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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悲悯大地

书名:悲悯大地
作者:范稳
ISBN:7020057276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6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这是作家继《水乳大地》之后又一部藏地题材长篇小说。作品讲述一个藏族青年摆脱世俗仇恨、历尽千心万苦最终成佛的曲折经历,在宏阔的背景下,以史诗的笔法表现了善与恶、人与自然、人性与神性等丰富的精神内涵,从而使悲悯的主题呈现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其中精彩的细节、奇异的物事,真实地再现了当地人神共处的生活场景,使作品成为中国本土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力作。

  神秘悠久、博大精深的藏传佛教与藏民族究竟是什么关系?一个普通藏族人如何成为信众心中的佛?一个修大苫行的磕长头喇嘛如何修得显宗、密宗的无上佛法?一个康巴好男儿怎样才能成为人们眼里真正的英雄?藏族人精神世界里真正的“藏三宝”到底是什么?《悲悯大地》通过两个家族近半个世纪的恩怨情仇,形象生动地为我们展示了二十世纪前半叶藏区生活的风情画,构建了一个民族和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通过曲折生动的情节、鲜活感人的人物、深厚壮阔的历史文化背景为你诠释出雪域佛土的人文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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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稳笔下的雪域神灵

文:宋强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6年9月

  提起西藏,估计你眼前立刻浮现的会是雄浑壮美的喜马拉雅山,纯净得只剩下纯净的蓝天,偶尔流过的丝丝白云,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身着红色、褐色法袍顶礼膜拜中的喇嘛……我们对西藏似乎有着说不完的渴望和向往。西藏就像喇嘛一样也穿着一身神秘的红袈裟,它有着喜马拉雅山上幻美的红雪、山顶上能预知风力和风向的旗云,同鬼神通话、召魂驱鬼的巫师,在梦中得到神授、智门突然开启的说唱艺人,那些面目慈祥,坐化时肉身化作一道彩虹西去的高僧……这就是西藏,它似乎在一派庄严肃穆中无声地喃喃自语,神秘地诱使着无数在都市中感到疲惫、在乡村中感到绝望的男男女女,挤着、赶着前往那洁净的圣地,一洗背上和心上沉重的俗尘。

  我们毕竟是外人。当我们木木地盯着一位皮肤黝黑的藏族同胞的时候,吃惊地看到他饱经沧桑、久披风霜的脸和手,却无法把捉上面刀辟火炙般形成的皱纹纷繁的行走方向。这是一个生活在传说中的民族,过于注重现实的我们看不清他们泪瀑后疼痛的眼睛。真正懂得这个民族的是作家范稳,一个例外的外族人。“在大地上行走和学习,在书房里阅读和写作”,这是他一贯的文学立场。为了写作,他曾经无数次穿越澜沧江大峡谷,在火塘边倾听藏族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在藏区跑了十万多公里的路,足迹几乎遍及西藏的每个地区,他真正懂得了“用藏族人的眼光看藏族人”。他的新作《悲悯大地》把目光投入到了藏族人的生活本身,投入到无处不在的神灵和宗教,堪称是一部神灵现实主义的力作。

  《悲悯大地》通过澜沧江东西两岸都吉家与朗萨家族的恩怨情仇为我们展现了藏族人的真正生存状态。为了摆脱两个家族的冤冤相报的仇杀,终结仇恨的种子,都吉的大儿子阿拉西接受剃度,法名洛桑丹增,开始了磕长头去拉萨朝圣、去追寻藏族人真正的藏三宝:佛、法、僧。朗萨家族的达波多杰为了补偿家族的荣誉也开始去寻找康巴男儿的藏三宝:快刀、快马和快枪。在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之后,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藏三宝。达波多杰被推为叛军首领,准备与“红汉人”解放军决一死战。在恶战开始之际,洛桑丹增出面阻拦。洛桑丹增承受着叛军雨点般的拳打脚踢,在石块、马鞭交织打击之下默默无语,他终于感化了叛军,阻止了战争。洛桑丹增最终在烈火中得到了涅槃,成了一个真正的英雄,宗教的藏三宝佛、法、僧征服了世俗的藏三宝快刀、快马和快枪,无量的悲悯结束了世间的仇杀。这表明了作者对悲悯而宽容的宗教的追求,一切私念、纷争、血腥都在宗教的光辉中黯然失色。值得注意的是,洛桑丹增最后的受难让人想起耶稣的受难时的情形,或许作者向往的是一种具有超越性的宗教精神,是一种融会了佛教和基督教精粹的精神。

  西藏人的生活毕竟是被神灵控制的,《悲悯大地》里对各种神奇现象的描写让人瞠目结舌。家族大战时,双方的喇嘛们驱使着魔鬼,念动魔咒斗法使气,让人想到《荷马史诗》中的宏大场面;都吉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成了来往于阴阳两界的“回阳人”,灵魂可以在世间任意漂浮;丰硕健美的红狐突然变成了惊天骇地的女人贝珠;磕等身长头去拉萨的阿拉西,每天三千次的起身、伏地,三千次虔诚的洗礼;孤身与独角龙作战,死后只剩下一副尸骨的英雄扎杰,在草原上四处游荡,依然身佩宝剑;在危难之处突然出现了“雪人”,他是雪域高原上半人半神的神秘金刚……这片土地上的神灵无处不在。神灵与魔鬼往往被人类的贪婪、瞋怒、妒忌、愚痴和疑惑“五毒”,迷惑,相信神灵的人或许只有靠宗教才能得到心灵的彻底平静。

鲜活地展现藏胞真实的生存状态

文:李掖平
出处:大众日报 2006年8月

  范稳,四川人,近年来主要在藏区大地游历,执迷于雪山峡谷和广袤无垠的高原牧场。对藏民族文化与宗教情有独钟。他的新作《悲悯大地》谱写出了一部善与恶、神与魔、人与自然、人性与神性、心灵与物质的藏民史诗。

  既然我们每个人生命的获得都不过是一种被动状态,而且从生下来就开始走向死亡,那么,我们活着的价值和意义究竟何在?个体生命将怎样才能接通永恒?如果你也和我一样经常被这些问题纠缠难耐,就请读读范稳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悲悯大地》吧。它通过讲述一个藏人的“个人成佛史”的故事,昭示出一个清明而深刻的道义——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就是以仁爱和慈悲去救助他人,只有悲悯才能成就生命的永恒。
  小说通过描写澜沧江东西两岸两个家族的恩怨情仇故事,围绕着上世纪初开始的两个家族两条情节线索的推进(两条线索各表一枝而又相互纠缠,从而支撑起整部作品),生动鲜活地展现出藏胞在神灵和宗教启领下的真实生存状态,谱写出了一部善与恶、神与魔、人与自然、人性与神性、心灵与物质的藏民史诗。澜沧江东岸藏民信奉格鲁派的黄教,都吉是其首领;西岸藏民信奉宁玛派的红教,白玛坚赞是朗萨家族的头人。东西两岸教派之间斗法争权世代相传,都吉家与朗萨家由此结下杀父冤仇。之后两家的少爷却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故事的一条线索围绕着都吉的有佛缘的长子阿拉西展开。为了摆脱世俗的冤冤相报无休无止的仇杀,阿拉西决定续上佛缘,去追寻藏族人宗教信仰中的藏三宝:佛、法、僧。他接受剃度,法名为洛桑丹增,毅然踏上了磕长头(一种全身伏地表示心口合一,诚心实意的最高礼节的磕头方式)去拉萨朝圣的漫长之旅——每天三千次的起身、伏地,三千次虔诚的洗礼,用去整整七年时间。良师丹增活佛、母亲央金、弟弟玉丹、妻子达娃卓玛作为后援,和他一起开始了磕长头的艰难历程。在历闯强盗、猛兽、干旱、魔鬼、饥饿五大险关和遭遇丹增活佛、弟弟玉丹、妻子达娃卓玛、女儿叶桑达娃、母亲相继死亡的残酷打击后,洛桑丹增到达了圣地拉萨,拜师仁钦上师。又经受了用双手挖山洞、以青藤为食等种种艰苦历练,终于修炼成一个胸怀无量悲悯大爱之心的活佛。
  故事的另一条线索则行进在白玛坚赞的小儿子达波多杰的生活经历中。因朗萨家族发生内斗,达波多杰为了补偿家族荣誉而决定外出寻找康巴男儿世俗生活中的藏三宝:宝刀、神驹和快枪。其10年间的经历同样是一波三折。在想方设法逃脱了同族追杀、洪水淹卷、沦为女人部落的性奴、被野蛮部落俘获准备供作祭品、屈尊在英国人琼斯家当仆人等一系列险境和磨难后,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宝刀、快马和卡宾枪。但是,当他回到澜沧江时家族已经败落,时代已然变迁。他糊里糊涂地被“红汉人”解放军封为副县长,又莫名其妙地被推举为叛军首领,准备与“红汉人”决一死战。
  在恶战即将开始之时,洛桑丹增决定不惜任何代价哪怕牺牲生命也要出面阻止这次血流成河的厮杀。他默默无语地承受着叛军疯狂的拳打脚踢和马鞭、石块的残虐抽打,直至被活活打死。他用自己肉身的苦难,用真正的无量的悲悯感化了疯狂的叛军,阻止了这场战争,也彻底终结了藏民间代代相传的世间仇杀。洛桑丹增最后在烈火中得到涅槃,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真正的佛。洛桑丹增的这种高义圣举深深地震撼和感动了仇家达波多杰,使他心生敬仰和钦佩后信奉了一条真理:“英雄不是某种虚名,而是奉献和牺牲。驰骋疆场,出生入死,斩敌八千,只是一般意义的英雄;拯救人的心灵,救度苦难的众生,才是真正的英雄。”
  同时,洛桑丹增的这种高义圣举也深深地触动了我的阅读痛感,并勾连起一种绵延的思绪:小说所倡扬的宗教意义并不局限于西藏本身,那种以仁慈悲悯驱恶向善为核心的佛教信仰,或许会成为我们这些身处物质越丰富、精神反而越虚空的俗世凡人的一个精神依托,引领我们进行心灵的救赎。
  为了能够真正“用藏族人的眼光看藏族人”,作者范稳曾经多次穿越澜沧江大峡谷,在藏区跑了十万多公里路,足迹几乎遍及西藏的每个地区。这使他的小说充盈着鲜活细密的藏人民间生活质地和“现场”气息,同时更使其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获得了自由驰骋纵横千里的无限可能性。
  小说中所描画的天人合一的西藏风情,如神话般美丽动人。在自然景观层面,从雄浑壮美的喜马拉雅山上铺满的瑰艳幻丽的红雪、到纯净得只剩下纯净的蓝天,到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大昭寺、小昭寺,到平安塔四周常年挂满的五彩经幡,到那些身着红色、黄色、褐色法袍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喇嘛……无不于庄严肃穆中透出浪漫神秘的美魅情韵;在神灵宗教层面,对各种神异现象的描写更是让我们瞠目结舌——如喜马拉雅山顶上那能预知风力和风向的旗云;藏区里随处可见的那些能同鬼神通话、召魂驱鬼的巫师,那些在梦中得到神授、智门突然开启的说唱艺人,那些面目慈祥、坐化时肉身化作一道彩虹西去的高僧……再如家族大战时,双方的喇嘛们阴森鬼气地念动魔咒驱使妖鬼斗法;都吉明明已被仇人的快马踢翻,血红的心脏都露在了外面,却又神奇地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那个雪域高原上半人半神的神秘金刚“雪人”,总在人们危难之时突然出现施以援助;一只丰硕健美的红狐狸突然变成了风骚无比的女人贝珠;一群黑蛾受魔鬼驱遣,专事引诱少女走向死地的鬼魅勾当……这些林林总总的场景和细节,以无所不在的神秘和吊诡,为小说涂抹上一层浓郁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带给读者一种诡瑰奇丽而又酣畅淋漓的审美快感。

范稳《悲悯大地》长篇小说

文:朱晓科
出处:文学报 2006年8月

    因2004年推出《水乳大地》而备受好评的范稳,继续着他对西藏宗教信仰的“正面强攻”。《悲悯大地》是《水乳大地》的续曲,《十月》编辑也痛快地附上了“史诗”、“魔幻现实主义”的字样。

    作品以一个藏人的“个人成佛史”来承担沉重的“悲悯”二字。故事在一个“应验预言”式的结构中展开。都吉家长子阿拉西命中注定是了不起的活佛。只因尘缘未尽,与隔江相望的白玛坚赞头人的小儿子达波多杰结下杀父之仇。此后,澜沧江两岸各自延伸出一条追寻“藏三宝”的线索:达波多杰追求的是快马、快刀、快枪,而阿拉西则苦苦追寻佛、法、僧。两条线索各表一枝而又相互纠缠,从而支撑起整部作品。最终,阿拉西摒弃了作为凡人的一切所有,牺牲了良师、胞弟、妻女、母亲,付出了巨大代价成为“洛桑丹增喇嘛”。他宽恕了仇人,阻止了战乱,拯救了生灵。他的人格与佛性在涅槃中飞升,而这首“悲悯之曲”亦随着阿拉西的“个人成佛史”走向终结。

    毋庸置疑,“悲悯”是作品精义之所在。范稳似乎有一个公式:悲悯=个人牺牲+宽恕仇人+舍己成仁——从自己到他者,再从个体到集体。这个公式是不错的,但作为小说,特别是如果面对没有多少佛教背景的普通读者,如何妥善解决隐藏于“悲悯”二字之后尖锐的佛性与人性之间的冲突则是难题。读者固然会对藏人的虔诚侧目,但每当阿拉西失去一位亲人,作者都在挑战正常人伦理的极限。让每一位读者都自觉地在严峻的考验中“觉悟”,是强人所难。归根结底,作者有一点“为了悲悯而悲悯”的意味,把“悲悯”作为一个概念来阐述,而忽略了小说是要贴住人物来写的。成佛之前,“阿拉西”虽称不上丰满,但至少有血有肉。而每当他向“活佛”迈近一步,“阿拉西”就越来越僵硬,越来越概念化,形销骨立。作品开篇时也算气象万千,可越到后面越单薄,更像是对藏族民间神话史诗的扩写——笔者相信作家的感情一直是饱满的,但也许正是这种饱满的倾诉欲望抹掉了人物的活气,冲淡了小说的味道。

    此外,阿来曾经盛赞:按照当下注水的写作方式,《水乳大地》可以撑起三部书。不知《悲悯大地》是否还禁得起这样的夸奖?

被西藏的信仰震撼


记者:田志凌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6年12月

  被西藏的信仰震撼

  范稳12月7日在中山大学做关于“藏地文化”的演讲。作为一个以描写藏地生活而驰名的作家,范稳的《水乳大地》在2004年出版后广受好评。今年刚推出的新作《悲悯大地》讲述一个藏人历经磨难成佛的故事,被认为超越了上一部作品。其中精彩的细节、奇异的物事,真实地再现了藏域人神共处的生活场景,有人称其为中国本土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据悉《悲悯大地》即将在台湾出繁体中文版,并在《联合报》连载。9月下旬在台北举办的第二届海峡两岸图书交易会上,范稳和余华、易中天、贾平凹等人一起,被评为“大陆十大作家”。

  戴眼镜的范稳文人气浓厚,说话速度很快。谈起藏地文化和生活来流露出抑止不住的兴奋。作为一个汉族作家,他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藏族朋友和评论家都认为我写的西藏是地道的,专业的”。

  “选择藏文化作为我人生的专业”

  南方都市报:作为一个汉族作家,你最初是怎么跟藏文化发生联系的?

  范稳:我真正进入西藏是在1999年,当时云南人民出版社搞了一次活动,叫“走进西藏”,7个作家分别从不同的线路进入西藏,川藏线、青藏线、滇藏线等等,我走的是滇藏线。去了以后我觉得这块文化资源对我们搞小说的人来说是无价之宝。藏文化很博大精深,尤其是藏民族作为一个全民信教的社会形态,他那种信仰的虔诚,在这个信仰荒漠的时代很让人震撼。

  南方都市报:所以你就一头扎进去了?

  范稳:对,我选定它作为我终身的表现对象,就像上大学选专业一样,我选择藏文化作为我人生的专业。过去我不是写民族题材小说的,我写过都市题材、历史题材,写了十来年,觉得写不出什么名堂来,超不过许多比我聪明的作家们。比如我生活在昆明,以都市文化而言,肯定比不上北京上海广州。实际上云南的优势在哪里呢,在它的少数民族文化。

  南方都市报:但作为汉族人要去写藏族的小说,这中间是不是有很多障碍?

  范稳:障碍确实有,主要在于我是一个汉文化的背景。这个东西是天生的,一个藏人出生在藏区,他从小听的就是藏区的神话传说、信仰,做的就是跟着大人去转山叩长头,他对神灵的崇拜和敬畏是自然而然形成的。那么我要去表现这样一种形态无疑是有隔阂的。打个比方,一座雪山,在我们眼里就是一座自然的雪山,海拔有多高,有多少冰川、植被。而在藏人眼里,这座雪山就是一个神,有很多神话故事,要像敬畏自己的祖宗一样敬畏他。这就是文化的差异。

  南方都市报:那你怎么去打破这种差异?

  范稳:深入到藏区去学习、采访、田野调查。我认为文化是可以学习的,不管汉文化也好,藏文化也好,我们都可以通过学习来弥补这种差异。这七八年来,我每年都要去藏区好几趟。有时候去找一些很偏僻的小村子,一路上雇当地向导、雇骡子,翻好几座山。必须有向导,因为路过的森林里有些溪水是不能喝的,喝了会中毒。到了藏区我经常一呆就是一两个月,跟着藏民一起放牧、赶马。住在他们火塘边,裹个睡袋就睡觉。现在滇藏交界藏区从州长到村长,都是我的朋友,就是路上遇到一个放羊的老头我也能跟他们处得很好。

  南方都市报:你怎么做到的,让他们接受你?

  范稳:喝酒是个很关键的因素。我给你举个例子,刚去的时候我是不会喝酒的,大学毕业的时候一瓶啤酒就能灌倒的那种人,就是那么窝囊。刚进藏区的时候,我跟那些康巴汉子喝酒,你知道他们喝酒都是一边喝一边唱歌跳舞,他们还在跳着舞我就已经喝到桌子底下了。现在呢,大家都到桌子下面了,谁也不要笑谁(笑),基本已经可以对付下来了。

  南方都市报:你进入藏区以后,最强烈的感受是什么?

  范稳:他们的信仰,绝对可以说是震撼。他们可能没有房子没有车子,生活很艰难,住在高山上。但他们的生活幸福指数绝对比我们高。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烦恼,这跟他们的宗教信仰有关。藏传佛教里最常用的一种说法叫“解脱”。烦恼从何而来?来自物质欲望、世俗欲望,藏传佛教就要帮你打掉这些欲望。

  南方都市报:但物质欲望应该是人的本能吧?

  范稳:藏人当然一样也有物质需求,想要有彩电、有卡车,过好日子。西藏本身没有多少物质资源供人享受。它海拔很高,植被很少,资源匮乏。你可能种一小片薄地,就要爬几座山。中甸有些小村庄就在云上面。你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那么高的地方。我开始也不明白,但后来我明白了,因为只有那上面有两块平地,其他地方都是高山峡谷,人要种地嘛,要找平地。还有的村庄,整个村子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房子都盖在悬崖峭壁上,就尽量把平地拿来种庄稼。生活是很艰难的,这个时候如果有无止境的欲望的话,你就会痛苦。

  南方都市报:是因为这种震撼,所以你决定写这本关于藏传佛教的《悲悯大地》吗?

  范稳:是的。我们在西藏最受震撼的正是他们的信仰状态。我就以这样一个藏人成佛的故事来研究藏传佛教,探讨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一种社会形态,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信仰。

  “西藏不是魔幻现实,而是一种神灵现实”

  南方都市报:和你上一本《水乳大地》比起来,你觉得《悲悯大地》有什么不同?

  范稳:《水乳大地》中的文化元素更丰富更多元,涉及汉、藏、纳西等文化多元、民族多元、宗教多元的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到了《悲悯大地》呢,我就做单纯一点、选取一个点深入地挖掘下去。《悲悯大地》只写了一个民族藏族,只有一种宗教和文化。

  南方都市报:小说的主人公洛桑丹增历经磨难寻找“藏三宝”佛、法、僧,而另一人物达波多杰寻找的却是“藏三宝”快刀、快枪和快马。

  范稳:“藏三宝”是藏区老百姓经常提到的理念,有很多藏三宝,佛法僧代表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快刀、快枪和快马则代表物质层面的东西,是物质大于精神还是精神大于物质?我们每天都在面临这个问题。小说里我刻意把这两种东西碰撞,快刀快枪快马最后被佛法僧打败,证明精神的力量是更加永恒的。

  南方都市报:你在小说里穿插了好几则“田野调查笔记”和“读书笔记”。有读者认为会打乱了阅读过程。

  范稳:也有人说这样形成相互印证是好的。我的初衷是想给读者提供这样一个通道,告诉读者作家在创作的时候从生活素材到作品中的人物情节,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相当于从一根原木到一张木桌的加工过程如何。这是一个结构上的尝试。确实有不少争议。

  南方都市报:你写小说的过程是怎样的,《悲悯大地》花了三年多时间。

  范稳:我现在写小说,一般第一年是下去跑,藏区采风做笔记;第二年读书,看很多西藏研究的资料,每次开一大溜书单;第三年才开始写。我写得很慢,越写越慢。一天八个小时能写三千到五千字已经非常高兴了。有时候一个下午只能写出几百字。而且经常改,《悲悯大地》改了四稿。因为之前《水乳大地》得到比较高的评价,所以就会有压力,总想新的一部要有所超越。在这种阴影下写作就总是觉得写不好,老要推翻重来。

  南方都市报:你是打算写藏地三部曲的。《悲悯大地》写的是几十年前的西藏,下一部会不会写现在的、面临变化的西藏?

  范稳:我不敢写,写不好。我心目中的西藏还是过去那种,很纯粹的,民风很血性很传奇,然后人神未分的状态。现在一定程度上人和神已经分开了。现在的西藏,我觉得我把握不好。没那么纯粹,故事也没那么精彩了。

  南方都市报:同样是写藏族小说,你和阿来等作家有什么不同?

  范稳:肯定有不同。像阿来、扎西达娃他们都非常优秀,都是我兄长一样的人。他们有自己独特的优势,因为他们都是藏族,他们把自己的民族文化诠释得举重若轻。这种优势是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但我也有我的优势,在于我有一种比较的眼光。比如刚才说的信仰这个主题,为什么我会为藏人的信仰感到格外的震动,就是因为我看到我身边的人都没有信仰。对于阿来他们来说可能是见惯不惊,他们太熟悉了,但我看了却会觉得很震撼。跨文化写作我觉得是一个作家的优势。

  南方都市报:《悲悯大地》里有不少神话般的情节,比如战神出没、狐狸变人等等,有些评论家称《悲悯大地》是“中国本土意义上的《百年孤独》”,你怎么看?

  范稳:有些学者这样说,我当然非常感谢他们的鼓励。魔幻现实主义产生于拉美土壤,是拉美作家根据拉美的现实和神话、历史创造的写作风格。它对我们中国作家影响非常大,特别是我们这一代作家。我是非常崇拜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就像我的圣经一样,就放在枕头边。但是我认为西藏不是一种魔幻现实,它是一种神灵现实,是神灵与现实交织的世界。

  南方都市报:怎么理解神灵现实?

  范稳:就是说西藏是一个万物有灵的自然状态。比如西藏的英语单词TIBET,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众神之地”,说明它是一个盛产神灵的地方。刚才我们说到了,每一座山都是神山,每一个湖泊都是圣湖,都是有传说,有神位,甚至有化身。像梅里雪山,它的化身就是一个白盔白甲的战神,它还有妻子有情人有孩子。藏人到了这个山上,对它毕恭毕敬,不许打猎不许喧哗,不许说亵渎神灵的话。他们的生活周围是充满了神灵的。哪怕到了今天,他们也打手机也看电视,活佛开着三菱车,但他们还是崇拜他们的神。这种神灵性你写他们的时候也是无法避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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