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晓明 李建军等
出处:文艺理论与批评 2005年第4期
贾平凹的长篇小说《秦腔》出版后,在文坛引起较大反响,异见纷呈,有的称之为“乡土中国叙事的终结”,“为传统的农耕文化奏响了安魂曲”,有的将之与《红楼梦》、《铁皮鼓》、《喧哗与骚动》等名著相提并论;与此同时,也有批评家称之为“一部粗俗的失败之作”,还有报道称“《秦腔》专家九遍才读完,读者翻翻就结帐”。但无论如何这是一部重要的作品,如何认识它对当前农村问题的揭示,如何评价它在艺术上的得失,不仅是文坛的重要话题,也是关心当下农村现实的人所不可忽略的。为此,左岸与乌有之乡网站邀请了一些批评家、研究者对这部小说进行座谈,现将主要观点整理如下:
宏大叙事与“社会主义传统”
李云雷(北京大学中文系):贾平凹的《秦腔》写的是改革开放以来到现在农村的变化,里面涉及到很丰富、很复杂的内容,它的追求是“包罗万象”,几乎包容了我们所能想到的农村中的一切事情,在写法上它也与一般西方长篇小说的样式不同,更接近中国古典“世情小说”的传统。小说出来后有很多争论,我们先请陈晓明老师讲讲。
陈晓明(北京大学中文系):这部作品凝聚了贾平凹对当代乡土中国的理解。乡土中国的历史与文化发展到今天正在经受着深刻的裂变。在中国社会全面走向脱贫致富的历史进程中,乡土中国也在遭受着种种困境。三农问题比任何时候都变得突出,因为乡土中国与“新新中国”高速发展很不相称,与城市的繁华盛世场景更不相称。年轻一代的农民涌向城市,土地荒芜,偏远的农村只剩下老弱病残无人料理……中国几千年文明建立在农业的基础上,即使是毛泽东时代,也是以农业为基础,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也离不开农民积极参与和新农村的繁荣昌盛。但这一切现在改变了,在中国参与全球化资本和技术角逐的伟大历史现场,农民和农村被边缘化了,农村在萎缩——主要是在精神上的萎缩。这意味着中国几千年的社会性质、文化传统价值发生了根本改变,也意味着中国曾经进行的社会主义农村改造运动的遗产也无法继承。贾平凹以小说叙事的方式,彻底地回答了这些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以其独特的文学方式表现了当代——也就是“后改革”时代中国农村的存在状况,也是“后改革”的文学对乡土中国直面的表现。很显然,贾平凹的小说叙事方式使我们不得不面对中国乡土叙事的主流历史,这个历史构成了中国现代性文学叙事的主导方向,从五四启蒙文学转向革命文学,也就是从五四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文学转向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而中国的革命主要是农民革命,农民——也就是乡土叙事成为中国革命文学的主流,成为中国当代社会主义文学的主导方向。现在,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历史,这样一个主流的历史,遇到了挑战。贾平凹以他的方式,写出这样的乡土中国历史叙事终结的现场。显然秦安的形象表达了对当今农村历史走向的批判。秦安的悲剧就像是夏天义的历史再也无法承继,传统中国乡村和社会主义总路线的乡村都终结了,君亭们开启的是什么样的乡村的未来?贾平凹显然表达了迷惘和疑虑。
鲁太光《中国医药报》:说“乡土中国叙事的终结”,我不太赞成。从鲁迅到现在,有不少作家描写乡村,各有各的写作方式。也许可以说是某种“乡土中国叙事的终结”?可我也觉得存在一些问题,是社会主义、集体主义的叙事传统终结呢,还是改革以后个人奋斗传统的终结?都很难说,很混杂。农村的社会主义叙事传统,从赵树理到周立波、柳青、浩然,到现在也不能说没有影响。
李云雷:我觉得小说不是“宏大叙事的消解”,它其实包容了很多的“宏大叙事”,是对革命与改革的双重反思,也有对传统文化、民间文化消亡的描绘,在日常琐屑事情的描写中,写出了“大事情”。
陈晓明:包容不也是一种“消解”吗?小说对君亭是有一种包容和理解的。他是一种类型的乡村能人,没有他就没法转动。君亭起码能抵挡一阵子。
鲁太光:抵挡一阵子,可是以后呢,该怎么办?
邵燕君(北京大学中文系):小说承认君亭主宰农村是一种现状,但越到后来越有一种绝望的情绪,也有一些怀疑,乡村就这样下去了吗?到最后反倒对夏天义代表的“社会主义”传统有一些怀念,他失败了,但失败得很悲壮,有一种英雄主义的色彩。
李云雷:看贾平凹对君亭的态度,也与其早期作品,比如《浮躁》中对改革人物的态度不一样,没那么乐观了。小说中联系着“社会主义传统”的是夏天义,这仅在于他在50—70年代是清风街的村领导,而且在现实的发展思路上,他仍延续着社会主义、集体主义的传统,与君亭产生了分歧。这突出地表现在村里的主要工作是放在“淤七里沟”还是放在“建农贸市场”的争论上。小说最后写到给夏天义竖空白墓碑以及县上的人调研,这里隐讳的含义也许在于,“社会主义传统”的价值得到了重新认识,有可能成为政治实践的方向。正是在这里,作者表达了自己对现实弊端的反思,以及对乡村政治的希望。
余旸(北京大学中文系):可能云雷与陈晓明老师都只说对了问题的一半。他对待新旧之间两种路线的态度是迷茫的、复杂的。否则,小说就只是意识形态的宣传品。而小说的复杂性就在于他的小说并不是完全的那种主干式的。那种主干小说太容易提供倾向性了。而当贾平凹采用这种近似原生态的方法来完成小说,那他对待农村问题,就不仅仅只是简单地对某一方面的认同了。比如跟随夏天义淤地的只有一个疯子,还有一个哑巴,那么你可以说夏所代表的这一路线(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是完全被压抑的、被遮蔽的;但是这又由你如何看待疯子和哑巴来决定:按照一般知识分子的臭习惯,会把它们理解为对这一路线的遮蔽和压抑;可是按照一般人的正常逻辑:这一路线如果只有疯子和哑巴才来跟随的话,那么它也应该终结了。所以这个设计,实际上是一个双刃剑,并不能完全简化为任何一方面。当然,可以看出,贾在情感上是认同老一辈的,他特别突出了夏天义的悲剧意义,但是由于小说肌理上的复杂性、丰富性,又不能让我们完全认同夏天义。
个人经验与农村现实
余旸:这部小说以极大的丰富性描绘了当下的农村现实。我家在河南信阳农村,小说中写到的很多事情与人物都让我很认同,比如青壮年都到外面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只有到春节前后才热闹一些,才有些生机,平常里都是很死寂的。再比如小说中写到人死后无人抬棺,在我们那里也有这样的情况,并且因为土地缺少,人死了都无处埋葬。整个农村呈现出衰败的情景。
陈晓明:是否北方农村是这样,我们那里农村的情况似乎不同。我也有亲戚在农村,他们说起来似乎并不像贾平凹写的陕西那样衰败。
李云雷:你们那里是否《林村的故事》写到的地方,厦门附近?
陈晓明:我们是在闽北。
刘晓南(北京大学中文系):撇开文学层面,《秦腔》给我最大的震撼是它写出了中国当代农村文明的凋敝和衰败的现实。其实中国农村文明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一直是在建设中的,但在改革开放后显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农村在城市化的侵袭中逐渐丧失自己固有的文明。
当然,中国幅员辽阔,各地农村的发展程度不一样,情况也很不相同。比如我们湖南老家乡下没人愿意种地,一年辛苦下来所得还不如出去打工挣的多。有的乡电费是2块钱1度,长沙的电费6毛多,北京的电费据说涨价到4毛多。如此高昂的电费使农民买得起电器也无法用得起电。换了城里这么贵的电费估计一半人只开一盏灯了,而我们乡下的孩子即使有电灯也会点着油灯做作业。农村在资源享有上与城市不平等,直接导致了农村物质生活的落后。电视机产量过剩,只要把农村电费降下来就可以了,保证能打开广大的农村市场。
沿海地区发展得早,早就把土地卖给工厂,把农民转化为市民,以消灭农村的形式来消灭农村文明,这自然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而广大中原地区则处于落后的灰色地带,他们无法也无力实现这种转化,在分崩离析的时候又无法自我建构,于是就落入了这种“无根”的境地。这也是现实一种。
范景刚(乌有之乡网站):东南沿海一带的农村可能繁荣一些,但中西部的农村大部分都呈现出一种衰败的状况,像《黄河边的中国》所写的中原地区就是很衰败的。我没有看过《秦腔》,但听你们说农村的情况,也来谈一谈。现在农村中的状况有很多问题,农村中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每个家庭、每个农民都是原子式的,没有了集体,这样在跟政府、市场交往时,处于一种很被动的状态。农业是不能挣钱的,乡村企业、乡镇企业又解体了,这样农民的惟一出路就是到城市去,现在很多乡村、乡镇的财政都是靠外出打工者维持的。但城市无法容纳越来越多的农村劳动力,据一个分析说,到2050年中国还有一半的人口,大约8亿人在农村,那么这些人怎么办呢?一些精英知识分子不断鼓吹农村向城市靠拢,同时也不停地鼓吹中国向美国靠拢,拿美国那一套来要求中国,但中国能变成美国吗?不说现在中国在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中所处的位置很难改变,就是中国变成美国了,中国能维持像美国人那样的生活方式吗?那需要多少资源才能支撑呢?所以向美国靠拢的说法是不符合实际的,同样农村向城市靠拢也是不符合实际的。中国和中国农村必须走一条新的道路。最近一些有识之士,像温铁军、何慧丽他们在做一些有益的尝试,在河南兰考重新组织合作社,村里的许多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他们组织起了“老人协会”,平常一起活动,制作手工艺品,互相交流,这些都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所以组织起来,走“合作化”道路,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社会主义”传统,在今天是很值得重新思考的。
秦腔与传统文化
张颐武(北京大学中文系):贾平凹思考的中心在于,秦腔之断裂在于现代国家原有的国民结构的变动。他点出了原有的象征结构已经无力表现当下的现实,它们原来被赋予的巨大力量今天已经无足轻重。它们不再成为组织和结构社会的必要方式。……贾平凹表现的是这种风土和民俗在当下和“国家”脱钩的窘境,也表现了在新的全球化和市场化的环境中,这种风土和民俗的表现已经不是国家的表征,它们已经不复具有原来的文化涵义,已经与国家的文化“脱节”,而社会的新的现实的合法性乃是来自于经济的高速成长。
李云雷:农村文化上的衰落既是相对于过去的,也是相对于城市的,这是农村政治、经济上衰落的结果也是其反映。而之所以如此,既是我国国内现代化与市场经济发展的结果,也是全球化的必然要求。民族国家现代化的发展要求内部在市场等方面的统一,而伴随着交通、通讯、教育等各方面的整齐一致,各地的‘地方性知识’必然会逐渐消泯或者整合为其他形式。而“传统”如果要生存,也必然会改换方式,并将失去以往的支配地位,仅成为现代化之后的某些因素。全球化建立在民族国家内部的整齐划一之上,并追求将民族国家也整齐划一。在这双重‘整齐划一’的制约下,中国农村的民间文化消失乃是必然之势。
刘晓南:在1949年之前漫长的封建时代,农村一直有宗法统治的文化,宗祠、私塾和乡绅维系着礼教和道德,农村在与城市抗衡的过程中并不处于弱势。它的精神主体始终是强大的。解放后,中国共产党尤其重视农村文明建设,“农业学大寨”、“上山下乡”都试图将农村提升到与城市相同的水平上来,对城市文明的建设反而是有意压抑的。全民的“学农”与“下乡锻炼”使农村充满一种自豪的精神主体气质,社会主义农村文明取代了宗法统治的农村文明。而现在,广大农村显然处于一个信仰的空茫状态:不仅没有了人,也没有了精神。社会主义农村文明日渐式微和退却,当商业文明伴随着市场经济到来时,农村便毫无抵挡之力,一任其长驱直入。问题是,这是一双完全不合脚的鞋子。农村在被动地亦步亦趋地模仿着都市文明,而这种以物质主义为核心的文明早在一个世纪前在西方就被不停地批判了。《秦腔》写清风街开饭馆,也模仿城里的样子收留妓女卖淫招徕生意,就反映出这种模仿的盲目性。农村已经没有任何精神武器来批判和抵挡这种所谓现代的都市文明,它对任何一种腐蚀都毫无选择地接纳和保存。《秦腔》就写出了农村主体精神的失落和空虚。在这一点上,我以为这是比《废都》更具现实性、更深刻的“废乡”。这种现实带给我强烈的恐慌:如此广阔的农村以及巨量的农村人口将在这种“无枝可依”中何去何从?当我们对家园和土地不再有归属感,当我们失去了精神的根的时候,这个时代所隐藏的危机似乎就并不遥远了。
叙事:写作态度与阅读效果
邵燕君:我读这个小说,一开始很难进入,我读(《收获》上的)上半部,真是一个很郁闷的周末。后来余旸他们跟我说,下半部好读一些,我继续读,发现后半部确实比较好读一些。是不是到后来作品的主题、线索明晰一些了,所以能够进入?我个人没有农村的生活经验,但是我读《金瓶梅》、《红楼梦》也没有他们的生活经验,怎么能够进入呢?《红楼梦》这样的小说,虽然写得琐细,但有小的故事,有能吸引人的人物,所以好读。《秦腔》到后半部,我觉得更好一些。
余旸:我在阅读时没有感到丝毫的障碍,很好进入啊。我觉得上半部更好一些,它没有明确的线索,也就更加丰富、复杂。
李建军(人民文学出版社):“叙事”乃是小说不可或缺的“元素”,是万万不能“取消”的。贾平凹在《秦腔》里“取消了”那些对小说来讲至关重要的“叙事元素”,显然是一种幼稚的冲动和简单的热情。这样做不仅导致了叙事的危机,而且还因其混乱和琐碎而造成意义空间的狭促,让读者毫无必要地承受了巨大的阅读负担和阅读疲劳。……《秦腔》中的描写,大多是“自然主义的描写”,按照生活的“原生态”展开粗糙的自然主义描写,则是在简单得近乎原始的形态下,与生活保持着消极意义上的相似。不仅如此,很多时候,琐碎、混乱的描写,往往是那些生活资源枯竭、叙事经验贫乏和丧失把握生活的思想能力的作家文过饰非的漂亮借口,投机取巧的方便捷径。《秦腔》的表面化和无意义的描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个案。小说中的“恋污癖”与“性景恋”也让人反感。
刘晓南:这也是一种写法,体现了作者眼中某种世界的真实。正如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在众声喧哗中也不好进入,但并不妨碍它成为一道独特的文学风景。一种写法不可能十全十美,它在遮蔽某些东西的同时也可能敞开了另一些东西。许多文学史上的经典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也都存在一些问题,但并不影响它们的伟大。
小说几乎通篇由对话组织,人物之间的交锋皆通过话语的机锋呈现。这些对话里蕴涵了极丰富的戏剧感,每一段对白都是一场好戏,人物的性格、心态跃然纸上。小说还不时穿插戏文、秦腔曲谱、民谣,显示出某种“互文”的复调效果,对于懂秦腔的读者来说,当获得更会心的阅读享受。但小说所采取的艺术形式也真是一把“双刃剑”,大量冗长的对话也挤压掉了小说舒展的空间,内容显得过于紧促,密不透风。由于缺少叙述和描写的穿插铺垫,事件之间没有必要的过渡,也使小说的节奏显得缓慢单一。与其说《秦腔》是部长篇小说,不如说更像一个充满了台词的长篇剧本,这种风格的变化体现了作者不断挑战写作难度的追求,也确需要读者耐心地与阅读疲劳抗争,才能领教它的好处。
陈晓明:小说的叙事主要由对话构成,这是对宏大叙事最坚决的拒绝。这里到处都是人,并没有主要的人物,没有戏剧性冲突。这是对资产阶级现代小说的彻底背叛……乡土中国在整个现代性的历史中,是边缘的、被陌生化的、被反复篡改的、被颠覆的存在,它只有碎片,只有片断和场景,只有它的无法被虚构的生活。乡土中国的生活现实已经无法被虚构,像贾平凹这样的“乡土文学”最后的大师也已经没有能力加以虚构,那就是乡土文学的终结,就是它的尽头了。《秦腔》表达的就是它的挽歌,就是它的最后一次的虔敬。
刘晓南:我同意陈老师大部分说法,但不认为《秦腔》是对资产阶级现代小说的彻底背叛。“到处都是人,并没有主要的人物,没有戏剧性冲突”在资产阶级现代小说中也到处可见。我认为《秦腔》继承中国古典世情小说类似《金瓶梅》的叙事因素更多一些。
李云雷:我觉得《秦腔》在叙事上有很高的成就,但不认同“乡土中国叙事的终结”的说法,我认为小说成功的地方在于将个人体验、“地方性知识”融入了普遍性架构,而在艺术上也能够将个人风格与文学传统结合起来,并在表达独特经验的过程中创造出了一种新颖的形式。
李建军:《秦腔》的一个严重病象就是夸饰与虚假,就是缺乏必要的朴素与诚恳。他对人物的对话描写,是琐碎、累赘、单调和虚假的。对人物的心理活动和外部动作的描写,也多有夸张而虚假的渲染。
李云雷:我的观点与你不同,我觉得这部作品试图全面表达作者对中国农村历史与现实中诸多现象丰富、复杂、细微的感受。这样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成功,但成功的主要因素来自作者真诚而具有反思性的态度,细致而全面的观察,并非艺术上的表现。
刘晓南:我的看法也与建军老师不同。尽管我对《秦腔》的琐碎也颇不耐烦,感到疲惫,但小说中的对话还是饶有趣味,每个局部都有微妙的心理和气韵流动。对话中可见勾心斗角、心理波澜、表里不一、性格情趣的种种奥妙,还是入情入理、耐人寻味的。
余旸:按照传统的小说,有一条清晰的主线,有一个具体核心的写法的话,那么反映农村的深度、广度上都很受局限。而借助《秦腔》这种写作方式,才能把农村这些年来的变化写得这么透彻,这么复杂,这么完整,这么栩栩如生。农村近20来年的变化是各个方面的,影响也是多方面的,而最近的一些作品也力图反映农村的变化,比如《桥溪庄》等,它们能够反映出农村的一些新变化,但他们那种所谓传统的写法深度是有限的。《秦腔》就不一样了,它几乎触及到了农村的点点滴滴,其矛盾是合力状态性质的,这样其深度又是互相加深的,而总体的倾向性还是被复杂地表达出来了。
李建军:作品中有不少“夸饰与虚假”的例子。
李云雷:从小说的角度来说,这些在细节上恰恰可能是成功的。小说中虽然有的地方不无夸饰,但仍在艺术虚构所允许的范围内,而一些不成功的细节描写,并没有伤及作品的整体艺术效果。就作品的整体而言,表达出了作者的困惑、内心矛盾以及反思的努力。
对《秦腔》的总体评价
张颐武:《秦腔》不是一部现代和传统交锋的现代性大计的书写,而是这一斗争无奈的终结在新世纪的展开。秦腔一曲动地哀,但哀伤的调子里却洋溢着一个新的时代虽然怪异、粗俗却充满力量的可能性的展示。
陈晓明:《秦腔》表达的就是乡土文学的挽歌,就是它的最后一次的虔敬。从此之后,人们当然还能以各种方式来书写乡土中国,但我说的那种最极致的、最畏惧的和最令人畏惧的写作已经被贾平凹献祭般地献上了,其他的就只能重复地写。
李建军:这是一部形式夸张、内容贫乏的失败之作,是贾平凹小说写作的又一个低谷。如果说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那么,《秦腔》的命运也许像《废都》和它的兄弟们一样:在充分享受了时代给它的虚妄而空洞的尊荣的同时,在被外国“评委”授予“国际大奖”的同时,还必须独自咀嚼因为肆无忌惮的粗俗和放纵而招来的讥笑和斥责——如果还没有丧失正常的感知能力和羞恶心的话。
李云雷:自从《废都》以来,贾平凹就尝试一种“奇书体”的写作,所谓“奇书体”是指我国古代一些“奇书”如《金瓶梅》的写作方式,这一方式的重要特点是意图创作出如生活本身一样丰富的作品,在结构上也以生活的逻辑而自然形成。这样一种追求自然无法达到,但可以无限接近,而《秦腔》在这一意义上可以称为贾平凹最成功的作品。如果与《白鹿原》、《故乡面和花朵》、《受活》、《上塘书》等小说相比,《秦腔》置之其中毫不逊色,即使不是更为优秀的话。
刘晓南:《秦腔》显示出贾平凹对他所熟悉的乡村题材的高超驾驭能力。乡村生活在他的笔下风生水起,神采飞扬。他生动地写出了这个时代的乡村政治与伦理精神,也写出了对处于式微瓦解状态的乡村文明与传统文化的凭吊和惋惜。《秦腔》将贾平凹在《白夜》、《高老庄》中的那套笔墨用到了极至——精细而忠实的写实渗透于全篇的各个角落,简直就是一个当代农村的工笔长卷。小说中的生活带着地道的农村气息,农民的心理刻画入微,农村社会的情状清晰可信。这种对土地的亲和之感,在许多乡土作家笔下已经丧失多时。从这个意义上说,贾平凹这部长篇力作令人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