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桂婷
出处:当代文坛 2006年第5期
铁凝沉寂六年之后推出的长篇新作《笨花》,得到了文学界众多知名人士的充分肯定。他们一致赞誉铁凝是“扎根在冀中平原上的民俗画家”,《笨花》是“一部实验性的成功的作品”,是“民族历史背景下的民间传奇”,是“民族精神的史诗”,“为中国乡村的历史叙事带来了新的经验”。①然而在我看来,《笨花》只是铁凝对自己早期作品《棉花垛》的重复。同时,铁凝驾驭宏大叙事的能力值得怀疑,作品中的时间安排混乱不堪,矛盾重重,叙事当中的知识性错误百出。《笨花》实在是一部笨作。
《笨花》=《棉花垛》+向喜传奇
出版方在《笨花》封面声称,此书是铁凝“潜心六年写出的一部与她过去任何作品均无可比性的大书”,铁凝解释“均无可比性” 这个词是指作品的变化而言,并说:“变化对一个作家来说是重要的”,“我希望自己能够不断地打倒自己,因为不变是可怕的。”②而实际上对于读过她的早期作品《棉花垛》的读者来说,对《笨花》的阅读就是一次“可怕”的经验重复。《棉花垛》中的人物命运再一次沉浮在《笨花》之中,两部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对应关系如下表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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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垛》中的诸多人物在《笨花》中又照样活了一次,乔脱胎换骨成了取灯;国改名换姓成了西贝时令;米子和小臭子母女摇身一变成了大花瓣儿和小袄子母女;米子的相好明喜成了大花瓣儿的相好向桂;小臭子靠上的汉奸秋贵成了小袄子靠上的汉奸金贵;老有爹视力下降成了有备他爹向文成;牧师班得森分身有术成了牧师山牧仁和班得胜二人;唯独糖担儿一点没变还是糖担儿……这些人物不仅命运没有多大改变,而且生活情景也多有雷同。有论者说:“铁凝非常重视细节的描写,尤其是乡间农家的民俗、民风、民习、民趣,写得可谓有声有色、有滋有味,《笨花》完全称得上冀中乡间民俗文化的一个博览或一次盛宴。”③而这场民俗文化的盛宴早在《棉花垛》里就已被充分享用。
试比较《棉花垛》和《笨花》中有关“窝棚”风俗描写的两段话:
糖担儿挑开了明喜的草苫儿,泡子灯把窝棚里照得赤裸裸。明喜在被窝里骂:“狗日的,早不来晚不来。”他用被角紧捂米子。米子说:“不用捂我,给他个热闹看,吃他的梨不给他花。”糖担儿掀掀被角,确信这副溜溜的光肩膀是米子的,便说:“敞开儿吃,哪儿赚不了俩梨。”他把一个凉梨就势滚入米子和明喜的热被窝。明喜说:“别他妈闹了,凉瘆瘆的。”米子说:“让他闹。你敢再扔俩进来?”糖担儿果然又扔去两个,这次不是扔,是用手攥着往被窝里送。送进俩凉梨,就势摸一把长在米子胸口上的那俩热梨,热咕嘟。米子不恼,光吃吃笑。明喜恼了,坐起来去揪糖担儿的紫花大袄。米子说:“算了,饶了他吧,叫他给你盒好烟。”明喜说:“一盒好烟,就能沾这么大的便宜?”米子说:“那就让他给你两盒。”明喜不再说话。明喜老实,心想两盒烟也值二斤花,这糖担儿顶着霜天串花地也不易,算了。哪知米子不干,冷不丁从被窝里蹿出来,露出半截光身子,劈手就从糖担儿篮子里拿。糖担儿说:“哎哎,看这事儿,这不成了砸明火。”米子说:“就该砸你,叫你动手动脚,腊月生的。”(《棉花垛》)④
糖担儿掀开了向桂的窝棚,向桂的窝棚里有灯,灯把窝棚照得赤裸裸的。原来向桂正和大花瓣儿在被窝里闹,向桂一看是糖担儿就骂:“狗日的,早不来晚不来。”向桂骂糖担儿是玩笑,这里有风俗,窝棚里的事最不忌讳的就是糖担儿。向桂骂着,只用被窝角捂住大花瓣儿的肩膀子。大花瓣儿说:“不用捂我,给他看个热闹,吃他的梨不给他花。”糖担儿就说:“谁叫我运气好啊,平时想看热闹还看不见呢。梨,敞开儿吃,哪儿还赚不了俩梨。”他把一个凉梨滚入向桂和大花瓣儿的热被窝。向桂就说:“别他妈闹了,凉森森的。”大花瓣儿说:“让他闹,看他再敢扔进俩来。”糖担儿来劲了,果然又抓起俩梨就往被窝里送。他送进俩凉梨,就势摸了一把大花瓣儿的胸脯子,说:“敢情这儿还有俩热梨呀。”大花瓣儿也不恼,光吃吃笑。向桂恼了,就去揪糖担儿的紫花大袄揍糖担儿。大花瓣儿说:“算了,饶了他吧,让他给你盒好烟,要白炮台。”向桂说:“一盒好烟能占那么大便宜?”大花瓣儿说:“叫他给你两盒。”糖担儿说:“那可不行,你知道两盒白炮台值多少花。”说着就去捂篮子。哪知大花瓣儿早已从被窝里窜出来,露着半截身子,劈手就从糖担儿篮子里拿烟。糖担儿说:“哎哎,看这事儿,这不成了砸明火。”大花瓣儿说:“就该砸你,叫你冻(动)手冻(动)脚,腊月生的。”(《笨花》)⑤
这两段几近一致的描写真让人读后目瞪口呆。后一段《笨花》中加进去的几处叙述人的解释(下划横线),就像在醇酒佳酿中兑进的水,冲淡了民风沉醉的滋味;几处揭示人物心理活动的对话(加粗文字),也弄巧成拙,使人物丧失了原有的纯朴本性。
《笨花》中像这样照搬《棉花垛》的情节描写比比皆是。铁凝一边声称“不变是可怕的”,一边又可怕地重复自己。如果从《笨花》中把《棉花垛》的成分全部剥离,剩下的就只是向喜的人生传奇。其实整整一部《笨花》,铁凝只新创了一个向喜,如果没有向喜,出版《笨花》倒不如再版《棉花垛》。
时间上的混乱不堪
《笨花》一出,好评如潮。“乡村史诗”、“命运史”、“心灵史”、“精神史”……《笨花》以其50多年的历史跨度和90多个人物命运的纵横交错赢得了“史诗”的称号。然而,铁凝没有具备驾驭宏大叙事的能力,笨重的《笨花》,让我们目睹了铁凝捉襟见肘的尴尬。
在对《笨花》的第一次阅读中,我心中就纠结了两个疑团:第一,二太太顺容对向喜跟随甚紧,向喜哪有四年的清闲与施玉蝉相遇相伴?第二,向武备究竟是何年何月从邢台四师逃回笨花的?
带着疑问我再次细读原文。 向喜的二太太顺容自1915年从保定赶到汉口气走大太太同艾后,就一直跟随向喜住在汉口。1918年向文成娶亲,“这时二太太顺容还住汉口,见向喜整天为大儿子的婚事奔忙,很是受不得,便找碴儿与向喜吵闹。”⑥1919年,“顺容越是在汉口住着不走,向喜就越发为家里盖房的事费心思。”⑦顺容回保定的时间应是1920年向家大兴土木之时,而仅在顺容回保定的一年后,向喜即回保定闲居了。也就是说,顺容与向喜分别的时间仅有一年,那么向喜究竟是在何时遇见施玉蝉并娶其为三太太,使其生下女儿取灯且一起厮守四年的呢?读者读了作品却不得而知。
再看武备。武备的出生,小说仅有一句简单的交待:“又过了一年,他们又生了一个男孩,起名叫武备。”⑧这“又过了一年”是指向文成和秀芝婚后的第二年,即1920年。小说对武备的成长之后再无任何描写,当武备在小说中正式出场时已是“一名冀南特区的游击队员,一名政治工作者” ⑨,当时他为了躲避警方追捕,从邢台四师逃回笨花。从武备回笨花当晚对甘子明和取灯等人分析外界形势时所说的“前不久的‘塘沽协定’”⑩这句话来推测,武备回笨花的时间应在“塘沽协定”事件后不久。“塘沽协定”事件发生在1933年,而1920年出生的武备在1933年不过是一个14虚岁的少年。试问一个14岁的少年能担任冀南游击队的指导员?能对战争形势进行如此详尽的分析?小说叙述向武备在说到“前不久的‘塘沽协定’”之后又说到“西安的‘双十二事变’” [11] 。众所周知,西安事变发生在1936年12月,而武备回笨花时全面抗战尚未爆发,那也就是说,武备回笨花的时间只能是在1936年12月12日之后至1937年7月7日之前。这样一来,似乎武备的年龄就勉强可与他的指导员身份相符,然而既是1937年了,武备在说起1933年的“塘沽协定”事件时,又怎么会用“前不久”这样的定语呢?再说,小说描写武备回笨花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初冬,而从1936年12月12日至1937年7月7日之间又哪还有一个初冬呢?
知识上的谬误百出
《笨花》叙述技巧上的硬伤屡屡可见,知识上的谬误更是层出不穷。评论家何镇邦曾指出:“碧螺春茶叶原本产在江苏、山东,而小说中却说产在安徽;在地理上,从陕西到达四川,原来是不经过峨眉山的,《笨花》中却偏偏出现了这个谬误。”[12]《笨花》中更多的谬误则出在医学知识上。
其一,关于链霉素。1943年11月16日,艾伯特·沙茨在实验室里合成了一种抗生素,取名链霉素。[13]而在《笨花》里,在1943年之前,向文成就知道链霉素是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并且托天津的班得胜牧师买到了链霉素!——真是现代版的拍案惊奇!
其二,关于《伤寒论》和小柴胡汤。小说写元庆媳妇“三天三夜没撒尿”,向文成诊断她“得的是热症”,并引张仲景的《伤寒论》说:“太阳病,脉浮紧,无汗发热,身疼痛,阴虚小便难。阴阳俱虚竭,身体则枯燥,当以小柴胡汤煮之。”而元庆媳妇“服完向文成开的小柴胡汤,有尿了”。[14]这段描写错误颇多。首先,张仲景的《伤寒论》中并没有被引用的这一条,《伤寒论》第46条中论及的太阳病与此有些相似,但是以“麻黄汤主之” [15] 。其次,从中医理论上来看,铁凝虚构的这一段《伤寒论》文字也不成立:“阴阳俱虚竭”者不可能“脉浮紧”,而应是脉微弱;小柴胡汤属和解方,只能和解表里,不能救阴阳;中医也从不说“当以小柴胡汤煮之”,而是说“主之”。“主”是指主治的意思,而非煮药的意思。关于小柴胡汤还有一处错误是在向文成教秀芝炙药的那一段,小说写“中药里有不少药需要蜜炙,小柴胡汤里就有两味,一味是枳实,一味是甘草。”而据张仲景的《伤寒论》,小柴胡汤由柴胡、黄芩、人参、半夏、甘草、生姜、大枣七味组成[16],并没有枳实。
其三,关于碘酒。小说中写小妮儿被聋扔子咬掉手指后,向文成“想到西医用碘酒止血,立刻回世安堂拿来碘酒”[17]。而一般人都知道,碘酒并没有止血功能,西医仅将碘酒用于皮肤感染和消毒。
其四,关于外科医生的洗手规范。小说描写“正式外科医生”佟继臣按“严格的规范程序”洗手:“他先把袖子高高卷起,再将手在脸盆中浸泡片刻,然后搓打肥皂。搓完肥皂将两只手的手指奓开,双手手指再交叉起来仔细摩挲一阵,最后到盆里冲洗。冲洗干净,两只手还要在身体两侧狠甩一阵,最后到盆里冲洗。冲洗干净,两只手还要在身体两侧狠甩一阵,尽量把沾在手上的水甩掉,这才用块毛巾去擦。”[18]而事实上,外科医生洗手后,双手要在胸前高举过肘,绝不能双手下垂,以免手臂上的水滴向下滑落时污染手指,更不能“在身体两侧狠甩”,用毛巾擦拭也是绝对禁忌。
其五,关于怀山药。小说写向文成指挥梅阁和素倒药时,向文成向她们介绍说:“为什么叫怀山药?因为是出在怀安府。”怀山药的“怀”是指产地不错,但指的不是“怀安府”,而是“怀庆府”,即今河南温县、武陟、博爱一带。[19]《温县志》上说:“温县、武陟、孟县、沁阳、博爱一带,古称‘覃怀’,后称‘怀州’,元称‘怀孟路’,明清为‘怀庆府’。”未见有“怀安府”之称。不知铁凝这“怀安府”从何而来?
小说中其它一些谬误就不在此一一赘述了,总之,铁凝对向文成着墨最多,也将其描得最黑。铁凝一心想把向文成塑造成一方名医,然而自身匮乏的医学知识使之事与愿违,在铁凝笔下,向文成竟似民间的巫师,“能掐会算”,“妙手回春”。其实铁凝在塑造名医形象时,完全可以在粗略地查阅有关医学书籍后再谨慎下笔。
铁凝六年辛苦育《笨花》,不过是《棉花垛》的花开二度,不仅姿色尽失,而且杂乱不堪,谬误百出。对铁凝这位曾经深受广大读者喜爱的小说家,窃以为:如果真是文思枯竭,写不出真正创新的作品,就不要勉强自己,倒不如学学金庸老先生,在众声喧哗中独对旧作修修补补,似乎更能显示出一种追求完满的清醒与执著——与其做尚未绽放便凋零的花,不如做掩藏在枝叶里的果实。
注释:
①③[12]分别引自雷达、胡平、孟繁华、何镇邦、白烨等在中国作协、河北省作协、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主办的“铁凝长篇小说《笨花》研讨会”上的发言,参见《河北日报》2006年4月16日。
②引自铁凝2005年12月28日做客新浪读书名人堂时与网友交流的聊天实录,http://book.sina.com.cn/author/subject/2005-12-28/1632195140.shtml
④铁凝:《棉花垛》,见《第十二夜》,江苏文艺出版社2003年版,第5页。
⑤⑥⑦⑧⑨⑩[11][14][17][18]铁凝:《笨花》,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79页,第87页,第100页,第95页,第276页,第291页,第292页,第148-149页,第174页,第425页。
[13]余凤高:《飘零的秋叶——肺结核文化史》,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版,第271页。
[15][16]成都中医学院主编:《伤寒论释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版,第50页,第75页。
[19]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等编:《中药志》第二册,人民卫生出版社1959年版,第250页。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