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蒲隆
出处:文汇报 2007年1月
《项狄传》是一部闻名世界的奇书。你只消从头至尾把书页翻一遍,就会看到里面的黑页,白页,大理石纹页,各种各样的符号,甚至图示,都是别的书里所没有的。然而,仅靠这些离奇的表象还不足以使它成为英国小说史乃至世界小说史上的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
《项狄传》全名为《绅士特里斯舛·项狄的生平与见解》。然而,特里斯舛的生平只是蜻蜓点水似的断断续续提了几处,最有趣的是从母亲怀孕的经过说起的,而书里的绝大部分却在用特里斯舛的嘴讲述别人,主要是他父亲和他叔叔的生平与见解,叙述的顺序则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完全打破了顺着事件发生的时间先后按部就班、一板一眼的传统程式。它遵循的只是事件进入叙述人脑海的先后顺序,也就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这种叙事手段在当时是史无前例的,引起的轰动也是可想而知的。一百多年后,进入二十世纪,意识流小说兴起,有人认为正是《项狄传》开了这类小说的先河。二十世纪后期文学批评领域先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流派,而且又有了"叙述学"的专门研究,于是《项狄传》成了一座金矿,为这些研究者提供了挖不完掘不尽的宝藏。
时序混乱正好表明斯特恩的技巧超前,也是该书"现代性"的主要表现。我们对电影里时不时出现的闪回镜头并不生疏,其实小说玩的也是这种把戏。这是阅读本书的最大难点,理不清头绪的读者不妨仔细研究一下《序》里的"结构"部分。
除了"时序乱",本书另外还有两大特点,也是两个难点,那就是"掉书袋","摆噱头"。十八世纪读书界并不陌生的人和事、书与典,过了二百多年,连英国人也茫然了,何况译成了中文给中国人看。这就像当今的年轻观众已欣赏不来侯宝林和马三立的相声一样。一串一串的人名,绝大多数都没听说过,作者还煞有介事地给它们加上了拉丁词尾。一会儿希腊文,一会儿拉丁文,旁征博引,拉拉杂杂,搞得人一头雾水。没有办法,只得靠注释来帮忙了。这就像《聊斋》本来有趣,你却读不懂古文,依靠注释指引,一个字一个字、一句话一句话往下啃,趣味也就索然了。更可惜的是那些噱头,因为时过境迁,又地域迥异,本来妙趣横生的东西却变得味同嚼蜡。除了James A.Work,Melvyn New和Ian Watt等学者在这方面做了大量注释,为了帮助读者理解,译本把它们也连带译了过来,和译者自己做的注释罗列在一起并适当调整,因此行文的风格也有些异样。翻译这类作品,就像把方言译成普通话,意思可以说清楚,但没有了原汁原味,如同把我们的相声译成外文。在这本书里,译者遇到的就是这种困境,读者面临的也是同样的难题。
这本书我是从1998年开始翻译的,起初是作家出版社的一位作家编辑约我干这件事,他只听说这是本奇书,想看看到底奇在哪里。但很快又因一些原因叫停了。接着译林有了出此书的意向。翻译从1998年拖拖拉拉做到2002年初才交稿,2006年出版。
《项狄传》的英文版很多,有的没有一点注释,有的有注释,但比较简略。我当时手头最好的本子是James Aiken Work编的1940年奥德赛版。这个版本虽老,但被专家公认为是1978—1984的佛罗里达版问世前的"标准版",至今有用。它的注释大都收入了佛罗里达版,行家还认为它的《序》"十分优秀"。所以这个译本的正文根据的是Work编的奥德赛版,连同它的近千条注和前面的《序》也一概译了出来。译者以为被行家公认的"优秀"的《序》,写得平实,全面。说它"平实",是因为这里没有时下叫一般读者难以把握的新术语,一般读者需要的是对该书的一种最基本的认识与解读。这篇《序》在这方面极有帮助。说它"全面",是因为它对斯特恩的生平,对书的结构、人物、写作特点,都做了详细的论述。翻译这么一篇《序》尽管比译者自己改头换面、七拼八凑写一个还要费劲,但心里踏实得多。
眼下,国内"叙述学"的研究方兴未艾,《项狄传》在这种气候下得以出版,真有点"应运而生"的味道。译者不敢说"填补空白"之类的话,只是想起了去年译的一本小说中的孟加拉谚语:"有个瞎叔叔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