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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废都

书名:废都
作者:贾平凹
ISBN:7200019860
出版社:北京出版社
出版时间:1993
载体形态: 527页 彩照 20cm 学科名称主题: 长篇小说 中国 现代 中图图书分类法类号: I247.5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情事、人事、乡事、匪事,男人们至情至性,女人们温柔如水,善良如佛,艳丽如花,妩媚如狐,有着江南水乡的钟灵毓秀,秋水般的眸子里便有了一个个小小人影!
   那些如水的女子,温柔可人,又善解人意,在等着每一位来相会!
   这些是平凹先生写得最为圆熟饱满的小说,细致入味,真挚迷人,真实地反映了他的艺术风格与杰出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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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妄的都市批判

文:许纪霖
出处:读书 1993年第12期

    说起来,《废都》只是一部名作家写的通俗小说而已,书商们为扩大销路,搞一点商业噱头亦无不可。偏偏有评论界人士出来说它是当代的《金瓶梅》、《红楼梦》,是继《围城》以后写知识分子最好的小说云云,遂引起了一段不大不小的公案。
    作为一个圈外人士,本来对此大可作壁上观,也来个□□□□□□(作者删去一百二十三字)之类的表态。然而我注意到,在这场文坛游戏中,无论是书商、读者,还是煞有介事的书评家,多少都清醒地自觉那种轻轻松松的顽主角色,唯独作者本人玩得最认真、最沉重。我相信,贾平凹那句“在生命的苦难中又唯一能安妥我破碎了的灵魂”的自白,决非矫饰之言。作者向以写黄土地题材的商州系列著称,《废都》是他的第一部关于“城的小说”。也就是说,他的所有痛苦、哀怨和倾诉都与“城”相关。从这个角度去解读《废都》,要比透过□□□□□□找一个性压抑者或性放纵者更有意义,也更接近作者苦心经营的本意。
    《废都》的情节简单至极:在一个文化古城中,一个文化名人的毁灭史。小说虽然号称写古都四大文化名人,但实际的人物只有一个:大作家庄之蝶。其余三个尽是无血无肉的陪衬而已,而且在作者的笔下,后者与社会闲杂也难分仲伯,“合时则合,分时则分”,吃喝嫖赌,无所不能。独有“第四个名人”庄之蝶,天性善良,“活得清清静静”。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有德性、有才气的文学巨匠,竟然像其他三个名人一般,颓废了、毁灭了!
    可敬可爱的庄之蝶究竟毁于谁之手?是毁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么?是毁于几个难以割爱的女人么?实际上,在卷入那场桃色官司之前,庄的危机已经潜伏。这不是什么小人馋言、怀才不遇之类的外在危机,而是源于生命根底的内在精神危机。以文字为生的庄之蝶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写作能力。是的,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就像音乐家失去了乐感、美食家失去了味觉一样,作家丧失了写作能力,也就等于被剥夺了精神之生命。那么,这悲剧般的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
    作者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个中的罪魁祸首就是“城”。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庄的成功缘于这个“城”,最终也毁在这个“城”里。
    庄原本不过是一个如周敏一般小地方出身的土秀才。十多年前,当这个颇具野心的年轻人初入京城,看到那座金碧辉煌的钟楼,就像司汤达笔下的于连一样,发誓要征服这座城市,“活出个名堂来”。一番卧薪尝胆的奋斗之后,果然功成名就,挤入“老少皆知”的名人行列。但当庄之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以后,却沮丧地发现自己除了一个虚名以外,什么也没有了!他想写自己满意的文章,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他为显赫的声名所累,为官场的、家庭的、朋友的、情人的各种纠纷所累,也为自己的情欲所累。
    在作者的笔下,庄之蝶的所有困惑几乎都来自都市,也可以说是患了一种都市综合症。在未入城之前和入城之初,庄是一个单纯、朴实的青年,他与最早的情人景雪荫相爱时,始终保持着柏拉图式的肉体纯洁。以至于后人揶揄他“在对待妇人上是一个十足的呆子”,如果当初他强暴了她,她今天就不敢到法院去告他了。不过,近墨者黑,久而久之,庄也感染上种种可恶的都市病:周旋于各种无聊的场合,卷入官场的权力争斗,趁人之危廉价收买朋友的名画,为打赢官司将自己的女佣兼情妇柳月送给市长的瘸腿儿子做媳妇,还利用自己的影响让作家学者教授们作伪证。而女人们呢,如今大作家也有了充分的魅力和手段,让她们一个个乖乖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庄之蝶意识到自己的堕落,却又理不胜情,情不胜欲,久久不能自拔。在书中,主人公躺在情妇唐宛儿怀里,有一段发自肺腑的感慨:“苦苦巴巴奋斗得出人头地了,谁知道现在却活得这么不轻松!我常常想,这么大个西京城,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的什么真正是属于我的?只有庄之蝶这三个字吧。可名字是我的,用得最多的却是别人!”
    他觉得自己在京城实实在在地被什么东西异化了,所做的并非是自己所愿的,而所愿的又非自己所能做的,只得行尸走肉般地活着,终日靠发泄情欲,在女人的肉体慰藉下度日。在都市的氛围中,庄从生理到心理都患上了阳萎,肉体的阳萎要靠乡村女子的温情来拯救,而精神的阳萎——失去写作能力,又只能通过躲到乡下远离都市,才得以暂时的功能恢复。
    城,这个令庄之蝶着迷而又困惑的城,也成为作者本人难以逾越的迷津。
    纵观全篇,有关主人公的一切,无论是喜怒爱乐,还是高尚堕落,都渗透了作者的一腔血泪同情。虽然我们不敢冒昧地将《废都》完全认作贾本人的自传,但只要对照一下后记与正文所透出的那异常同构的心绪,正像主角的名字一样,你还真难辨别究竟是庄周变蝴蝶了呢,还是蝴蝶变了庄周。
    不过,贾平凹毕竟不等于庄之蝶。庄作为一个当局者已经迷糊到不知其然和所以然的地步,因而作者必须安排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代作者立言。这就是书中一个寓言般的角色:一头不会说话、但能像“哲学家”一样思考的奶牛。这牛与庄之蝶可谓难兄难弟,唇齿相依。它是托了庄的福来到西京,走街穿巷挤卖牛奶。而庄不喝这头牛的奶据说也活不顺畅,写作都有障碍。而且堂堂京城大作家喝奶时仍然不改先前的乡村本色:钻到牛的肚皮底下就着奶头吮。
    这头富有哲理、思考深邃的牛像庄一样,“虽然来到这个古都为时不短,但对于这都市的一切依然陌生”。借助旁观者的特殊身份,它以一种超越人世的独特目光,发现了连庄都未能察觉的都市种种病症。在它看来,城市不过是“一堆水泥”,“人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却将他们的种族退化,心胸自私,度量狭小,指甲软弱只能掏掏耳屎,肠子也缩短了,一截成为没用的盲肠”。
    牛忆起早年在终南山的欢乐时光,那起着蓝雾的山头上的梢林和河畔水草丛里的新鲜空气,它很后悔到这个城市里来了。当初在众牛中被选中出线时,招来了多少同伴的妒忌目光!如今才发现这份荣耀实际是最大的惩罚。它恨自己不能说话,否则它要大声疾呼:“让我纯粹去吃草吧!去喝生水吧!我宁愿在山地里饿死,或者宁愿让可怕的牛虻叮死,我不愿再在这里,这城市不是牛能呆的!”
    显然,作者在这里借助牛的声音直抒胸臆。这样的声音我们并不陌生。在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中,都市的每一步发展,都意味着对原先乡村田园生活的深刻颠覆。都市中形成的新的人际关系、新的道德价值观、新的生活方式无论其合理与否,都会在传统知识分子的心理中引起激烈的抵抗。为了充实对都市批判的合法化依据,他们往往有意或无意地将传统的乡村田野生活加以诗意般的美化。这种现象在俄国的民粹主义者、印度的泰戈尔和中国的章太炎、梁漱溟等人那里早已是屡见不鲜。
    贾平凹在《废都》里再次透出一个乡村保守主义者对都市化的满腹疑虑。在小说中,我们不难发现思想史上那种令人眼熟的都市与乡村的两极化比较模式,不过,这次并非以理念的形式,而是以人物的文学造型出现的。小说的主角们,除了男主人公之外,就是那些围绕在其身边的女人们。大致说来,她们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都市上层女性,如景雪荫、夏捷,还包括被都市逐渐改造了思想、最后成为市长儿媳和舞厅名模的乡下姑娘柳月。另一类是从乡村和小镇上来的、或始终是城市边缘人的低层女性,如唐宛儿、阿灿,也包括商场售货员出身的汪希眠老婆。在作者的笔下,第一类女性大多心胸狭窄,德性低劣,相貌平平。偶尔漂亮如柳月,也是一个命中要克男人的“白虎煞星”。第二类女性虽然无甚文化,却悟性颇高,而且具有城里人所不具的纯情、善良,个个生得如花似玉,性感可人。
    这两类女性可以说都是某种符号,分别象征了都市和乡村。庄之蝶对她们的态度也是颇为微妙的。在乡村女子面前,庄有着绝对的精神优越感,俨然是她们天生的献身偶像和精神主宰。同时,庄也是藉着她们才得以在都市里维持自己那份脆弱的心理平衡的。他离不开她们,就像婴儿离不开母亲的乳头一样。正因为如此,庄一直对她们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疚感,常常作忏悔之举。这使我们很容易联想起民粹派知识分子对农民弟兄的那种异常复杂的理念和情感。
    在都市女性面前,庄常常会陷于手足无措的窘迫境地,这反映了他内心深处深刻的矛盾心理。庄对都市女性怀有天生的敬畏和崇拜之情,总是幻想占有和得到她们,但无奈精神的怯懦而不敢越雷池于一步。这种自卑发展到极致,爱便演化为恨,演化为一缕报复之情。输了官司之后,庄吃了一碗放有鸦片的削面汤,恍恍惚惚做了一番颇值玩味的想象。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爱景雪荫,又写了一封信给景表示爱意。景这次让庄如了愿,同意与他完婚。婚礼进行途中,庄在洞房里尽情地玩弄了一番景的肉体之后,得意洋洋地当众宣布与景立即解除婚约。众人惊愕怎么刚结婚又离婚了,庄哈哈大笑:“我完成我的任务了!”
    是的,这番匪夷所思的想入非非,满足了庄之蝶埋藏在内心多少年的双重渴望:既占有了景,又侮辱了景。我们不妨将之视作一个隐晦的象征,象征着这个从乡村底层爬上来的于连式人物在幻境中对都市的赤裸裸的占有和征服。
    不过,这仅仅是庄某人一厢情愿的白日梦而已,无情的现实却是被景雪荫击败,庄提起皮箱走路。
    在此之前,庄的败相已露,那头与他相濡以沫的奶牛已先他一步而病倒,不知生了什么病,或许是思乡病,或许是都市水土不服,或许两者兼有。最后当庄之蝶去看它时,牛已经奄奄一息。势利的主人当着庄的面一刀宰了牛,取出了那块值钱的牛黄。
    牛死了,庄走了。他们莫非真的是被都市戕害的么?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有过都市阅历的读者都不难觉察到,书中的人物所置身的那种氛围与其说是都市,不如说是小镇,或者更精确地说是都市里的村庄。你看,那种人文景观、人物心态、人际关系,包括每一个人的语气口吻、举止作派、生活习惯,何尝有一丝一毫的都市气息!所谓四大文化名人,说他们是都市知识分子,倒不如说是一群传统风雅名士。
    最让人惊讶的是在这个古都里文化名人受宠的程度。大作家庄之蝶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上一大群疯疯颠颠的发烧友,从市长县长、街道主任、厂长经理、大街上指挥红绿灯的警察,到黑社会头子、摆摊干小买卖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庭妇女,凡一听到庄之蝶的大名,个个如雷贯耳,毕恭毕敬,对之崇拜得五体投地。尤其是痴迷的女人们,纷纷争先恐后地向大作家献出自己贞洁的肉体。此类近乎天方夜谭似的神话,或许一度出现在浩瀚历史长卷的某一页里,比如原始部落中众人对唯一掌握着知识权力的巫师的膜拜,一个偏僻封闭的小山村里乡民对一百年才出一个的大秀才的敬仰,但决非是满街流传着“十等人”民谣的当代都市景观。
    倘若书中没有那些民谣、高跟鞋、法院、人大等道具包装成一个当代社会,读者还真以为是在读一本描写古代文人的作品。当然,《废都》说的是一个行将没落的古都西京,我们也不必否认种种匪夷所思的情节中的确有作者本人经验性的感受。但总体说来,由于作者过于刻意模仿《红楼梦》、《金瓶梅》,以至于每每读到紧要关头,总让人觉得像一篇拙劣的仿作;另一方面,因为作者的阅历、心态等限制,写到顺畅的时候,常常不经意地“错把西京当商州”,以至于他的第一部“城”的小说仍然缺乏城的气息,时常散出令人可疑的乡土味。
    正因为如此,作者所刻意布下的那种都市与乡村的色彩反差就显得一片苍白。当小说的人物情节不堪负担都市批判的使命时,只能将一头来自终南山的神牛拉上舞台,借助畜生的口吻表达作者的理念。不过,批判的对象是那么的失真,那么的若有若无,也就削弱了批判本身应有的力度和深度。
    更重要的是,《废都》的乡村情结与都市批判意识又是极其不彻底和不真诚的。当庄之蝶在都市中大败,落荒而逃时,他不是回到田园,回到乡村,或者回到有着农村般氛围的小镇,而是“去南方”,奔向真正的大都市,去展开另一幕冒险的生涯。这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庄的智慧、善性和精神寄托固然来源于乡村,但他的活动舞台永远在“城”里。只有都市才给他提供出人头地的空间,只有都市才有机会满足他永无止境的欲望和野心。庄一方面为声名所累,另一方面又离不开那些声名,他早已习惯了掌声、阿谀声,习惯了自动送上门的女性柔软的胴体。那些声名一旦失去,就会变得一无所有,从市长的特殊关照、众人的巴结讨好到女人的无私奉献,统统消失殆尽。也就是说,当庄之蝶不再是“庄之蝶”时,他就失去了在这个都市的生存之地。
    倘若庄之蝶像牛一般真诚地盼望回到终南山,他就超越了都市,超越了世俗,也超越了自己。可惜他从来没有发出过“我宁愿在山地里饿死”的呼求,甚至压根儿都没想过。乡村之于他只是暂时的避风港、韬光养晦之地、蜜蜂采蜜的花坛、精神所寄的伊甸园。他的人生战场仍然在都市,在那个令他又烦恼又刺激、难以割舍的名利场。
    不难想见,当庄之蝶在西京身败名裂之后,除了奔向南方还能往哪儿呢?不过,难道他在南下的途中还会重温当年从潼关到西京的旧梦?难道他真的相信在南方可以再显辉煌?这个连“都市里的村庄”也适应不了的大作家,一旦置身于真正的大都市,岂非会将他逼出绝念!我们还真为无知而狂妄的主人公捏着一把汗呢。
    聪明的作者最后为读者留下的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尾:庄之蝶“双目翻白,嘴歪在一边”。死耶?活耶?谁也不知道。然而不管结局如何,这位乡村的精神恋儿却死活要与“城”粘在一块,就像那头怀恋终南山的牛死了之后,一张皮非要被人拿去做鼓皮,“悬挂在北城门楼上,让它永远把声音留在这个城市”一样。
    我相信,作为都市与乡村之间尴尬的夹缝中人和双重叛逆,他将命里注定,永远难以安妥破碎了的灵魂。

新时代的新经典

文:龙之殇
出处:网易 2006年11月

(一)悲凉意境:灵魂的泣血

废都,西京,这个城市以及城市里形形色色的灵魂都在静静地泣血,仿佛临近灭绝的狼群仰天抽泣,还掺杂着淅淅沥沥的血滴声……

(二)艺术成就:三部经典的完美结合

总结《废都》的艺术成就,有三部经典著作为之参照:《围城》、《金瓶梅》、《红楼梦》。三部经典历岁月冲刷而不衰,各有永恒不灭的闪光点。《废都》则集三美为一,堪称三部经典的完美结合。

《废都》是继《围城》之后第二部描写知识分子题材的长篇小说,逼真地再现了当代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和心理状态,真实而感人!

《废都》中大胆而尖锐的性描写,直袭《金瓶梅》,且在性爱内涵上挖掘得更加深刻,强调灵与肉的高度统一,使全文披上了一层古典艳情的彩衣。

《废都》写四大名人尤写庄之蝶,正如《红楼梦》写四大家族尤写贾家一样,为读者展现了一副恢弘的人物命运画卷,都是从琐碎的日常生活着手,从纷繁复杂的人群中雕塑,演绎一出时代与命运的悲剧。《废都》,浑然一部当代的《红楼梦》。

(三)性描写:灵与肉的高度统一

性描写在当代文学作品中已不少见,但能将之写到透骨彻底的作品却属稀罕,《废都》正是这为数不多的作品之一,它酣畅淋漓地披露了性爱本质,高扬灵与肉的统一。

庄之蝶与牛月清性爱不和,是灵肉不合。庄之蝶虽是著名作家,但处处为声名所累,周围的朋友尽可利用他捞取利益,还使他陷于一场非己所愿的官司中。他甚至感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精神上陷入极度苦闷与盲目之中。为了寻求解脱,他便借助于几乎疯狂变态的性爱,这便是他的灵,苦闷之下追求性爱解脱的灵。且不管这灵正当与否,但它绝对真实,是庄之蝶实实在在的心理追求。而牛月清偏于保守,于性爱一事半推半就,固执地认定传统性交姿势,是典型的传统女性之灵。两者灵异,彼此的索求无法从对方身上获得,性爱时虽肉连,但心灵无法相互默契,甚至还心存猜疑和隐瞒,自然不能达到性爱高潮,享受性爱之福!

唐宛儿一直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寻找能给她幸福的男人,她的灵就体现在这种追求上。他的丈夫性格粗鲁,生活邋遢,显然非她所求。当她遇到周敏这个小城镇的名人时,认为他能给她带来幸福的生活,便冒着危险与周敏私奔到西京。但到了西京后,周敏也只是个卑微的小人物,为了一份糊口的工作处处求人,生活依然相当贫困。直到遇到庄之蝶这个西京的大人物,就认定他会让自己过上好的生活,便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庄之蝶,总想嫁给庄之蝶。这从她好打扮,追求风姿上亦可看出她内心里对作为贵妇人的渴望之强烈。

她的灵就是欲望的灵,这灵与庄之蝶寻求解脱的灵恰好合二为一,彼此得到心理的满足,于是就有了书中两人反反复复的房事。这并非渲染性以媚俗,以图利,而是重复强调灵与肉的统一,是为着一种更深刻内涵的揭示。与庄之蝶好上后,唐宛儿的灵与周敏便不统一了,她虽性欲强烈,曾不顾廉耻地蹭地自慰,但面对与己灵异的周敏也就十次九避,这可见她并非一个乱泄性欲的荡女子,而是有自己的性爱原则的。柳月的灵与唐宛儿相似,都是为了依靠名人,提高自己的卑微地位,追求富裕的生活。而阿灿的灵在于追求生存的尊严,庄之蝶的倚重能使她走出自卑。三个女人的灵与庄的灵都是高度统一的,所以就有了庄与三个女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

(四)岳母、老牛、孟云房:神秘面纱背后的哲思

庄之蝶的老岳母死而复生,便通了阴阳两界,能见人识鬼,连睡觉也要睡在棺材里,似乎那就是阴阳两界的夹缝。她一双老眼能看见满街满街的鬼,满门满门的鬼影儿重叠。看似疯癫的话语却往往能应验现实。这似真似幻的言行举止让人半信半疑,扑朔迷离。这神秘虽属迷信,但连庄这样的知识分子也信服三分,可见其背后的三世轮回的因果报应也有一定的道德哲思,切不可因迷信而一概否定!

老牛来自道家仙山终南山,通晓三世,有人的思考,俨然一个得道高人,又仿佛一个睿智的哲学家。他思索人类与兽物的生存状态,反刍社会交际中错综复杂的联系,处处鞭挞人类的丑陋和社会的黑暗,试图揭示生存的本质。借老牛之口,这番有关废都及废都芸芸众生的哲语娓娓到来,理智而富有正义之气!

孟云房是研究古典文学的研究员,理应翻旧成新,挖掘新的文学观点,为新文化的活跃服务。但恰恰相反,他却沉溺于气功与卜卦的虚无道学之中,全然一副迂腐封建的老夫子形象。但他的卜卦却往往能使其他人相信,使周围人陷入一种歪谬的宿命论中。这不正是对封建主义的批判,对腐朽文化的反思吗?

(五)主题意蕴:讽刺丑陋社会,刻画废都之废

小说的题目是废都,重在废,挖掘主题还得从“废”上下手。文字之上溢满着迷信之气,算是文化之废,但废的关键内涵还在于社会之“废”,整个作品都是为了揭示废都这个社会圈的丑陋与黑暗!

庄之蝶名声虽大,但被周敏、洪波、药厂厂长等追名逐利之徒利用,终使他陷入一场与初恋情人的官司之中痛苦挣扎。从另一方面讲,他也是为着名声默认周敏的写作,算是自酿苦果,也是逐名之心惹的祸,怨不得别人。而且他还为了名利,不敢与牛月清离婚,只想玩弄唐宛儿、柳月和阿灿,全然一副不负责任的名人嘴脸,终害得三个女性纷纷以悲剧结场。他还购买龚靖元的书画害死朋友、为赢官司出卖柳月、违背作家良心写虚假广告,无不显示他追名逐利的肮脏一面。简直就一整个充满铜臭的名利场。

这鲜明地反映了拜金主义和唯利是图的观念对西京的精神腐蚀之深,这是一“废”。龚靖元书法了得,但成名富裕后将金钱挥霍于赌场,终因赌博而命丧黄泉。其子龚乙沉迷于吸毒,崇尚虚无飘渺的幻想,人生观极度消极。阮知非渔食男女之色,纵情于花天酒地之中,终以狗眼视人。汪希眠倒卖假画,被公安局逮捕,更是典型的违法分子。这一系列吃喝嫖赌、吸毒倒卖的不良社会风气搅得西京乌烟瘴气,是为二“废”。围绕着一场官司所展现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就是一场行贿受贿的权钱交易,贪污贿赂之风疯狂扫荡着西京的政治场,是为三“废”。

收破烂的口中唱出的民谣更是对废都之“废”的尖锐抨击,更直接也更酣畅!作品结尾处那“呜呜”的鼓声,是老牛对这座城市绝望的叹息,对废都悲剧的挽歌。这“呜呜”的凄调伴着醒目的“热烈祝贺古都文化节的到来”的横幅,更是从侧面衬托出废都之“废”。

正襟危坐说《废都》

文:扎西多
出处:读书 1993年第12期

    八月在意大利开会,听两位北京来的作家讲,大陆最近有《废都》热。男作家说:看得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女作家说:看了半截看不下去了,那个男性性心理,腻味死你!听得我好奇心大起,借过他们手里的一本《十月》看。会间陆续看掉小半本,果然味儿大,而且挥之不去。
    会上有位汉学家朋友,每每扬言要研究中国的颓废文化,我便给他通风报信,说大陆新出了一本颓废小说。他听得两眼发光,要过去急急读了几段,连说:妙,妙!表示要尽快找来细读。我突然记起这朋友平素所好:马勒第六、施蛰存、邵洵美、布拉格之春。糟糕,多半是误会!赶紧提醒他:颓废是颓废,可是土颓土颓的!
    回到芝加哥,撞见一个刚从大陆回来的熟人,居然手里也捏一本《废都》。这位是做生意的,肥头大耳,向来看黄片积极。我问他:是不是很过瘾?他倒正色起来:有什么呀,比《金瓶梅》差远了!不过,写世态人情写得深刻,现在的大陆社会,就是这么回事!
    这回借了书来,终于彻底读完。
    贾平凹的东西我看得少,只知道是陕西农民出身,向有严肃作家的好名,在严肃作家里,又有淳朴的好名,作家中因而有叫他“平娃”的。印象中,笔下的商州农民不是土得掉渣儿,就是水做的人儿,在乡间土路上一尘不染地走着,有些小奸小坏,也都并不阴暗。又知道他算“寻根”一族里的。自然,那时风气不同,并没有寻到“尘根”上去的。
    这《废都》却看得人有些心惊。一水儿的县城流氓、省城遗老,一杆子的男盗女娼、名流野客、贪官污吏,一街的死猫烂狗、乌烟瘴气,又还有用黄汤儿淫水儿洇出来的一片桃花坞。
    这么一本书热成这样,有意思。《废都》的包装、烘炒,证明大陆商业出版、发行、推销术又上了一层台阶。但最有说头的,恐怕还是作品本身和引起的反应。
    反应是炸了锅。有人觉得它老气横秋、空虚无聊,有人说是春秋笔法,是当下人欲横流的大陆社会的一面照妖镜。淑女们为性描写的猥亵下流而愤怒,女性主义者为大老爷们小贱胎的陈腐观念而震惊。通达的说它是大陆文化多元局面下的一绝,感伤的说是大陆书生末路的悲歌;有人为那一串串卖关子的床上戏“天窗”而想入非非,还有人读出了大量的政治影射……把所有这些搅拌到一起,这书的味道也就出来了——拌香椿还是煎臭豆腐?香还是臭?就看你好的是什么了。
    又有真假之争。有人认为是真诚的心路历程,有人指出是貌似高尚深沉实为腐朽媚俗,还有慈悲心肠的人说:贾平凹是因为父亡、母病、妻离,实在给逼急了,有股子邪气(用贾的话讲该叫“秽物”)堵在那里需要撒出来。言下之意:撤出来就好了。贾自己则声明:情节纯属虚构,唯有心灵真诚,云云。
    议论纷纷,是因为这小说包容的东西芜杂,刺激出来的反应自然矛盾。硬打硬冲的黄书,只知捏人的一根筋。《废都》要高明、花哨得多:老的,野的,土的,三教九流,左道旁门,五味杂陈。再加上文字流畅,时有猥亵的风趣、出奇的笔触,煞是好看。不管是否投你口味,这书写得有才气,好歹算一绝。
    真假的争辩却属多余。写小说,故事、情节、人物,都能编造;编造多少无关紧要。最难编造的是作者的趣味视角,或者说作品的气味。从这个角度看,我觉得这小说挺真实,贾平凹挺老实。在太多人动不动就崇高、就道德起来的大文坛,能这么不遮羞处,不易。
    但这一老实,内镶也尽上来了。这贾平凹原来是写脏写压抑写虚伪的好手!因为压抑,就变态,就不是那种黑得透亮的脏,也不是那种黄得透明的脏,是那种脏稀稀、污突突、软塌塌的脏,象一块揩过浓鼻涕、掖在裤兜里一直捂着的旧手绢,上面竟又绣满了沉沉的花。这种脏,文雅一点该叫“腌<SPS=1454>”吧。大陆文坛擅写“腌<SPS=1454>”的至少还有一个残雪。也是把脏写得艺术兮兮,神神鬼鬼,入木三分。但残雪用现代主义手法,把腌<SPS=1454>推到极至,抽象化脸谱化,弄成了象征的鬼殿。贾平凹仿的是《红楼梦》、《金瓶梅》,走写实白描,家常里短。残雪是冷处理,对脏之为脏没有幻觉。贾平凹则在腌<SPS=1454>里一咏三叹,有抚痂而玩的情怀。
    《废都》写色情,比一般当代小说大胆,却算不上优秀。无关乎那些性交“天窗”是空是满,主要是色有余而情不足。色又限于女色。囿于男性视角,从头到尾,只见渲染一个个女的如何玉体横陈、骚首弄姿,屁股如何脚丫如何,那些男的一概面目模糊。除了矮、瘦、头发乱,你连男主角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提他是否鸡胸、牙齿是黄是白了。这种单向的、性幻想式的叙述,又带着十分典型的老派文人口味,采用的也是旧小说里用滥了的语言。全书写得最生动的中心人物庄之蝶,又是一位老范儿小男人。自恋、自私、胆怯,表面上清高,骨子里猥亵。因为弱,特别需要女人来证明他强。这种性格给整个风月场定了调。
    围绕他,点染出几个小女人。品种分别有:小娼妇唐宛儿、小骚精柳月、小烈女阿灿。这些女的性情、身价略有不同,但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作者让这些小女子一见庄之蝶,就情不自禁地涌上为名作家献身的激情,能蒙他赏识爱怜是她们一生最大的幸福,跟他一性交她们的心灵就升华(虽然这些势利眼的小贱货心灵到底在哪儿谁也不清楚),并一再证明他“那裤子里的东西是特号的”。连只打了一个照面的小妓女,也眼明心亮,立刻巴巴儿地渴望免费献身。没献身的女人有是有,可惜都不大正常:汪夫人是淑女型,非等来世不可;景雪荫是女强人型的,端着架子。最可恨的是糟糠之妻牛月清,献身老献不到地方。
    从《废都》叙述者眼里打量女人,你脑后会渐渐生出一根油腻腻的辫子来,揪着你摇头晃脑。女人,先要她不是个完整的人,起码不能是成人,更不能想望和男人平等,然后她才有可能当女人,有女人味儿,作出阿猫阿狗的媚态来,说些小聪明话,让男人赏心悦目,愿意扑她玩她。并且,“男人家没有不行的,要不行,那都是女人家的事。”作者不断把这类哲理塞到不同人物(特别是女人)嘴里,启示给读者。放到封建时代,这类见识虽属陈词滥调,到底是标准的传统观念。放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腐朽得有点发馊了。
    但老庄确有尴尬处。饱读旧诗书,却活在解放后,比不上从前封建士绅、洋场恶少,或妻妾成群或携妓过市,来得理直气壮堂而皇之。于是,这一省文坛之主,今生最倒霉的,便是摊上了一位贤惠而牛心的糙老婆,既无妾的风情,又无妓的泼辣,却不幸占了共产党给的一夫一妻制这条理,弄得有贼心没贼胆的老庄,性压抑得厉害,只好每日偷鸡摸狗、抠抠缩缩,手心里捏着一把细细的小阴汗,整个潇洒从容不起来。环境如此之糟,心理自然扭曲,不仅几个女的下场悲惨,老庄自己的生活也搞得一塌糊涂。悲愤之余无可奈何,只好一翻白眼一歪嘴,中风去也。
    妙的是,这路窝窝囊囊、陈腐老套的男女色情,与书中的世界倒十分匹配。这废都里的世界,已经到了世纪末,可二十世纪从没开始。似乎发生过一场革命,却水过鸭背毛不湿。新中国一阵风刮没了,剩下的还是老中国。新人们一抹脸上的白粉,露出来一张张老人脸。臭烘烘热乎乎的烂泥窝里,老道理万古常新。
    贾平凹烘托这世界的气氛,描画众人脸谱,有不少辛辣传神之笔。作为中心人物的庄之蝶,与其说同环境格格不入,倒不如说是其中沆瀣一气的一员。他的伦理道德感既是旧式的又是实用的,良心未泯,但绝无大信,道貌岸然,内里实际,不仅平时惯抹烂泥,屈于权势,紧要关头还能落井下石,暗地给朋友情妇使拌子下毒手。他不是悲剧里的英雄,倒是荒唐剧里的主角。不过,因为作者对他认同太深,欣赏同情大于嘲讽,《废都》便与从前那些批判意识浓厚的黑幕小说不大一样,也不象《儒林外史》讽刺得那么绝情彻底。说到底,作者表现出来的感情意识,和书中主人公是大体一致的。
    《废都》学《红楼梦》学得这么明显,倒可惜没有沉住气,弄得再细致些。既写饮食男女,也该在那些宴席、服饰上多下些雕琢的功夫,别老报上菜名就完事。写衣服也嫌简单,基本是小黄裙子、白高跟鞋、长统丝袜那几下子,跟着就见肉,显得只有五六七八,没有一二三四,急狠狠的忒饥荒。当然,恐怕不能光挑贾平凹一个人的眼。贵族在中国断了好几代,锦衣玉食是早说不上了。张爱玲之后,好象小说家们对衣服就都没了讲究。这也是普罗文化给害的,大家伙一堆儿活得糙,闹得中国当代题材的电影也不好拍,画面乱七八糟的找不出色调。不过,把省城的俗艳好好铺陈起来也是一景,凭贾平凹的经验,其实不难做到。《废都》写得还是急了,越到后面越潦草,呼呼地过场走人,砸锅卖碗,交代各家后事,显得有点虎头蛇尾。
    话说回来,活在没多少闲情逸致的时代,这也就不容易了。在忙着炮制畅销书肥皂剧的环境里,沉缅于颓废(不论洋颓士颓)的文人能有几个呢。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日,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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