瓦解暴力。暌违了10年之久,余华又有长篇《兄弟》问世,衔接的依然是90年代《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的温情写作轨迹,但同时又有所变异。引人注目的是,《兄弟》的人性人情之美达到了余华小说中从未有过的明亮。但在余华力图实现新的攀援时,王德威当年的追问依然存在:“他书写暴力与伤痕,似乎已逐渐挪向制度内合法化的暴力,合理化的伤痕,而且不再排斥一种疗伤止暴的可能———家庭。回首十年创作的过程,余华俨然借《许三观卖血记》作了盘整。他是变成熟了,还是保守了?”②


在《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中余华以灵巧叙述解决了原本应当相当复杂的小说框架,小说也就显得既轻盈又丰润。因为叙述灵巧,所以小说的叙事格调是相当统一的。《活着》的简单朴实与《许三观卖血记》的幽默都获得了读者的认同。《兄弟》中的叙事出现了相当多的变调:“《许三观卖血记》是舒缓的, 像民歌一样, 而这部是跌宕起伏的。”③《兄弟》的叙事格调是不统一的,这种不统一不仅是在上半部存在,而且将延伸到尚未出版的下半部。如果以《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的阅读经验来对待《兄弟》,试图从中得到相似的体验,我以为这种期待必然会落空,同时,这也是无视作者创作变革的一种消极懒惰的阅读期待。余华是一位重视创新的作家,他认为作家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在于经常的朝三暮四,一成不变的作家只会快速奔向坟墓。④

余华在接受媒体的轰炸式采访时,一直向读者提示着《兄弟》的特别。在我看来,《兄弟》的特别即在于余华似乎融合了自己20余年的小说创作,融合的结果则是荒诞与严肃并存,悲剧与喜剧交集,血腥与温情同在,造成了“泪中有笑,笑中有泪”的阅读效果。

《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是余华试图改变暴力写作的结果。在这之前,热衷于暴力的余华对于亲情持冷漠与怀疑的心态,对于温情的否定一直让他的写作处于痛苦而焦灼的状态之中。从《活着》开始,余华开始改变自己的写作状态:“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⑤这两部小说成为余华摒弃暴力写作回到温情写作的标志。这种温情写作,也可以视为优美人性的写作。在奉献了太多的凶残恶毒的面影之后,《活着》通过第一人称“我”的讲述,福贵及其家人的不幸一一娓娓道来,于简单朴实中蕴藉着深厚的情感。《许三观卖血记》则以许三观的家常生活为中心,没有太悲剧的故事,有的只是小户人家的欢乐哀怨,再加上主人公的幽默生活方式,着实让人对余华的转变刮目相看。

经过10 年的沉寂,《兄弟》在接续家庭温情的写作上显然是更进一步。首先,他选择两个破碎家庭重新组合以后的小家庭作为家庭亲情的发生地,这样的家庭挑选应该是出于对人性人情的信任。在这个家庭中,没有所谓继父后母的狠毒,也没有孩子对于继父后母的仇恨,有的只是相依为命的温暖与宽容。在常人眼中,不可能出现爱的家庭,爱出现了。这爱虽然遭到世界中的恶的揶揄,但是这并不恐怖,因为他们相亲相爱,并没有因为恶的存在而否认爱的价值。于是,我们看到了新婚的第二天,宋凡平带领全家逛街去。面对众人不怀好意的笑声,宋凡平不仅要求妻子抬起头来,而且要一家人快快乐乐的。这时,我立刻想到鲁迅所说的“如入无物之阵”。相信了爱,人便可以面对庸俗的流言讥笑。其次,余华以两个本来没有血缘关系却成为了兄弟的孩童作为小说的核心人物。如果说,父母的夫妻之爱是源于男女性别之爱,那么,两个孩子的兄弟之情显得更加纯洁动人。余华在1988年曾经发表《现实一
种》这部充满暴力血腥场面的小说。出于对亲情的否定,整个小说中的暴力血腥都来自于兄弟间的相互残杀。年幼的堂兄摔死尚在摇篮中的堂弟,亲叔叔踢死小侄儿,哥哥亲手整死弟弟,弟媳不仅要让哥哥领受死刑,而且还要让他被医生大卸八块……《兄弟》中的宋钢与李光头两小无猜的纯真情感就像是在纷乱时代里开出的一朵野花,清新怡人。这种孩童之间兄弟情谊的书写恰恰弥补了《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中这部分描写的薄弱。因为它
们太关注成人的世界,传达成人的情感,而《兄弟》则以对儿童世界的关注发掘出一个人性的新视角,尽管兄弟俩性情相异,而彼此的情意又成为各自性情的一个生动组成。


现在的余华显然已不满足于仅仅延续温情写作的层面,如果他继续《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的写作轨迹,这对他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但同时也就存在复制自己的嫌疑。于是,《兄弟》开始了新挑战,而我们则重新见到久违了的暴力场面。

在《活着》中有各种各样的亲人的死亡,但是余华都采取了侧面传达的方法,落脚点在福贵怎样承担亲人的死亡,这也是相对温情的处理。《许三观卖血记》中的死亡都是配角的死亡,处理起来更加简洁。可是, 10年之后的《兄弟》却再次展现了余华对于暴力与死亡的偏爱:宋凡平的悲壮之死、孙伟的无辜悲惨的死、孙伟父亲的刚烈的自杀。相对于这三个人的死亡,李兰的死亡显得温柔忧伤,李光头生父的死亡则显得无耻。余华在18万字的篇幅中描绘了5个人的死亡和1个人的疯狂,宋凡平、孙伟父子的死亡又是重墨描摹的血腥。在这里,我们好像看见了《一九八六年》、《现实一种》时冷酷、嗜血、迷恋于暴力的余华。余华究竟怎么了? 《兄弟》难道就这样成为一道余氏拼盘,五味俱全?

如果这三个人的死亡场面成为单个短篇的话,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余华在简单地重复“先锋派”时期的自己,这样的写作了无新意。但是,长篇小说的魅力就在于它们是从属于一个庞大的整体,前前后后血肉相连。表面上看起来,这些血腥、死亡与温情是截然对立的,但是,当余华把它们勾连在一起时,《兄弟》便有了特别的效果,更何况,经过余华的细致描摹,一切又显得那样的合情合理。这应当就是《兄弟》叙事中的难度:在冷酷中含有温情,在温情中又有冷酷,悲喜交加。

为了成功地越过这难度,余华在小说中采取了“强度叙述”:“作家达到了某个高度后,面对叙述突出的不再是才华,而是性格决定他选择的方法,有的人性格就是勇往直前,而有的人就会选择讨巧的方法。选择了正面强攻的叙述方法以后,我感觉自己是勇往直前的,面对叙述是不退缩,不绕开,也坚决不用聪明的办法去处理。《兄弟》连一些不经意的地方也是这样处理的,因为不这样写就感觉不舒服。”⑥

宋凡平之死是《兄弟》中的第一个血腥场面。如果按照《活着》的处理方式,那么小说会推进得很快。但是余华仿佛在这里进行电影画面的特写,宋凡平之死的细节占据了小说将近1 /5的篇幅。我以为最初的几乎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场面是为后来的种种场面做前导。在宋凡平死后两个孩子尚未到来的时候,宋凡平的尸体并未引起众人的围观,而孩子的哭泣引起了众人看热闹的欲望。如果不是苏妈的仗义相助,根本没有人会主动帮忙,陶青也是因为被孩子抓住脱身不得又被苏妈劝说才硬着头皮答应下这桩差事。余华在写尽了人世间的冷漠后,又写出了人性的复苏。陶青与熟人打架既是由于陶青对众人好奇心态的恼火,又是陶青同情心的转折点:从这里开始,他不再将这事看作倒霉窝火的差事,而是对这家人充满了同情。而陶青的转折又意味着残酷的气息渐渐转变为温情的伤痛。当余华将血腥场面引向对人灵魂深处的考察时,这血腥场面就成了人性的测试纸,而不再是早期余华的炫技。

从这个层面上看,孙伟父子的死亡也有着相似的功效。孙伟悲惨无辜地死于自己的一头长发,只因为长发在世俗的眼光里是“不学好”的标志,而在孙伟心里是美的。不仅没有人为此负责,当孙伟父亲追寻当事人时,另一群红袖章制服了他。一个失去爱子的父亲不仅不能为儿子报仇雪恨,还不能为儿子收尸。孙母的疯狂与孙父的自杀都是源于对孩子、家人的深爱。而在这一家完全毁灭的过程中,又有几人表示同情呢? 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将之当作谈资罢了。只有苏妈为疯狂的孙母穿上了衣服,李兰理解了孙父的心情,李光头、宋钢兄弟流下了眼泪。

即使是成人在回想童年的经历时,童年时没有记清楚的事情也依然无从想起。不过,他会记住最传神的东西。于是,在关于宋凡平与孙伟的死亡场景中出现的打手永远是几个“红袖章”这样的集体名词。其实,即使知道是某个具体的个人也是无济于事的,更何况,这些真的是集体行为呢? 在“文革”这样一个常规失去的年代,暴力借着“革命”的名义而合法化,批斗、殴打甚至死亡是再寻常没有的了。《兄弟》中的暴力经典就是宋凡平、孙伟父子的死亡细节,而余华童年所见的刑罚则用在了孙伟父亲的身上,童年的记忆在偶然中复活。

余华以一种不再灵巧的方式进行正面的强度叙事,让小说充满了在场感。但是,对于余华来说,仅仅是写实的在场感远远不够,当他用久违的暴力血腥来测试人性人情的时候,他总是让温情那么柔弱但是从不缺席。这不能不让人想起评论者对《日瓦戈医生》的评价:“帕斯捷尔纳克笔下的日瓦戈医生和拉莉萨其实也是人类心灵在社会巨变时代的象征:渺小的生命无力脱离苦难,柔弱的心灵抗击不了现实,但是,苦难也夺不去人类的希望,现实也磨灭不了心灵的良知。永远的希望不是在一个感官可以感触的现实世界,而是在一个柔弱而高尚的心灵世界。”⑦余华没有随意施舍廉价的乐观,而是赋予宋凡平、李兰、苏妈等人“柔弱而高尚的心灵世界”。现实生活中的头破血流为这个“柔弱而高尚的心灵世界”做了最好的衬托。


余华在《兄弟》中实现了温情与暴力的交响,同时也遭遇了自己的创作瓶颈。这就是《兄弟》所面临的“文革”叙事问题。“文革”叙事对作家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却也是个深不可测的陷阱。余华自然也不例外。整个20世纪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个跌宕起伏的世纪,而“文革”又是其中最特别的一章。生于其中是一种不幸,但对于作家来说又是难得的幸运,正所谓“江山不幸诗人幸”。在“文革”结束之后的80年代,大量的相关文学作品出现,培养了读者对这类题材作品的惯性阅读心理。所以20多年之后的余华如何介入“文革”成为《兄弟》中的一个叙事挑战。由《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的写作,余华经历了创作心态从紧张到温和的调整过程,现在,他终于可以平静面对这个巨大的叙事诱惑了,然而当他用兄弟俩的孩童经历作为叙事的切入口时,他能够避免跌入常见的“文革”叙事吗?

为了突破以往“文革”叙事的控诉与悲情,余华以荒诞为《兄弟》的悲情打上一层别致的色彩。开篇即以一种荒诞幽默的笔法展开了长达32页的李光头及其生父偷窥女厕的故事叙述。然而真正深刻的荒诞是“以荒诞感超越荒诞,固然生活世界仍是荒诞,但在荒诞的超越中,可以获得生命的欢乐和自由,并证实了人的惟一的真实的力量,荒诞由此变成了人的存在的真实价值。”⑧如加缪的《局外人》等,以荒诞显示人的精神深处与痛苦的灵魂。当余华以幽默戏谑与琐碎单调的重复让李光头频频游荡在刘镇的大街小巷时,李光头灵魂深处的游荡却没有能够传达出来。外表轻松的李光头精神上是单薄的,作为小说的主人公,他的生存还未能传递更深的历史感。我想,这与余华的“文革”观密切相关。

对于“文革”,余华曾在文中多次提及自己的童年印象,他对“文革”的整体性记忆就是恐怖、死亡、压抑、无聊。余华“文革”观念的形成一方面是来自于童年记忆,另一方面则来自于他对有关“文革”资料的阅读。在我看来,后者的影响显然更为有力,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童年时模糊不清的印象不断地被后者强化。在回答《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的提问时,余华谈到了《兄弟》中有关暴力细节的问题:“是我从一些文革资料中看到的,当时红卫兵、造反派们发明了很多酷刑。我所写的只是文革期间用得最多的几种而已,把猫放进裤子里和肛门吸烟是我们小时候都亲眼见过的。”⑨其实,资料也好,亲见也好,无非是为了说明事件的真实性。“文革”曾给成千上万个家庭或个人造成苦痛不堪的一段经历,这点已是不争的事实,无需回避。余华的童年与少年都在“文革”中度过,他当然有资格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人与叙事者。他煞费苦心地以回忆的方式重绘兄弟俩的童年岁月,期望将读者拉回到历史现场。但我们必须警惕的是: 我们是否真能由此触摸到“文革”的真实? 触摸到的又是怎样的一种“真实”? 一次回忆就是一种叙事角度的选择,就是对“事件”本身的一次加工处理,其中有增加,也有遗漏,有弱化也有强调。余华的“回忆”虽然摆脱了早期写作时的冲动与愤怒,却摆脱不了长期以来形成的对“文革”的简单化的批判立场。因而,他的“文革”故事,与其说是回忆,毋宁说是对记忆深处某些伤痛的片面强调与重构。米兰·昆德拉曾言:“昭示洞察它们的太阳沉落了,人们只能凭借回想的依稀微光来辩解一切。”⑩当那“革命”的年代成为回忆的资源时,我们的叙事是否只能进行沉重的书写,而没有其他可能? 我们在追求“片面的深刻”的同时能否兼顾叙事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作为一个优秀的作家,余华是很有历史责任感的,生于60 年代就意味着对于“文革”可以进行亲历叙事,以后的作家们只能凭借文字或其他二手资料去揣摩那个时代。但也正因为如此,当余华开始正面“文革”的时候,他尚未能拓展已有的“文革”观。在《兄弟》的人性人情之美显得明亮的时候,也许更要考虑的是触及灵魂的深。《兄弟》不由自主地沿着已有的“文革”叙事传统前进:尽管不再是简单的控诉,批判的立场却是一以贯之的。在荒诞戏谑一番之后,余华还是延续了悲情传统。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兄弟》表现出了令人惋惜的局限。

这样的评判,对于只出版了《兄弟》上半部的余华来说或许并不公平。余华试图让《兄弟》在整体结构上呈现出对比:“如果单单正面写文革,我觉得没有太大价值。或者正面写今天的时代,如果没有特别好的角度,也没有很大价值。但是把这两个时代并列在一起,就突显出价值了……我就是要形成这种强烈反差。”11 幸好还有尚未出版的下半部,但是整部小说能否给读者这样的对比?《兄弟》能否成为余华与读者共同认可的“大”小说? 真希望《兄弟》(上)存在的问题能够在下半部中得到弥补,我们期待余华带给读者的是惊喜而不是失望。

①余华《内心之死》第2页,华艺出版社2000年版。
②王德威《伤痕即景暴力奇观》,《读书》1998年第5期。
③⑥术术、丁立华《余华:“正面强攻”我们的时代》,《新京报》2005 年7 月22 日。
④余华《我能否相信自己》第154 页,人民日报出版社1998年版。
⑤余华《为内心写作》,《灵魂饭》第222 页,南海出版公司2002年版。
⑦刘再复、林岗《罪与文学———关于文学忏悔意识和灵魂维度的考察》第104页,牛津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⑧刘小枫《拯救与逍遥》第356页,三联书店2001年版。
⑨lv戴婧婷《余华:作家应当走在自己的前面》,《中国新闻周刊》2005年8月18日。
⑩米兰·昆德拉著、韩少功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第2页,作家出版社1992年版。

史诗外壳下的苍白


——读《兄弟》下部
文:佚名
出处:中青在线 2006年4月

    中国文艺界自从补了钙以后,腰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挺直过,集体都往史诗而伟大的道路上狂奔冲刺。国产大片大多要打上“史诗大片”;名家小说大多要写句“史诗巨著”;权威奖项大多要评有“史诗品质”。作家余华在《兄弟》上、下册出版的中场休息时,也在其博客上发文响应海外的哈金同志,提倡中国作家要有写作伟大中国小说的意识;又在该书的后记上,赫然写到“这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

  在此,余华的勃勃雄心展现无遗,他就是要通过这“兄弟”两人见证出“四十年”“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然后通过“史诗品质”“引到永生”———即伟大不朽。在下册中,这种意图就更加明显了,“兄弟”两人不但是“时代的纽带”,还是社会的纽带,把社会的上层和下层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并且一个叫物质一个叫精神,扣子便是那个叫林红的美丽姑娘。最终小说的结果则是精神和物质高度辨证统一:精神高于物质,但单纯的精神却又美丽而虚无。所以品德良好身体强壮的宋钢,多少年对林红都性无能般“几分钟草草了事”,并且精神失去了基础,就会像空中楼阁一样轰然倒塌,所以宋钢自杀;而单纯的物质是“浮躁纵欲”的,又是不美丽的,所以李光头轰轰烈烈地举办处美人大赛搞过无数女人,却始终遇不到一个处女,而且物质抛弃了精神,就肯定会变成行尸走肉,所以李光头到最后就不但要彻底阳痿,还得“不理朝政”。

  这确实是一个好看而煽情的故事。然而,这样的故事在当代还见得少吗?就这样能“引到永生”吗?大历史跨度加诗化语言就等于史诗?上层加下层,物质加精神就等于社会的深度和广度?有真实而立体的人物形象吗?宋凡平、李兰、宋钢、李光头、林红……怎么一个个被处理得如此扁形而平面?都跟那符号概念似的?

  遗憾的是,这样一部简单而概念化的小说的作者,就是曾经给了文坛那么多惊奇的余华!余华擅长的本来就是“独孤九剑”似的无招胜有招和以简驭繁,当他非要“正面强攻”这样两个繁芜复杂的时代,非要从“羊肠小道”这样简单地走向“遥远的天边”,我们就不得不这样无奈地看着,一个最被我们期待的作家,在自以为伟大而史诗的道路上狂奔。

谢有顺:《兄弟》根本不值一提

文:李培 蒲荔子
出处:南方日报  

    《兄弟》内容简介
    讲述江南小镇两兄弟李光头和宋钢从“文革”至今的跌宕人生。《兄弟(上)》讲的是“文革”中的故事,通过两兄弟的家庭在劫难中的崩溃,缩写了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展示了个人命运与权力意志之间不可抗衡的灾难性景象,也凸显了人性之爱与活着之间的坚实关系。

    《兄弟(下)》通过两兄弟的“裂变”展示了伦理颠覆、浮躁纵欲的现代生活。两兄弟的命运与两个时代一样天翻地覆,他们最终走向了命运的两端,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

    当余华《兄弟(上)》以50万册销量夺得纯文学年度排行榜冠军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文学评论界的集体沉默。

    当《兄弟(下)》上市两天就紧急加印6万册的时候,在新出炉的“第4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提名名单上,无论是“年度杰出作家”还是“年度小说家”,都没有出现余华的名字。

   《兄弟》根本不值一提?

    谢有顺批评余华新作,余华首次作出回应

    日前,记者就此反常现象独家采访了余华和评论家、“华语文学传媒盛典”秘书长谢有顺。正在各大书店热卖的《兄弟》,真像余华说的那样无可挑剔,还是像谢有顺批评的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这在争议纷起的文坛上成为一个引人关注的热辣话话题。

    1序曲

    余华:还没发现什么缺憾

    记者(下简称“记”):《兄弟(上)》销量50万册,《兄弟(下)》首印就30万册。你对此感觉怎样?

    余华:(下简称“余”):实际上,《兄弟(上)》是卖了45万册,下部出来后,又紧急加印了5万册;《兄弟(下)》3月20日上市,第3天就加印了6万册,所以加起来一共是86万册。

    记:你自己认为《兄弟(下)》更好读。你写作的时候有没有刻意制造阅读快感?

    余:我写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自己有快感,不激动就写不下来。为读者写作?不可能。当然,也可以说是为读者,这个读者就是我自己。

    记:你曾说写完《兄弟》,你终于会写爱情了?但其实你并不是第一次写爱情,《许三观卖血记》里许三观和许玉兰、《活着》里福贵和子珍、凤霞和二喜的爱情都很动人。

    余:哈哈,我忘了写过凤霞的爱情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第一次写初恋。

    不过,许三观、福贵、凤霞的爱情跟真正的爱情不是一回事,其中还有很多关于生存、亲情这样的附加成分。我一直认为,写了初恋才是真正的爱情小说。

    记:你说这是你最厚重的一本小说,这个“厚重”除了篇幅之外,还有什么含义?

    余:信息量、叙述手法的多重性。我写了51万字,就是提供了51万字的信息和阅读感受。我的前3部长篇小说基本是用一种语调叙述的,而在这一部里,优美的地方用优美语调,粗俗的地方用粗俗语调。贯穿在整部小说中的两种主要叙述语调,比如写李光头的暴富、刘镇的选美比赛,我是开放式的叙述,情绪非常饱满;而在叙述3个人之间情感的时候,又是一种收回来的、细腻的叙述。我常常提醒自己要调整自己的情绪,把握住合适的语调。

    记:看来你对这部作品非常满意,那么,目前你有没有看到遗憾之处?

    余:我还没有发现遗憾。上部出版的时候,我感觉有几个地方可以写得更好,但根据我以前3部长篇小说的经验,修改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心态、记忆、感觉都已不在写作时的状态。

    谢有顺:这部小说不值一提

    记:余华的《兄弟(上)》销量达50万册,他自己也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这次为什么没入围“华语文学传媒盛典”?

    谢有顺(下简称“谢”):我说过,让文学的还给文学,让市场的还给市场吧。《兄弟》确实写得不好,这点专家们是有共识的。30张专家推选票中,余华只得了2票。少得出乎人的意料。

    记:《兄弟(上)》怎么个不好法?

    谢:在余华的写作中,它根本不值一提。余华是我的好朋友,我20岁的时候就和他有交往了。但他写出《兄弟(上)》这样的作品,我心里是很难过的。我举两个例子,你就可以看出这部小说的粗糙了。一个是情节上的,在第43页,男主人公宋凡平在上千人面前,完成了一个扣篮动作(这是否真实尚可忽略不计),紧接着,这个腼腆善良的人居然跑到球场外,“意犹未尽一把抱起了李兰”,“一千多个人看着呢,他竟然把李兰举了起来”,你相信吗?在20世纪60年代初的中国乡镇,在一个连夫妻上街都不敢牵手的有“道德洁癖”的年代,一个腼腆老实的男人,不仅会扣篮,而且还会当着上千人的面把一个寡妇(是寡妇!)“抱起来”、“举起来”?这是发生在中国的事吗?不是,这只能说是好莱坞的电影画面。另一个是语言上的,在第13页,余华写李光头小小年纪就知道用屁股的故事来换别人的三鲜面,“他知道自己在厕所里偷看到的五个屁股,有四个是不值钱的跳楼甩卖价,可是林红的屁股不得了,那是价值连城的超五星级的屁股。”“此后李光头学聪明了,他不再供应免费的午餐。”等等。“跳楼甩卖价”、“超五星级”、“免费的午餐”这样一些20世纪90年代才出现的词,将它用在60年代的中国语境里、用在主人公的自叙(“他知道”)里,你相信这是出自曾以语言简洁精确见长的余华之手吗?这样违背写作常识的例子,在一部对现实进行“正面强攻”的小说里,假如在情节上失真,在语言上粗糙,它所写的那些残酷的现实就很难有说服力。

    2发展

    余华:找出一千个例子我就服

    记:谢有顺举的情节上的例子,你怎么看?

    余:从总体时代背景的角度,我同意他的观点。确实,那个特定的时代对人性的压抑,使常人很难做出这种举动。我写作的时候也犹豫了一下。但大环境是一方面,具体环境又是一方面。在他做出这个举动的时候,我已经做了足够的铺垫:千人围观,烟头烫到了旁边的人……整个环境下,人的意识已进入一种亢奋状态,这时候,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如果我是说他们在菜市场就随随便便搂抱起来,那才是问题。我们经常在文学作品中看到,一个柔弱的人,可以杀死强大的人。

    记:语言上的问题呢?

    余:我想这可能是我疏忽了。我太太看这本书看了好几遍,她也给我指出了一些细节上的疏忽,一些衔接上的生硬等等。但这不应是评论家指责的地方,就算让一个语言学家来写小说,也可以挑出错别字来。现在电脑这么先进,还是有病毒,还是会死机,何况人脑呢?如果他能找出1000个这样的例子,那我就服气地说,我的小说不行。一两个构不成问题。

    谢有顺:那就再随便举几个吧

    记:余华认为,他已为你说的那个情节做了足够的铺垫。

    谢:这个解释无法令我信服。我也不是光看那一个情节,而是整本书顺着看下来的。就像余华曾经说过的,这是一本现实小说,而不是一本怪诞小说,一个人的行为,不能越过他特定的时代。而且,小说里宋凡平的性格是老实的谨慎的,再怎么铺垫,他也不可能爆发到去扣篮、去抱寡妇。

    记:至于你所说的语言问题,余华承认可能是自己疏忽了。

    谢:我也相信他可能是疏忽,但我上面引的3个词是同一页同一段,并不是到处翻来的。这不能不说是明显的语言漏洞。这种漏洞,也许余华不会认为有多严重,但我们知道,余华征服我们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精确精练的语言。我曾写过关于他的散文的评论,里面说到,“他曾用一个字征服了我。”我记得是说一个女人让丈夫抱抱刚出生的孩子,丈夫说:“我不敢抱,她太小了,我怕把他抱坏了。”一个“坏”字,就把丈夫那种兴奋、紧张、疼爱的心情完整地传达了出来。前后对比,高下立判。

    记:余华认为几个细节的疏忽并不能代表小说的失败。

    谢:如果像他说的那样,要找出1000个例子来,那还有谁看他的小说,也用不着我们来评判了。余华这样的作家,蛰伏了10年,出来的作品理当精益求精,可事实上我们看到的并不是这样。在《兄弟(上)》里,我看到他许多情节和语言不符合时代现实,缺少性格依据。这样的例子我随手就可以举出几十个。比如他让父子两人都因为看女人屁股淹死在厕所里,这种情节不牵强吗?比如他让一个小孩说,我性欲来了,我阳痿了,这可能吗??

    3高潮

  余华:再伟大的作品也有缺陷

    记:评论家认为你离生活太远,所以情节不真实。你的写作素材都是如何得来的呢?

    余:我一直在生活啊。虽然没有有意搜集素材,但我的记忆力很好,基本什么事都能记下来。当我写作的时候,记忆就被调动,集中涌现,挡都挡不住。在下部里,这种叙述的推力更是完全控制了我。

    记:下部里那么多的流行语,也是凭记忆吗?

    余:都是生活中得来的。

    记:那么你是否依然认为《兄弟》是你最出色的小说?

    余:目前我很满意。

    记:《活着》这部小说被很多人认为是你的经典之作,你不会像忘了你写过爱情一样忘了你以前的小说有多好吧。

    余:呵呵,也许人都有喜欢新作的习惯吧,就像父母总是宠爱最小的孩子一样。以前《许三观卖血记》出来的时候,我也认为那是我最好的了,超越不了,但我现在认为我又进步了。

    记:总体来说,您并不认同批评家的意见?

    余:再伟大的作品也会有缺陷。

  谢有顺:这个回答太像娱乐明星

    记:余华并不认同您对这部小说的评价。

    谢:意见不同,这很正常。但我认为,余华现在是过于自信了。我之前曾经说过,一边是《兄弟(上)》的热销,另一边是专业读者的集体沉默,这构成了2005年度最为怪诞的文学景观。那么多的媒体议论,几乎都是余华自己一个人在说,他接受了数十家媒体的采访,可作家、评论家中,对这部作品进行肯定的,只有少数几个人。除了《兄弟(上)》,可能没有任何一部文学畅销书是以这种方式来完成自身推广的。

    记:你怎么看他“再伟大的作品也会有缺陷”这个说法?

    谢:这个说法太聪明,回避了问题。

    记:很像娱乐明星?

    谢:是。

    4尾声

    余华:写作别听批评家的

    记:你曾透露说,你计划写一部“四个家庭三个时代”的作品,但因故搁浅,接下来会继续吗?

    余:这要到秋天才有时间考虑,因为《兄弟》,很多琐事都堆到了一起,我得集中解决一下。不过,假如不写大的小说,我还是会写当代题材。因为我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正处在十分活跃的时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记:你曾说,虽然有些批评是无理取闹,但也有很多批评意见是中肯的。

    在新长篇的写作中,你会吸取这些批评意见,还是继续我行我素?

    余:呵呵,我说那意见中肯,并不是我同意他的观点,只表示我认可他的态度。第一个给我写评论的是张新颖,当时他还在读大学本科,我看了无数遍。现在,无数人在写我的评论,但我已经一遍也不看了。

    依我的经验,写作只有一个诀窍,就是不断地写,不要怕受到别人的影响。当我写下《十八岁出门远行》这些后来被称为先锋派的作品时,只有《收获》、《北京文学》和《钟山》愿意发表,其他文学刊物的编辑都认为我写的不是小说,不是文学。后来终于被承认为小说时,我写下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习惯了我先锋小说叙述的人开始批评我向传统妥协,向世俗低头。现在《兄弟》出版了,批评的声音再次起来,让我感到自己仍然在前进。

    谢有顺:对他的批评会越来越多

    记:去年也有很多成名作家出了新作,比如阿来的《空山》,为什么特别批评余华?

    谢:之所以特别指出余华,是因为阿来、莫言的作品可能不及他们的代表作,但基本水准还在那里,而余华的水准落差太大。

    这不仅是余华的问题,也是中国作家的问题,是中国作家成名之后如何走的问题。中国作家成名后,生活圈子狭窄,在书斋里写小说,只能靠想象力去把握这个时代。而且,有了一定的国际影响力之后,作家们都太迷信国外汉学家的意见了。迷信汉学家,而不是相信生活,就变得不及物,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抽象。在我看来,汉学家不在现场,是不了解中国文学的。像“扣篮”这种情节,在美国是浪漫,在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就是笑话。我估计,对余华的批评会越来越多。

   外围战场


    北大教授、著名评论家张颐武:《兄弟》是无意义的重复

    余华《兄弟》是一个有趣的作品,但对于专业读者意味的是一种“无意义的重复”。

    早年,余华在《在细雨中呐喊》中写到的狗舔主人脚而主人开怀大笑的那种爆炸性的想象力已经丧失。在《现实一种》、《许三观卖血记》里你们还可以感到,余华的才华是“涌”出来的。而到了《兄弟》变成了“硬”往上走,缺少了创造力的奔涌和喷薄而出。此外,余华在《兄弟》里迟迟找不到对语言的感觉。

    对于《兄弟》的热卖,我认为这是一部煽情的小说,很会调动人的情感。

    而它也是余华10多年来在纯文学领域的名气转移到大众读者市场的产物,是跟随前卫作家转化成商业流行风向标的一种变动。但《兄弟》也是不幸的,余华积累了太多熟悉他的专业读者,之前的一致良好口碑以及一段时间的停笔后,使得大家对他下的赌注太大,一旦没有展示出开阔的新境界,就使得很多专业读者感觉失望。


    《收获》主编程永新:余华是很聪明的作家

    中国人活20年就经历了“文革”和当下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而在西方一个人活400岁才可能看到这样两个极端的时代。所以,余华调动一切手段、运用狂欢式的写法去描绘荒诞、泡沫化的现实,他的出发点是很好的。《兄弟》站在一种对时代特征的高度临摹之上,这与以往余华作品的精神内涵是一致的。尽管他运用的一些夸张手法颇受争议,但我觉得这种夸张是文学所允许的。更何况,现实里的很多东西远比余华《兄弟》里的情节更荒诞、更古怪。因此,我跟复旦大学的严锋交流过,从总体上看,我们是认同《兄弟》的。

有价值观的无声嘲笑

——评余华《兄弟》中的流氓李光头

    余华的《兄弟》跟我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他独有的冰冷质感的幽默才能够构建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让大部分批评家大跌眼镜:他让坚贞的爱情在60年代的政治风雨和90年代的市场经济大潮中灰飞烟灭;他让被无数男人深情爱恋着的美丽而理想的女人转眼之间变成大张旗鼓乱搞婚外恋,并且最后成为了全城最大妓院的老鸨;他让“处女"这个会使大家诚惶诚恐、充满纯洁和甜蜜感的名词放在长着妊娠纹的女人的身上,让处女膜的买卖就像是在菜市场上讨价还价一样大言不惭、司空见惯;他携带着使命感和责任感的知识分子在小说中堕落成为喜欢出风头、吟唱半文不白的诗句、贪慕虚荣和功名、虚伪无聊的官僚形象,毫无责任和担当的感觉……余华固有的质疑和怀疑的本性让作品充满了张力,让阅读作品的我们也感觉到了被嘲笑的悲伤。

    在这一片狼藉和让人匪夷所思的情节之中横空出世了一个光彩夺目的人物——李光头——也正是李光头把余华随意抛洒的一颗颗散乱的珠子穿在了一起。从表面上看来,很可能会觉得李光头是一个非常类型的,性格单一固定的扁平人物,他就是一个“流氓”——小的时候是个偷看女人屁股、讲黄色故事的小流氓,长大了是一个投机倒把、四处钻营,凭着几个钱乱搞男女关系的大流氓。但是明眼人也看得出来,作者的笔触和感情显然没有把李光头定格在传统的单一“流氓”概念上,甚至如果我们从余华不时设置的小细节窥探一下的话,完全可以换用另一套词汇来形容李光头——简直是这个社会标准的好男儿:他费尽心思,动用自己不多的资源和小聪明,在一个匮乏的时代里面千方百计用“专板车”拉着母亲上坟,让一直耻辱的母亲觉得无比的骄傲和感动;第一次事业失败毫不气馁,心甘情愿地挨打挨骂挨饥挨饿,风餐露宿豪情满怀的向自己的人生挑战向别人都不愿意涉足的行业领域开拓,意识超前、敢想敢为、讲朋友、够义气,有恩必报、疾恶如仇;从被同情而安排到一个全部是残疾人的福利工厂工作开始一直奋斗到成为带动一方经济和社会文化发展的举足轻重的超级巨富,让群众和政府都以他为楷模……

    事情也许还要更加复杂一些,这个故事发生的地方叫做“刘镇”,可是书中的主人公一个姓李,一个姓宋,为什么和刘姓没有任何关系呢?看到李光头的父亲的名字刘山峰的时候(这个名字出现在上部快结束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李光头就是刘姓的人啊。而这两个外姓人与刘镇的人是不同的,精神上也没有像其他“童余关张”群众一样融入刘镇的集体无意识当中。宋凡平是中学老师而宋钢热爱文学,他们都是因为坚贞的爱情而死于非命,赴死的旅途充满了兴奋、快乐和释然甚至是浪漫,他们勉强属于“知识分子”范畴。值得注意的是整部小说不仅没有我们所能够认可的真正的知识分子,而且还竭尽所能刻画虚伪的知识分子——刘作家和赵诗人,对知识分子这个名词进行嘲笑和揶揄(这一点也会引起批评家们的不满吧),这与对于李光头和刘镇群众流氓习性的描述之间充满了张力。我们可以从14岁的李光头在厕所偷看的行为不但没有让他声名狼藉反而让他赚取了几乎全镇男人的阳春面来推断,刘山峰在厕所偷看女人屁股也是这个小镇(或者说小镇男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或者是风习。在这里,有必要讨论一下“流氓”。其实,在刘镇,在那个年月,虽然有很多男人都偷看女人屁股,但是只有被抓到的才是流氓。那么会被谁抓到呢?心照不宣的男人之间当然是不会互相抓的,只有那些极个别的不明就里的“正经男人”遇到这种情况才会觉得惊讶,以至于失声叫出来,宋凡平就是这样的人,于是很明显的就是宋凡平的局外人似的“高尚”杀害了这个风习的时候,刘镇的男人就要开始报复了,他们派出的代表是刘镇人的儿子李光头。结果现实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刘镇人战胜了感性理想的外姓人。李兰是刘镇人,所以她与宋凡平只有在坟墓中才能做成安稳的夫妻;林红是刘镇人,所以她与宋钢20年如一日辛辛苦苦的爱情也抵挡不过一个小流氓的奔驰宝马和赤裸直接的情欲。宋钢的自杀完成了最重要的彰显真实现状的仪式,死的是宋钢而不是李光头,死的是理想而不是现实。

    在这个意义上,刘镇和李光头就变成了一个被余华所提炼出来的对于社会现状以及在这样的社会状态下所生活着的人的隐喻,因为是提炼出来的所以缺失了很多复杂因素也因此而更加典型更加能够明显深入地体会到一种悄悄发生的席卷一切的残酷的变革,比起很多叙述当代社会的或者温情脉脉、宕开一笔或者有明确价值取向弥漫着方向性要求的作品来说更加老实和真诚。作家的无奈是这个时代的既有事实,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现在的“活着”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余华感受到了疑惑,他并列出来这些现象,他让我们心里的既有价值观不喜欢的流氓茁壮成长为这个社会的宠儿,他拷问我们真正的内心感受是什么,他借助李光头问我们是否自己也忘记想要表达的真实感情。经济还在发展,我们也还在思索。

(文:景雯 出处:文学报 200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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