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 小说 » 洛丽塔

天天低价之36元热购风

[书] 洛丽塔

让纳博科夫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文:曾园
出处:南方都市报

    新版《洛丽塔》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在2005年12月高调推出,我对广告宣传并没有寄予太大的希望。促使我把这本书放进“购物篮”的,大约是传说中此书详尽的注释和上海译文出版社列出的纳博科夫主要著作的目录。当我拿到书时,版权页上的一串数字让我吃了一惊:2006年2月第3次印刷。就是说,这本书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就加印了两次!
  
    众所周知,纳博科夫小说的第一个译者是梅绍武先生。梅先生翻译的《普宁》第一次为中文纳博科夫定下了调子。1989年,还在大学读书的黄建人翻译了《洛丽塔》。当我读它时,我没有失望(尽管品位高雅的人指责它的装帧异常低俗),纳博科夫仍然在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其实我应该更准确地猜测(假如矛盾修辞法被允许的话),黄建人也许熟读了梅先生的《普宁》,所以在《洛丽塔》中我没有听到刺耳的不和谐音。几年后,刚毕业的于晓丹也译出了她的版本。于晓丹的译本是目前流行最广并得到公认的版本。
  
    几天前我看到江晓原先生的一篇文章《在文学和道德之间》中有这样一句:“……主万老到而奔放的译文,这是迄今已出版的最好的《洛丽塔》中译本。”我认为江晓原先生的这种说法是不负责任的,除非他已读完了《洛丽塔》11种中译本。我用黄建人、于晓丹的译本加上英文版对照读了主万的译本,我得出的结论是主万译本既不老到也不奔放,主万先生虽然是“翻译界的大家、复旦大学和华师大教授,也是学界熟知的桐城派嫡传后人,其外祖父是晚清重臣兼书法名家郑孝胥”,但在他的《洛丽塔》译本中,这些光环都是不发光的。令人震惊的是,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这位大家的水平(仍就译本来说)尚不及昔日的两个女生。
  
    对照阅读三个译本的过程中我发现,尽管没有哪个译本是全部正确的,但是译本之间有矛盾的地方,主万译本错误的机会要大得多。译者的信念也在对比中浮现在笔者的印象之中,比如说,黄建人的不避艰险、文气贯通,于晓丹的求稳求准,力求传神。而主万呢,笔者看不出他的原则,有时似乎在尽量让译文更加汉化,能“雅”则“雅”,但是译文中硬译、不通的地方最多,而且离纳博科夫越来越远。
    
    文本细读·主万译文的三大问题
  
    新版《洛丽塔》:一次翻译事故
    
    理解问题
  
    这种错误有时仅从译文的上下文分析就可看出,熟读纳博科夫的读者从风格也可看出译文是有问题的。这里列举两例:
  
    P13:“那些美丽和蔼的人儿对我十分宠爱,还为我深可慨叹地失去母亲而温柔地加以安慰,流着可贵的眼泪。”
  
    “美丽和蔼的人儿”指的是幼年亨伯特父亲的女友们,这一句是讲她们和幼年亨伯特的关系。“还为我深可慨叹地失去母亲而温柔地加以安慰”这种累赘句式在主万译文中很多。其实这里的原文是非常流畅的(beautiful and kind beings who made much of me and cooed and shed precious tears over my cheerful motherlessness.),这个句子的问题首先是“深可慨叹”这样古雅的词纳博科夫是不会放在这里的,其次这个词也翻错了。修饰“失去母亲”的这个词“cheerful ”的意思是“愉快的、高兴的”,cheers(干杯)就是该词的另一种形式。而主万翻译至此,看到“失去母亲”之后,随心所欲地写下了“深可慨叹”这个他钟爱但原文中不存在的词。这一句黄建人的翻译是:“她们可真把我当一回事儿,和我说话总是轻言细语,而且一提到我那快快活活的没妈的日子就眼泪汪汪。”
  
    如何评价黄译?我认为“老到、奔放”是合适的。
  
    P42:“日出时那个白痴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
  
    原文是I derived some fun from that nuptial night and had the idiot in hysterics by sunrise.这一句写的是亨伯特第一次婚姻的新婚之夜,夫妻双方都很满意。但是从主万的翻译一点儿都看不出这是在写新娘子的满意,读起来感觉是新娘子在原因不明地发疯。黄建人把idiot翻译成“小傻瓜”是契合气氛的,黄译“天亮时,我的小傻瓜已有几分歇斯底里”准确而传神。
    
    语法问题
  
    P19:“我们相互交谈经历。”
  
    “交谈”在汉语中恐怕只能算是“不及物动词”,不能带宾语的。这里带了宾语显得句子很别扭。而且意思也不对。compared notes尽管有两个意思,“交换意见”和“对笔记”。根据上下文,正确的应该是于晓丹的译文:“我们比较过彼此的日记。”
  
    P19:“洛丽塔呀,你曾经这样爱我!”
  
    这句情不自禁的顿呼语有些骇人。前面亨伯特回忆了他与初恋情人的恋情,最后怎么会突然联系到了洛丽塔身上?众所周知,洛丽塔是不怎么爱亨伯特的。原句是Oh,Lolita,had you loved me thus!这个倒装句其实是省掉了if的虚拟结构的条件从句,表示与现在事实相反的条件和结果。正确翻译是“哦,洛丽塔,若是你曾这样爱过我该多好!”
  
    (黄译)
    
    审美问题
  
    主万译本的最大问题就在这里。我想没有哪个读者受得了这样的句子:“我很清楚万一荒唐地我成了她的房客,她就会有条不紊地着手对我做出接受一位房客对她可能所意味的一切。”(P58)“在我和女人的卫生关系方面,我切合实际,诙谐,轻快。”(P23)还有时常冒出的方言或自创词:“毛娃子”、“伟男子”、“伟伴侣”等等。最应该警惕的恰恰是那些没有犯语法错误的部分。纳博科夫之为纳博科夫,并不在于他用词正确,而在于他在创作中所追寻的“语词的冒险”。小说开头的段落很多学习英文的人都会背诵:“Lolita,light ofmy life,fire of my loins.My sin,my soul……”我见到的五个译本中,于晓丹把这种呢喃的迷醉感保存得最好:“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我们来看看主万的翻译:“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加那么些词,把具有诗意的句子弄得枯燥乏味,难道译者觉得自己比纳博科夫的文采更好些?作家郑亚洪对这句的评价是“将文学味剔除得干干净净”。主万在意译和直译间一直拿不定主意,他犯的错好像总是在不该直译的时候直译,在不该意译的时候意译。而最不应该的是改动原作。这样的例子隐蔽性很强,因为读起来表面上是“通”的。不过我也找到了若干例子:
  
    P1:《Do the Senses make Sense?》主万译成《理性有意义吗?》,小说中很多虚构的书名都很滑稽,但主万翻译得很乏味。于晓丹的翻译是《意思有意思吗?》就好多了。这里笔者再奉献一个可能性:《意义有意义吗?》
  
    P34:“也许,就在三年以前,我还看见她下学后正往家走!”这是亨伯特看到一个年轻妓女的夸张感叹,情绪很急迫。结果译文标点符号过多,就一点都不急迫了。我们看原文erhaps only three years earlier I might have seen her coming home from school!中间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P77:“我费劲地弯下高大的身体准备钻进车去的时候。”原文是:I laboriously doubled up my large body in order to crawl in。黄译是“我还在费力地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折成两半往车里爬”。喜剧性就出来了。
  
    P88:“好看的、普通的伊甸园红苹果。”小说之王纳博科夫会在这里多此一举用“普通”一词?原文是abeautiful,banal,Eden-red apple.“banal”的意思应该是“陈腐,老一套”。黄建人的翻译令人捧腹:“一只年高德劭的伊甸园苹果。”的确,这个苹果在诱惑了夏娃之后,又再一次诱惑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犯禁。
  
    P118:“但是先前从来没有出现在报上那个令人激动的专栏中。”在为多义词选择意义时,主万总是要选择最普通的词。如果这样写作,纳博科夫犯得着常常翻《韦伯斯特词典》吗?黄建人的翻译是:“但她以前还从未在这份光芒万丈的报纸上出过风头。”
  
    P469:“有一刹那我上了一座十分奇怪的安了顶篷的桥,”这一句看上去四平八稳,绝不可能有任何毛病。但是主万在这里删了这句中最调皮的词sheathed。黄建人的翻译是“一座怪里怪气的带顶篷的小桥把我套进去了一会儿。”要不是为这个“套”字,我猜纳博科夫都懒得写这一整句。
    
    忧虑与希望
    
    尽管我毫无必要地冒着风险把这次翻译认定为一次事故,但我认为责任并不在主万先生那里。无论如何,一个人翻译一本书是没有错的。笔者看到主万在译文中左支右绌、进退失据,也时时生出同情之感。假若这本书作为普普通通的第11个(或第111个)版本出现,我想是没有任何人去认真对待它的失误的。但是上海译文作为目前国内最好的外国文学出版社之一,在推出纳博科夫文集这项重大举措中,隆重推出了这样一个译本,我认为的确是一个事故。
  
    不过对这套纳博科夫文集中的几本笔者仍充满希望:《眼睛》、《荣誉》、《天赋》、《阿达》、《庶出的标志》、《透明物体》和《看那些小丑》。正是出于对这些书的期望,笔者才写下了以上文字。
  
    对出版社来说,在出版的各个环节中坚持专业性,才能保证一本书的质量。所谓专业性就是不依靠常识来做事。这些常识包括:一个中年男人写的阴郁鳏夫的小说,并非男人翻得更好;英语水平高的人不一定翻得更好;翻译经验丰富的人,也不一定翻得好……我想,什么时候,一个外行就一本书的出版几乎说不上什么有价值的话的时候,这个出版社的专业性也许就体现出来了。

哪里有梨花 何处见海棠

文:易昕苑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6年11月

  巧得很,刚刚在学校把《洛丽塔》看完,回家看《中华读书报》,就发现有两篇文章都在谈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12月新出版的《洛丽塔》中文全译本。于是便买来这次的新版本,正好和旧版对比着读。

  我想,《洛丽塔》不是一部靠速读或梗概就能了解的作品——当然,所有文学作品都不能进行快餐式的阅读——否则一定会造成误读。这本书曾经慕名借来看过,但很快被它不甚连贯的片段式叙事、细致的狂想式描写以及隐晦的象征手法弄昏了头脑,随便翻了翻,便速速还了回去。心想:总之是看过了,无非就是个不伦之恋而已。

  事隔两年,又找到了这本书,起因一是全译本的出版,一是另外一本中国作家谈外国文学的书,其中关于《洛》的文章是池莉写的,还附上了一张纳博科夫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与其说是这篇文章,倒不如说是这张照片更多地引起了我对《洛》的再度兴趣。照片上的人非常漂亮,与经常看到的纳博科夫老年时的照片差别很大,以至于让我怀疑这张照片是否有张冠李戴之嫌。我在网上也找不到这张照片,所以至今未辨其真伪。

  转到书上来。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洛。丽。塔。”

  这个咏叹调一般的开头,如此的大胆和直白,即使没有看过小说的人,多少都会知道甚至可以背诵吧。

  没看过《洛丽塔》的电影,但每次看到《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玛蒂尔德,都会很自然地认为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叛逆任性孤独,只为了掩盖和忘却心中的空虚和无助,但那只是年轻时的娜塔丽。

  亨伯特的洛丽塔,她穿着孩童般纯洁的白色公主裙,招摇着向你走来,和你调情,直到用她甜美的声音和妩媚的风情让你迷醉;她什么都知道;她又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个粉色的小仙女,是个狡猾的小妖精。她一面有着孩童所没有的暧昧眼神,一面又有着成人不具备的稚嫩身体。她混杂着女孩和女人们最致命的诱惑。你看她在你身旁沉沉睡去,毫无防备地散发着蜜糖一般的温柔气息,听着这轻浅的呼吸和嘟囔不清的梦呓,又有谁会怀疑这孩子上辈子会是个圣洁的天使呢。

  洛丽塔的亨伯特,可以作为最好的精神分析案例之一,但亨伯特本人多次明显地表示自己的感情和“奥地利巫医”的理论扯不上任何关系。虽然他对洛的爱与他年轻时曾经爱上过13岁的阿娜贝尔不无关系,但是彼特拉克爱上的萝拉只有12岁,而但丁的贝娅特丽丝只有9岁,后二者的爱情始终是精神层面上的,亨伯特的爱情因为洛的早熟终于由精神转变为肉体。

  获得洛的肉体应该是亨伯特的目的之一,但不是全部,他对洛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狂热依恋甚至膜拜,他的内心是善良的,但洛既不了解他的善良,也不珍惜他的爱情,因为她毕竟只是个12岁的孩子,受不了这种沉重的关系和情感。正是亨伯特这种过度的狂热,造成了最后的结局——他让洛这朵玫瑰过早地盛开,开得那么馥郁浓烈,然后迅速陨落凋谢了——短暂地嚣张和喧闹之后,他们都死了。他们曾经以一种最亲密、最放浪、最自由的态度开车出游,他们都是被社会和家庭抛弃的,所以才能够互相支撑和接受。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一旦有一方破坏了这个盟约,他们便都要死去。

  全书完毕,哪里有惨白的梨花,也不见血红的海棠。我只看见汽车旅馆的肮脏凌乱的房间里,有着纠缠不清的爱情和欲望;在烈日下冒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一个40岁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半旧的汽车载着他的小仙女,消失在远方。

交织着欲望和道德的忏悔

文:胡永刚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10月

在阅读《洛丽塔》的时候,一种美妙的激动始终围绕着内心,就像在一条河流中沐浴,小说绝对的主体——欲望便是无休止流淌的河水,缓缓地把惬意和舒坦从身体内激活。但是,这种近似放纵的享受即刻消失在渐进的叙事中,转而陷入一种低沉的绝望中的战栗。小说并不是在讲述亨伯特邪恶的欲望:为了得到洛丽塔而佯装出某种伟大娶了她的妈妈黑兹夫人。一切都是具象的认知体系,是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的实际的精神镜像,一个中年鳏夫带着与他的继女——十二三岁的“性感少女”洛丽塔及与其沉重的爱情穿梭于北美的土地上,在汽车旅馆、无处不在的罪恶感之间绝望地旅行,在欲望束缚和现实压抑的双重火焰中烧灼他的身体,他的生活,他的天使。这一切的紧张与矛盾,实际是在预示一种态度和立场,所说的并非一个精致的故事,而是一种面对欲望和道德的形而下的、直抵内心和灵魂的内省式的忏悔。

在作者笔下,善恶的评判退居其次,这个对“九岁至十四岁”年龄段的“性感少女”有着特殊的迷恋的亨伯特——她们显露出来的“那种本性,不是人性而是仙性”——更像一个被抛弃的天使,连和洛丽塔朝夕相处这个朴素的愿望的达成,也变成了继父与继女之间有着乱伦色彩的恋情。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样有着怪诞意味的人性本相特写,将我们带入了一个欲望疯涨的狂欢世界:一面是道德的管束,一面是欲望的内敛,在激烈的碰撞中产生一个颠覆伦理而纵欲的富有强劲张力的故事——说不清是邪恶的鳏夫诱奸了可怜的继女,还是早熟思春的少女恰好勾引了心怀鬼胎的中年男人,不管是哪种情形,即使发生在现代的真实中,道德和法律也是不可能给以同情的。这种散落在事件和情节之内的哲学意味是非线性的、延展的、卷曲的、循环的,是反复向着一个目标、一个终极靠近,直探生命和人性的本原。

在通常的情欲范畴里,假如一个作家要表现这种畸变心理环境下的生活敏感,很容易会不自觉地选择惯常的描述恶的方式。这是因为,长久根植在人类意识中的道德经验,使我们习惯于对人和事作出善恶的显性判断,而对在善恶的彼岸生活和心理的真实境域懵然无知。我们囿于世俗约定俗成的美丑界限,对生活的探察和人性的洞悉有了局限,只能停留在某种表层。这也是对小说家的考验,如何冲破普通逻辑下的道德判断的牢笼,把有悖于这个准则的生活以唯美而深刻的手法呈现出来。毕竟,作为一个作家,他必须秉持一种能够被社会接纳的道德准则,所诉诸的种种虚构的景象必须被阅读者以诚挚的态度、以真实的角度、以明净的心态去接待,从而对作品产生认同感和获得认识论。而《洛丽塔》坚定地颠覆了一切既定的伦理价值,而且在这种颠覆的背后,又暗藏着一种迷人的欲望气息与稳固的道德围墙形成的有力对抗。

这种局面的出现是必然的,也是人性与精神的矛盾到达了极端的体现。女房东无法接受这种违背传统的行为而在疯狂和痛苦中死去,亨伯特便光明正大地与洛丽塔奔向命运的另一种极端,但最终洛丽塔还是离开了亨伯特与其他的男人结了婚。作为整个小说重要的叙事转折,亨伯特的精神支柱在此时开始坍塌,人性内部尖锐的冲突逐渐暴露出来,生存的基本欲求也发生了病变,于是去报复(枪杀)曾经帮助洛丽塔离开他的剧作家——也是曾经洛丽塔的情人,并因此入了监狱。我们从中看到了一个荒诞着现实(思想)的亨伯特,为了追求精灵般的精神恋人而舍弃道德的底线;看到了一个坚强着软弱(行为)的亨伯特,为了维护非正常形态下的爱情而付出自由的权利。这两方面其实都是在直击人性的软肋,促动了欲望、道德与现实、传统的反复纠葛——既是故事发展的核心基础,又是小说叙事的敏感地带。

如果小说最终要处理的是现实、梦想与个人命运之间的关系,那么,在接近一种本质后必然会回归到对真实存在进行深邃的质疑和反思。这也就是说,它解决的不是一般的客观问题,更重要的是一个精神价值的问题。所以,那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值得一听的忏悔,它是一颗裸露在寒风中的心流淌的鲜血:“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得由上腭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这是一个焦躁的欲望,一场绮丽的春梦,一个狂妄的梦想,一段罪恶的人生。存在本就背负着欲望,欲望又背负着道德,唯有超脱的眼光才能自由地研究存在。具体来说,这个对小说有着重大意义的任务还是降临在亨伯特身上,通过他有效地消解一切的世界观,并且于此基础上重构一种良知性的存在哲学。“如果我站到我自己的面前受审,我就会以强奸罪判处亨伯特至少三十五年徒刑,而对其余的指控不予受理。”亨伯特是一个勇于剖析自我的“真小人”,他所折射的精神复杂性远远超过其命运的沉浮。

所以,《洛丽塔》彰显的是一种真正的纯粹的艺术气质。身体欲望的折磨,社会道德的制约,人生观念的崩解……其运用一种反道德的欲望的审美意蕴赤裸裸地揭示了人性中隐蔽的现实,触痛了梦想的神经,以及个体生命对人性的弱点的忏悔。

不道德的《洛丽塔》 成年人的危险游戏

文:陈世迪
出处:中国青年报 2006年5月
   
    一部曾被称为“不道德”的小说,颇具“荒诞”意味:中年男子爱恋未成年少女,并为这段情背上了凶手之名。小说从亨伯特的独白开始,在对过去的回想中展开,描述他的感情遭遇幻灭的故事。纳博科夫在讲述这个迷幻故事,洛丽塔已烙在他心中了,那是他内心蓄谋已久的幻觉,在他最初的短篇小说《初恋》能找到其中的影子,用一句话来说,作家的所有作品不过是在叠加自己的幻影,从而抵达一种“重复就是力量”的言说。

    热爱蝴蝶的纳博科夫会不会把洛丽塔想像成一只蝴蝶呢?我想起加拿大女诗人珀尔·舒克的诗句:透过你光滑的双翅,太阳就是一个圆花窗。纳博科夫从洛丽塔的身上雕刻出了时间,一个无限深远的时间。写作是一种秘密的分享,你需要足够的力量和智慧来分享这种秘密的方式。纳博科夫不过是顺从自己的内心方向,抵达某种疯狂的意味。要知道有疯狂意味的写作往往冲破当时的禁锢,给人一种惊奇的感觉。纳博科夫的洛丽塔穿过时间,就像罂粟一样浑身都是意味。如果说水的静默比岩石的静默更有力量。那么,洛丽塔是静默的幽暗之水,在邪恶的国度编织梦境。如果你爱洛丽塔,不过是爱你脑海中被禁锢的欲念,爱你未曾遗失的自由情怀。

    日本作家高桥源一郎曾把《洛丽塔》视作一部“宏大的小说”,洋溢着庞大的文学知识。从某种角度说,我们内心是更宽广的现实,小说的形态并不在于时间的描述长短,而是在于如何展开繁复有趣的文体,展开人物内心世界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纳博科夫说,“艺术的创造蕴含着比生活现实更多的真实”,把小说主题视为“恋童癖”无疑是可笑的,视作探讨时间性也未免有些晦涩;我宁愿将其视为一部化色情题材的腐朽为神奇的书:讲述一个文化灵魂的精神流浪的复杂行为。亨伯特的生命被洛丽塔用充满活力、切合实际的方式操纵,他忍受着异乡的流亡,沉没在性感少女的秘密世界里:兽性和美感在某一点交融在一起,并超越了精神流亡的界限。丧失祖国、流亡在外的纳博科夫无不烙下亨伯特这种精神特质,只不过他是依靠写作抵抗绝望,防御虚无。用约瑟夫·康拉德的话来说:“写小说就是忍受生活。”

    小说是极限的描述,是发现的艺术。作家在描述某类事物时,其实也在不知不觉发现自身潜伏的喜好与幻觉,从而抵达每一瞬间的狂喜,然后汇聚快意,探索时空,把自己交给时间,把惊奇交给读者。《洛丽塔》远离了“粗俗”,语言精雕细刻,才智洋溢,特别是在细节的处理上,纳博科夫毫不吝啬自己的才华,给人一种艺术上的审美快感。纳博科夫正是用创造的气质抓住了“小说的秘密爪子与翅膀”:理想小说是一部完全自由的小说,一部令人不安而愉悦的小说,你能在其中完全感受到“好奇心、柔情、善良、迷狂”。

    对比《洛丽塔》两个中译本,是一种有趣的分享。于晓丹的译本语言充满阴柔与诡异,主万的译本语言趋向平实而诗意。翻译是另一种创造,在不同的译本中,纳博科夫的脸庞也在变幻,没有变幻的是他狂妄的才情,隐现于文字当中。

复制洛丽塔

文:黄昱宁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9月  
  
  在小说《洛丽塔》里,我们其实看不见洛丽塔本身。作为男主人公亨伯特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以及“罪恶、灵魂”,洛丽塔的形象始终如同一颗洋葱——读者一层层剥下去,偶而激出一层迷惘的泪光来,但剥到最后,你得不到一个确定的可以称之为“内核”的东西。我们完全不明白,前半部洛丽塔的妖冶“勾引”究竟出于怎样的动机,或者说,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出于亨伯特的主观投射。在小说的第三自然段,亨伯特说:“要是有年夏天我没有爱上某个小女孩儿的话,可能根本就没有洛丽塔。”必须指出,这个让亨伯特获得初次性体验的小女孩名叫安娜贝尔,典出于爱伦·坡的著名诗作《安娜贝尔·李》——这样的设计,本身就是刻意与现实性划清界限的姿态。纳博科夫将诗里的浪漫意境完全移植到小说中:安娜贝尔因伤寒早夭,也将亨伯特所有的色情幻想,永远地定格在一具十三岁少女的躯体上。经过岁月的消磨,这个原本就高度符号化的形象,显得越发暧昧难辨,成为亨伯特“闭着眼睛,在眼脸的阴暗内部立刻唤起的目标,纯粹是视觉复制出的一张可爱的脸庞,一个披着自然色彩的小精灵”。亨伯特说,这就是他后来“所见到的洛丽塔的样子”。

  拨开华丽的修辞蛛网,我们找到了关键词“复制”。关于安娜贝尔的记忆诗一般地栖居在亨伯特的意识中,铸就了一副所谓“性感少女”的模板。与其说亨伯特收藏的是一个特定的女人,倒不如说他收藏了一种特定的状态——由他的模板“复制”出的对象,是不可能也不应该长大的。在强韧的想象力的作用下,虚幻的“复制”产生了相当逼真的效果,以至于亨伯特的指尖第一次掠过洛丽塔“细小的汗毛”时,就认定:“洛丽塔已经安安稳稳地唯我而存在了。”

  耐人寻味的是,亨伯特之所以成功地介入了洛丽塔的生活,是因为他使用了继父的合法身份。在这位“漂亮爸爸”(法语“继父”的字面含义)开车领着洛丽塔四处流浪的旅途上,他在用洛丽塔宣泄私欲的同时,也不止一次地暗下决心,“要给这个小孤女一种健全的教育,一个健康、幸福的童年”。纳博科夫不吝篇幅,写亨伯特给洛丽塔置办各色行头的购物清单,写他如何测量少女的身高体重三围乃至颈围大腿围小腿围,写他为洛的13岁生日买了精装本的《小美人鱼》,同时也替自己买了一本《了解你自己的女儿》。与其把他的这些举动理解成天良未泯,毋宁说,潜意识里,他真的将自己代入了“父亲”的角色——那种既对“乱伦禁忌”怀着最深切的恐惧,又在心底深处巴望女儿永远不要长大,从而把每一个出现在女儿身边的男子都当成假想敌的“父亲”。

  如是,《洛丽塔》的结局就丝毫不会让人费解了:亨伯特找到当年弃他而去的洛丽塔,口袋里揣着枪却没有伤她半根毫毛,那是因为此时的洛早已长大,远远地偏离了被亨“复制”的性感少女的轨道,报复甚或夺回这样一个褪去了光环的赝品变得毫无意义;而追杀当年诱拐洛丽塔的奎德则变得刻不容缓——在亨伯特看来,正是奎德,强行打乱了他的“复制”工序,最终使得珍宝沦为赝品。亨伯特向着奎德扣动扳机的那一幕,委实威严得像是一名嫉恶如仇的、“真正”的父亲。

  回过头来看,亨伯特之前有一段追悔颇具反讽色彩。在他看来,“当初让她去上比尔兹利的那所私立学校,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更明智的办法,是将她彻底隐匿,直到能与其顺利结婚,继而让她生出一个“血管里流着我的血的性感少女”。彼时的亨伯特将通过制度化的婚姻和生育,合法地复制出“洛丽塔第二”,并满怀希冀地开始练习对“洛丽塔第三”做爷爷的技巧……

  不过,将洛丽塔送进私立学校也并非一无是处,因为在课间休息时,亨伯特“可以用高倍望远镜从书房里辨别出在洛丽塔四周玩耍的女孩子里有多少性感少女……”凭着这副望远镜,一时间,亨伯特把他的主观世界,变成了一个美丽而感伤的、充斥着复制品的天堂。

浙ICP备05076996号

版权所有 © 2008 Yuedu.org 保留所有权利。联系我们
使用此网站即表示您同意接受使用条款。
系统基于 Discuz! 6.1.0 构建。由 Google 提供搜索支持。 W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