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铁凝 白烨
出处:文汇报 2006年1月
《笨花》是铁凝自《大浴女》之后、潜心六年献给读者的一部书。该书一改作者以往作品中关注女性命运、专注个人情感世界的基调,截取了清末民国初至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近五十年的那个历史断面,以冀中平原的一个小乡村的生活为蓝本,以向氏家族为主线,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将中国那段变幻莫测、跌宕起伏、难以把握的历史巧妙地融于“凡人凡事”之中。其时代风云的繁复波澜,世态风情的生动展示及人物命运偶然中的必然,必然中的偶然,都被作者精巧地揉进这幅乡村风俗画卷之中。众多人物呼之欲出,音容笑貌跃然纸上。
关注的是历史风云中的尘土
白烨:看了你的长篇新作《笨花》(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1月版),我很惊异。作品所写的从清末民初到抗战时期的乡间生活与时政社情,在题材范围上超出了你以前的写作,也似乎是你以前并不熟谙的;但却写得那样浑朴而细致,读来又那么真实而自然,想必是做了一些特别的功课、下了一番特殊功夫的,这些功课和功夫会是一些什么?
铁凝:所以写作《笨花》,并不是有意要在题材上超越从前,是因为多年以来总有那么几个人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比如小说中的向喜、向文成、同艾、向桂等。他们在《大浴女》写作之前就存在了。我知道他们非常宝贵,不想把他们轻易抛出。而且,当时我也没有把握把他们写好,我觉得自己还不具备那个能力。所以我只能把这些人物储藏在心中,慢慢培育。这是主动的、创造性的培育,而不是简单的、被动的存放。直到我觉得他们丰满了,我有能力把握他们了,才开始动笔。动笔之前,除了需要调动我的间接经验和直接生活外,还需要重温、查阅、掂量和筛选史料,对一些地方的必要的多次走访……小说写了两年,这些前期的准备有三年多。
白烨:《笨花》以笨花村为主要场景展开了两大层面的生活事象,一方面是以西贝家、向家为主的乡间农人的日作日息,一方面是由向喜这条线表现的国家大政走势;这后一条线不仅扩大了作品的辐射面,而且作为比衬与参照,折射了乡间生活的沉毅与变异;此外,好像还有一种身心之依托的意思在里边。还有,我觉得这部作品向人们传达了一个新的信息,那就是一直关注现代社会的人文现实和人性真实的铁凝,对历史同样有着浓厚的兴趣。
铁凝:我对上世纪那段变幻莫测、难以把握的历史是感兴趣的,那是中国近代史中特别的一段,俗话说的“乱世”吧,因为我内心储藏了很多年的这些人,他们就活在那段历史中,我必须尊重他们生存的背景。我知道每个人是有他生存、生长的根基和依托的,这个乱世给他们的生活、命运带来一些偶然和必然的变化,他们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那段历史的确很难把握,但正因如此,才更给了我一种带有挑战性的刺激。我试着去触摸和把握这段历史,或者说通过触摸这段历史去刻画活动在其中的一群中国凡人。所以,这部小说有乱世中的风云。但书写乱世风云和传奇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情感也不在其中,而在以向喜为代表的这个人物群体身上。他们最终可能是乱世中的尘土,历史风云中的尘土,但他们是非常珍贵的尘土,是这个民族的底色。我侧重的还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这群中国人的生活,他们不屈不挠的生活之意趣,人情之大美,世俗烟火中的精神的空间,闭塞环境里开阔的智慧和教养,一些积极的美德。以及在看似松散、平凡的劳作和过日子当中的、面对那个纷繁、复杂年代的种种艰难选择,这群人最终保持了自己的尊严和内心的道德秩序。
细节与生活的肌理、日子的表情
白烨:《笨花》的后大半部分写了抗战,而且在向喜、瞎话等人的牺牲与殉命上,极具民间意味与乡间特色,那就是在没有军队、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凭靠个人的觉悟、依仗民族的气节,那是另一种方式的可歌可泣。2005年是抗战60周年的纪念,许多作者都在赶这个日子口出书,而你的作品与抗战密切相关,又没有刻意去赶这个潮流,我欣赏你的这种做法,想来你也有你的考虑。
铁凝:我在写作过程中,尤其是在长篇小说写作过程中,不习惯瞄着某个“日子口”去硬赶。我觉得文学不应该总去“赶集”,作家的一生很有限,也不能使自己的写作总是处于一种“救急”的和“赶场”的状态。
白烨:我比较感兴味的,是作品好像比你以前的作品更重视细节描写了,尤其是乡间农家的民俗、民风、民习、民趣,写得可谓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完全称得上冀中乡间民俗文化的一个博览或一次盛宴,想必这也是刻意为之的。
铁凝:是刻意为之的,因为我知道写这个小说,细节是特别需要和特别重要的。我给自己对这个小说的叙述大概限定了八个字:结实、简朴、准确、温润。这里的凡人和凡事,我都想让读者能闻得见、摸得着,生活的肌理、日子的表情在哪里呢?我认为不在符号化了的“类型”那里,可能浸泡在你说的那些日常生活的细节刻画里。但这些描写又不能变成炫技似的罗列,它们一定要贴着人物的皮肤和呼吸走,成为自然而然的和浑然一体的故事流动。
就文学而言,“笨”也是不容易的
白烨:作品里有关笨花人夜生活的描写,也相当的精彩。如写“走动儿”黄昏之后穿过村子去会元庆媳妇,“一街人都在等待”那个时刻,两个人的“幽会”也被笨花人当成了他们的娱乐了。还有花地“窝棚”里发生的一场场情事,人与人的交合伴随着“花”与“花”交易,热闹中又透着悲凉。我感觉你写性的地方做到了既放达,又含蓄。
铁凝:要真实地表现人和人的生活,有关性爱的描写是不能回避的。我在小说里那样写,既是在表现笨花人的性情与生活,也是在写那个时代和社会。因为“窝棚”里的那些情事,是只有在那个时代和那个社会才会有的。在走动儿和元庆媳妇的关系上,那种半是公开半是秘密的往来,实际上也体现着走动儿不顾人们的白眼对一个柔弱女性的真正关爱。在性爱描写方面,该写时不写就虚假了,该收敛时不收敛也会过分。在这里,尺度与分寸必须把握得当,有时多一个字也是多余。
白烨:我开始对书名“笨花”不是太理解,看了作品后知道“笨花”是一种土棉花,写“笨花”人,说“笨花”事,取“笨花”名,其实都有深的意味,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那就是对故土的揄扬,对乡土的强调。这个意思放大了说,可能还包含了你对现代人精神故乡乃至文学的植根之所在的思考。近年有不少的作家都在写乡土,而且越来越多的倾向是写演进中的问题、变化中的困惑,但你的作品不一样,虽然也有隐隐的困惑,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眷恋、浓浓的温暖。我想你这种写法背后一定有你的想法。
铁凝:笨花是小说里的村名。这个村子既有我祖籍、冀中平原上一些村子的影子,也有我插队所在村子的影子。笨花这个词不是我的创造,它是当地村人对本地棉花的俗称。他们就管棉花叫花,管本地棉花叫笨花,与之对应的是洋花,洋花是外国品种。“笨”和“花”这两个字让我觉得十分奇妙,它们是凡俗、简单的两个字,可组合在一起却意蕴无穷。如果花带着一种轻盈、飞扬的想象力,带着欢愉人心的永远自然的温暖,那么“笨”则有一种沉重的劳动基础和本分的意思在其中。我常常觉得在人类的日子里,这一轻一重都是不可或缺的。在“笨”和“花”的组合里,也许还有人类生活一种延绵不断的连续性吧,一种积极的、不屈的、永恒的连续性。这种连续性本身就是有意味的,这些东西可能比风云史更能打动我。就文学而言,“笨”也是不容易的。在这样一个精彩而又浮躁的时代,我希望自己有耐心“笨”下来,去试着触摸“笨”字里所蕴含的本分、沉实和大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