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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刺猬歌

书名:刺猬歌
作者:张炜
ISBN:9787020058693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1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刺猬歌》以男女主人公廖麦、美蒂四十余年的爱恨情仇、聚散离合为经,以滨海荒原莽林的百年历史为纬,编织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其中既有浓烈的寓言色彩,又凸显出尖锐的现实冲突。小说的男主人公廖麦最理想的生活就是晴耕雨读,在闲暇里写一部“丛林秘史”,书写祖辈与土地的关系,最终他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正在变成一个全球化意义下的农场主。

  对于书名,张炜这样解释,廖麦和很多人一样中了时代之“蛊”,在全球化社会里生活,就好像手里捧着刺猬,抱着时扎手,扔下了又觉得可惜。张炜说:“我们所面临的所有选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两难,这特别需要我们拿出智慧与勇气,以思考与行动来对待人和自然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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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扔了可惜,抱着扎人

    张炜的浪漫主义情怀

    刺猬,惯冬眠,有忍耐蛰伏期体温和代谢率降低的能力,以此渡过寒冷、炎热或食物短缺的困难时期。刺猬是一种可爱的食虫目异温小动物,是许多南方人儿时的好玩伴。但如果要怀抱刺猬,就难免会产生一种“扔了可惜,抱着扎人”的感慨。

    张炜的《刺猬歌》,以荒原莽林里的滨海小镇棘窝镇为背景,以男女主人公廖麦与美蒂一生的恩怨情仇为主线,通过“刺猬”这个艺术形象,反映出近百年来在中国乡村土地上发生的变化,同时探讨了在历经各种时代风潮、特别是在改革热潮的冲击以及全球化背景下,人们在生活中所面临的各种困惑与无奈:人类与大自然、与动物、甚至与同类的关系日益紧张且丑陋……

    小说在男主人公廖麦对自己的妻子、女主人公美蒂开始产生怀疑的焦虑中拉开帷幕,并逐步展开一筐筐光怪陆离的故事,权势的象征霍家唐家、林中的刺猬狐仙、野地的响马痴士、象征工业经济的“紫烟大垒”、传说中的邪恶鬼怪“旱魃”、老百姓眼中的真英雄“兔子”等等逐一上场……张炜的浪漫主义情怀,带读者进入一个可以自由想象的无边梦境,小说既有浓烈的寓言色彩,又凸显出尖锐的现实冲突,直指时代的弊端。

    小说中的象征

    小说里廖麦的命运,象征着中国知识分子的某种理想生活与无法摆脱的宿命。

    他最理想的生活就是与爱人结伴,晴耕雨读,在闲暇里写一部“丛林秘史”。为此,他不屈不挠地与以唐家为代表自己的美蒂恋爱结婚生子,并共同用血汗筑起一块属于自己的理想家园。“黄鳞大扁汤”成为他保持不熄斗志的象征。但在残酷的现实世界里,廖麦的理想以破灭告终,虽然心有不甘,却不得不痛苦地接受命运加之于身的一切:妻女的背叛、自己的出轨、精神家园的被毁灭。

    而他深爱的妻子美蒂,象征着一切自然纯洁美好同时又容易为环境所改变的人与事物,比如女人、比如动物、比如森林。美蒂是个来历神秘的孩子,传说是森林中刺猬的孩子。当她从荒原海滩走进棘窝镇时,披着一件马兰草织成的小蓑衣,那一身蓑衣毛儿奓着,金光闪烁,所有的人都为她所吸引。然而,在各种充满诱惑的时代风潮冲击下,美蒂身上那些象征着美好的因子悄悄褪去。为了生活,她接受了社会的潜规则,臣服在强权和金钱下,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偷偷地背叛了廖麦。

    不知从何时开始,廖麦发现,美蒂与一种象征着邪恶与欲望的“萨古斯”淫鱼关联密切。他那么深爱妻子,却又开始有所怀疑。廖麦发现自己的女儿与妻子,都选择与现实妥协,先后背叛了他。于是,在一次因精神焦灼而出走的旅程中,他与自己的大学同学修发生了情理之中的一夜情,修怀了孕,并告知了他。何去何从?廖麦的心灵经受着巨大的煎熬。最后廖麦选择了与美蒂彻底决裂。小说以美蒂带走小蓑衣独自消失,廖麦寻找做结束。

    “睡刺猬,要多点耐性”

    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高高的菊芋上不停地垂下凉凉的露滴。他伸出手掌接住了。”这令人感到无限的忍!难道面对我们生活的世界,惟有接受,别无他途?

    “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一种失败,我们面对生活这一不可逆转的失败所能做的,就是试图去理解它。”米兰·昆德拉说,“小说艺术存在的理由正在于此。”

    但我又读到另一个故事,“昔有鹦鹉飞集陀山。乃山中大火,鹦鹉遥见,入水濡羽,飞而洒之。天神言:尔虽有志意,何足云哉?对曰:常侨居是山,不忍见耳!天神嘉感,即为灭火。”

    当下,全球化之“火”,正以席卷一切的态势深入我们的世界,各种经济模式和文化观念一涌而来。然而盲目地接受一种观念或文化,会导致一种可怕的效应,汤因比称之为“文化融血”效应。这就好像一个A型血的人输入了B型血一样,会引起全身性的严重反应。

    那处于改革热浪之中的我们,能否多点耐性,少点盲目?以避免用生态污染、能源消耗去换取畸形发展,以避免物欲横流、金钱万能导致道德滑坡、社会无序等苦果呢?

    正是出于这种焦灼的思虑,张炜用文学这片羽毛,以“刺猬”这个艺术象征,写出这部充满寓言的小说,希望能唤起“天神”———每个读者的感悟。因为,就这个世界而言,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一尊“天神”,只要人人都保持清醒,如张炜在书里提到的“睡刺猬,要多点耐性”,用更多的智慧和勇气去应对未来,那这把“火”才有可能把世界烧得更美好,而不是走向毁灭。

    正因身处一个被污染的社会,我们才更渴望拥有蔚蓝的天空、澄澈的清泉和圣洁的爱。

(文:孤松 出处:新京报 2007年1月)

挽歌纷纷向丛林

   张炜的长篇《刺猬歌》像一场丰沛、俊美的雨水,洒在棘窝镇、三叉岛、众多小花鹿蹄子、狐狸、土狼以及廖麦、美蒂、修、霍老爷、霍耳耳、戚金、毛哈、红胡子身上。这些诗歌的雨点,纠结着男女主人公廖麦、美蒂四十余年的爱恨情仇、聚散离合,舍身穿过百年滨海荒原莽林,有着决绝孤傲的勇士意味,哲学般打落下来,完成了张炜的一曲指向物质世界的挽歌。

    “其中既有浓烈的寓言色彩,又凸显出尖锐的现实冲突。写奇人畸爱,写野地生灵,将二者水乳交融地绘制成一幅幅具有强大生命张力的、野性充溢的多彩画卷。”这是该书打出的广告,而我也确认,事实如此。我们所知道的张炜,一贯的羁骜不驯,从《古船》《九月寓言》到《家族》,携了一个雄性的荷尔蒙,摒除虚伪的遁词,倡导“智性和仁慈”“敬畏和怜悯”的力量。他活着,是把生命当作上帝的赐予,当作宝贝,而秀美的内心,妄图与世界构成和解。

    但是这又是个悖论,世界与内心何曾有一刻和解?体现在《刺猬歌》里,首先是丛林好畜生和人类的亲善,棘窝镇的大财主霍老爷,天真烂漫地喜欢上美貌的人和畜生,晚年筑了一面大火炕,睡觉时左右都是野物,睡前或醒来都要亲一亲兔子的嘴,从六十岁开始不再吃一口荤腥,主要食物是青草。刚刚发胖,却又不失处女锐气的珊子,凭借林中一股飘荡的气味,就能准确地找到卧在草窝里下崽的野物。那是一种血乳交织的、腥膻中掺杂了些许千层菊香味的气息,在一入鼻孔的刹那间会让她的泪腺抽搐一下。野物陶冶了她,她在野物世界里获取了机敏、心窍、柔情和模样。另一面,则是唐老驼、唐童父子为代表的“经济力量”,不断逼近,野蛮摧毁。一边是廖麦为爱不得不二十年逃亡,另一边是穿金蓑衣的“刺猬精”美蒂养下私生女,苦守半生。当廖麦终于回到美蒂身边,他们拥有一座二百亩的农场,幸福似乎来得太迟也太早,在廖麦眼里,一切并非唯美,理想渐成空谈,他不愿意做农场主,他想抒写一部“丛林秘史”,而结果,不仅“如花似玉的园子”要被“一天到晚散发出屁味儿”的“紫烟大垒”替代,古老的充满野趣的自然之地——棘窝镇、三叉岛等,也历经数度改名,从而与时代同步,变成女人们露脐露肉的,以至索性把裤子再往下扯扯的游乐场所。

    剖开了看,张炜并非借此来次变相的“原始图腾”崇拜,同样,张炜很清楚,不是苦行僧才能对付这个腐败的物质世界,才是这个世界的至大伟人。他呕心沥血塑造的主角廖麦,又倔强又理想化,又朴拙,多少带点褊狭、古怪、神经质、猜忌、深处的脆弱,但他永远不倒伏,他其实也在否定自己在现时代的生活。他是复杂的多面菱形,他走过的,思考的,感受的,痛彻的,与其说是种传奇,倒不如说是个象征。作为失败的英雄,廖麦陷于三重冲突中难以自拔和解脱,原始(古典)文明与现代(工业半工业)文明的冲突,理想主义与后现实主义的冲突,物质欲求与精神诉求的冲突,它们压住的除了廖麦,还有美蒂、“隐居”在城市南部一座大山洞里的戚金等等。从这一点而言,自称“咱承认,咱历尽沧桑”的珊子,由从前的与兽亲善,沦为天童集团董事长唐童扫清异己的“帮凶”,也就不足为怪了。

    所以张炜的“刺猬”的意义在于,既披露了一再妥协一再犹豫的生活,更通过居于绝望、迷茫和彻头彻尾的顽固不化的一系列人物,坚守了生命中的本原部分。它告诉人们,丛林也是一种文化,文化被瓦解的悲哀是双重的。趁着这座“孤岛”尚未完全沉沦的珍贵光阴,每一个人,应该愈加意识到事情的紧迫。

(文:黄亚明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2月)

用大定力对付浮躁的时代

文:田志凌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2月

  张炜新作《刺猬歌》展现灵怪世界,折射现实冲突

  陈思和曾经说,张炜是最早找到“民间”世界的作家之一,他的民间就是元气充沛的大地上的自然万物竞争自由的生命世界。在最新出版的长篇《刺猬歌》里,张炜再次将他这种瑰丽的想象发挥到淋漓尽致,创造出一个充满神奇的传说、人和动物不分、海妖和林怪杂处的缤纷世界。

  然而这部小说更像一个巨大的寓言,它处处折射着现实的尖锐冲突。在绚烂奇幻的海滨平原上,小说的男主人公廖麦四十年生涯里最理想的生活就是晴耕雨读,在闲暇里写一部“丛林秘史”,书写祖辈与土地的关系。他一直努力反抗着强权和商业的力量,最终却发现自己珍爱的妻子和女儿都选择了接纳现实,理想的庄园被疯狂扩张的工厂吞噬,妻女则离他而去。

  作品放在心里,比写出来更安全

  南方都市报:小说的名字为什么叫《刺猬歌》?刺猬这种动物有什么寓意吗?

  张炜:在我家乡有一种说法,如果怀抱刺猬,就会有一种“扔了可惜,抱着扎人”的感慨。这是一个比喻,说的是一种我们现在常常面临的两难状态,就像小说中的廖麦和美蒂双双走到怀抱刺猬的十字路口。不过我写作时较少想它的含意,因为我害怕过强的理念会压迫自己的感性空间。我只是神往那个地方,喜欢刺猬又美丽又神秘的样子。在当地人人知道,刺猬是一种机灵无比、善良多情的动物,它们从不做坏事,沉默安然,多少有些羞怯,没有侵犯性。

  南方都市报:在封底上有这样的话,说《刺猬歌》是你积三十年的创作历练而成,是《古船》、《柏慧》、《九月寓言》、《家族》等十几部长篇小说中最具冲刺力和突破意义的作品。在你看来这部小说对于你的意义和价值是怎样的?

  张炜:这还是一本新书,我自己无法估量。写作对我来说是全力以赴的事情,是激动和热爱的事情。人生如流水,我比之于昨天,已经是一个新人了,这部书是新的我在讲述,这就是它的意义。这二十多年里,我虽然面对喧嚣的生活强调过,人要拥有“闭关之力”,但我更是告诉自己:切不可关在书斋里,要走了再走、看了再看。比起过去的写作,我好像更为依赖大自然的力量了。

  南方都市报:写这部小说花了多长时间?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触发你的灵感?

  张炜:写的时间不长,几个月而已。在心里的时间长,可能是十几年前起意要写的,因为笔力和心情,当然主要还是没有在心里长成大树,还不能作为大材砍伐下来。要等它长大就需要耐心,就得等待,就得好好培植它。我写长一点的东西从不敢草率,不敢想到了、让一个念头触动了就写,而要让它在心里多生长几年。我现在有几个短篇在心里放了十几年了,有的长篇装在心里时间更久了,可就是没法写。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完成一部作品所需要孕育的气象、蓄炼的内力不够,这是万万动不得笔的。作品放在心里,比写出来更安全,它存在心里会被自己多次挑剔,一遍遍打磨。

  现在触动人写作的因素很多,人没法视而不见。天翻地覆的变化,从自然环境到人,主要是人,变得太大了。再看其他地方,连非常顽强的人都撑不下去了,不得不屈服于眼前的生活。今天,人活着竟然无法谈论清洁和贞洁,过去是最基本的,是人生的底线,而今却变成了最难的、最高最苛刻的道德要求。类似于我写到的故事——背叛和杀戮、剥夺,人们已是见怪不怪,视为常态。
  
  小说背面的质地应该像丝绒

  南方都市报:在你笔下,那个海滨平原就是一个瑰丽的灵怪世界,野生动物有着人的情感和形态,和人相亲相爱,甚至有很多动物与人杂交生下的怪人。这种发源于南美的魔幻色彩如何能在胶东平原上生长出来?你为小说的主人公设置这样一个环境背景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张炜:在海边密林中,人和动物交往的各种情形是城里人难以想像的。狐狸、兔子、大鸟、獾等等,它们行事都有自己的规则。大鸟做了獾的事情,人们一看就觉得不对。这更多的是来自亲历的生活,而不是用尽心机的艺术编织。在生态保护较好的地区,在地广人稀的地方,这几乎是一种日常生活状态。差不多每一个人、每一户人家,都有与动物密切交往的经历。有一些奇异的事例并非是传说,只是我们很难解释罢了。无论怎么破除迷信,我都不会怀疑某些动物的超人灵性。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大家早已经远离了自然而然的生活,生活在虚拟的网络和坚硬的水泥高岭之间。

  南方都市报:《刺猬歌》有着浓郁的寓言色彩,奇特的人,强烈的个性,跌宕的命运后面有着一个大时代的变化。但小说的情节始终是很吸引人的。你在表达思想和写故事之间如何平衡?

  张炜:我告诉自己,心里没有世界和现实,就没有诗。从纸上传来抄去的好词、还有学来的一些套活儿,最终筑不成诗。我这人最能记住的是形象,至于思想,我不太去记忆。“物”有无限的思想。情感有无限的思想。艺术的强大说服力,来自物,而很少来自直接的道理。所以我注重细部和细节,特别是语言的细部腠理,因为只有让读者在这里停留和玩味,让其慢下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让读者随着急促的外在节奏匆匆而去的,掠一遍文字好像两耳填满了呼啸似的,怎么会是上品?这和网络电视上某些粗俗娱乐有什么区别?文学可以是黄钟大吕,可它背面的质地应该像丝绒。我一直特别重视作品的故事性。我知道造成一部作品的粗糙和过于通俗的原因,主要是、首先是故事性不强,故事老旧。别致的美妙的故事应该来自人性最曲折和最深邃处。失败的作品不仅不可能送给我们深刻的思想,更主要的是,它没有一个令人击节叹赏、让人耳目一新的故事。这个故事不仅要有一个好看的表层,而且要有一个精密的细部,要特别经得起咀嚼。讲述那样的故事难度很大,技巧应该是第一流的。杰出的写作者,必然是最会讲故事的人。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伤害如此简便易行

  南方都市报:小说的主人公廖麦是一个充满理想色彩的人物,他渴望过一种晴耕雨读的生活,保持精神的干净。他身上有没有你的影子?是不是你的理想人物?

  张炜:廖麦的生活、他这个人,也并非多么有“理想”。他的问题是身不由己地落入窠臼。原以为蛮有理想、个性,蛮倔的,可后来发现自己所追求的那种“晴耕雨读”,在今天全球一体化的语境之下,不过是又一次靠近了西方——西方农场主的生活方式。他是不由自主地接受了这个西方生活的“新概念”的,这种“新概念”掺在风中,日夜吹拂,随一呼一吸进入体内,无法躲避,这才是要命的事。这种暗合真是莫大的讽刺。可惜他发现已晚。伴随这个“新概念”一块儿落实的,还有他无法接受的更残酷的东西。

  南方都市报:廖麦早年反抗强权,他的妻子、那个刺猬精的女儿一直坚持追随着他。然而当他后来反抗金钱的霸权,反抗工厂吞没自己的理想庄园时,妻子和女儿都选择了接受现实和金钱。这是不是表达了你的一种判断,金钱社会的力量甚至大过强权?

  张炜:最近不少朋友问这本书的核心思想。其实全书居于核心的,是非常复杂的、隐蔽不查的什么,可能作者也没有清晰的认识。西方的规则、强势的压迫,至少已经进行了150年。走到今天,算是跌到了一个可怕的边缘。国在山河破,笑贫不笑娼。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的危境,其责任主要在于帝国主义和西方列强,在于他们伴随物质掠夺的文化扩张。东西方相互学习的文化平衡,已经全部打破。当然可以看做爱情小说,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爱情小说吧。这本书其实写了一个再平凡没有的故事,也是再悲惨没有的故事。一个朋友在电话上大声说道:人生含垢,爱妻娇女都倒向了有两世血仇的对手,会是怎样的情境。弱国和列强的关系,又何曾不是这样。我当时没有回应他的话,因为一言难尽。

  南方都市报:廖麦最终的失败是不是代表了你对现实的失望?

  张炜:他的概念化的生活失败了,可他自己还要往前走。他今后可能不会将个人资产再看那么重了。当今是个从物质层面上好好安顿自己的时代,个人财产不可侵犯的观念,正被视为一条深入的和当然的生活准则。可是事实上大多数人随时都会被剥夺最基本的权利,这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是如此的简便易行。当人的尊严受到严重伤害时,一点资产既算不了什么,也不可能被确保。我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去揣摸廖麦这个人,觉得他可能会过一种没家没口,也没有资产拖累的、利利落落的生活。这种生活既是被迫的,也是他个人风雨一场、年过半百的一种觉悟。
  
  作家应更多地记住,应耿耿于怀

  南方都市报:当下很多作家都表现出了对现实的麻木和接纳,但从小说可以看出,你还保持着一种对现实敏锐的痛感。为什么?

  张炜:我说过作家应更多地记住,应耿耿于怀。作家如果进入单纯的专业竞争,或者更等而下之,进入单纯的商业竞争,那样就完了。文学面对的是社会现实和自己的一颗心。不然就会哼哼唧唧,为风头、为卖而写。人还是不能像草一样倒伏。一个作家就该如此,就坚持着,就挺着,还不是一样写下来了吗?写作与其他功事、专业都差不多,一般的好有的是;非同一般就难了。要争取写得非同一般。在相似的天分下,这种争取其实主要是蓄养内力,炼成自己浑然独具的气象。话好像说大了,但我深知道理如此。

  南方都市报:你目前的生活和写作状态是怎样的?作为作协主席,如何协调你的职务和写作之间的关系?

  张炜:让写作者当个什么,写作者也还是爱文学,他干什么,都要表达对文学的爱。有人总是认为一个人当了什么就不会有像样的写作了,那他们是太天真了。这些在一个真正的作家那里,本来就不在话下。写作时间也从来不成问题,比如,大画家米勒说过:真正的艺术家没有业余的。可是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我却不愿让自己的写作沾上太多的职业意味。职业色彩太过浓烈,写得再好,可能至多也是二三流的。最好的作家应该是“业余的”,写作对于他应该是一次次难以遏制的、非得如此不可的冲动,是生命冲动的结果。谁能想像“职业化地冲动”,那会有多么可怕!专业作家的时间不是很多吗?那就用来走和看,最好身上带足了书。

  南方都市报:你怎么看当下的文坛?看现在流行的那些消费主义的作品?

  张炜:我常常想,作家大致不必过分埋怨时代和世界,因为对一个写作者来说,不是有这样的困难,就是有那样的困难,其实都差不多。关键还是个体的自信与平和,是自己努力的程度。那些嬉戏闹玩的写作是既存在也需要的。它们冲荡流行喧声四起,也说明了生活一个方面的真相。它们和全部生活合在一起启发我帮助我,这就不用说了;可是这种宽容和理解,并不能代替我对自己写作的苛刻。我要写作,就只能相信文字本身的魅力,我在别人的语言艺术中深深沉醉过,大概一生难忘,那更得相信这种沉醉、相信求得沉醉的方法和过程。时代不是浮躁吗?那就用大定力对付它;文运不是无常怪戾吗?那就用最传统的劳作心对付它;时尚不是最浑浊最粗鲁吗?那就用清洁癖和工匠心对付它;势利客不是总盯着洋人和热卖场吗?那就用自家写作坊银匠似的锻造去拒绝和抵御它,心无旁骛。

《刺猬歌》

文:陈思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5月

    前几天在复旦大学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中心举办《刺猬歌》的研讨会上,我一直想问作家张炜,这部小说的书名是什么意思?是指刺猬感受人间而发出的歌咏,还是关于刺猬在人间遭遇的咏叹?张炜小说的叙事总是带有鲜明的民间叙事立场,含有民歌、传说、讲古、童谣杂糅在一起的特点,然而又不是简单的民间素材,它是一种知识分子强烈的当下性、批判性与民间叙事的复杂综合,构成了特殊的内在张力,也是内在矛盾的自我冲突。记得那天会上郜元宝讲了一个意思,很有启发,他的原话已经记不清了,用我的话来复述,就是在时代共名瓦解以后,无名状况下的文化必然会出现分裂、多元、混乱,然后作家的叙事只能回到个体的立场,紧紧抓住自己感受得到的实实在在的生命因素,作为认识世界的出发点,但这样的认识必然是破碎的,不完整的。或者在当代文化中还是有比较稳定的价值体系,那主要是来自民间的文化价值,还有就是来自世界性的因素。这是我的理解和一贯的思考,与元宝的原意肯定有距离,但我觉得,我们的观察至少是相近的。我平时对当下文学的关注,多少是关注这两个因素:民间与世界性因素,而世界性因素,主要是指来自五四新文学传统中的与世界同步的先锋意识,当前,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在经济全球化趋势下的民族文化的应对和抗衡。

    张炜的近期小说同时含有这两种因素,两者的交错必然会造成内在撕裂的紧张感。民间文化价值在张炜小说里有着固定的一套思维形态与语汇——从《蘑菇七种》、《九月寓言》等作品以来以一贯之的叙事风格,这是一种舒缓自如、万物花开的大地哲学与诗化写作;而世界性因素,则表现为知识分子面对现实的紧张思索与批判,又总是带有激愤、偏执和无可奈何的绝望,《古船》里的隋抱朴、隋见素兄弟的形象合在一起,便是后来这类知识分子的精神源头。这两种因素很不容易自然交融,至少从美学上来理解,张炜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创作几乎都纠缠在这种撕裂状态难以自拔,而我以为这正是张炜小说的丰富性和魅力所在,这是时代精神的强烈辐射在诗人的心灵上的灼热反应。现在回到这部《刺猬歌》的问题——到底是刺猬感叹人间社会发生的事情,还是关于刺猬归去来兮的咏叹?我们必须在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中寻找答案。

    这部小说的结构里明显包含两个世界的奇妙结合,一个是人间的世界,讲述了棘窝镇上个世纪后半叶发生的故事,另一个是民间的世界,有更加深远的时间意义。刺猬所感受的人间社会就是棘窝镇的故事,有着明显的时间标记。小说里唯一比较确定的时间标记是廖麦22岁那年考上大学(1978年),28岁那一年与美蒂野合生下女儿。依次往上推溯,廖麦应生于1956年,美蒂应生于1965年。小说叙事的时间起点是廖麦48岁,美蒂39岁,推算起来是2004年。这已经是现代经济秩序固若金汤,市场经济发展势不可挡的新世纪了,小说的当下性意义是不可忽视的。但从另外一个角度(即民间传说)来看,刺猬的人间遭遇隐藏了一个相当普遍的神话母题,即仙女(或女精怪)羡慕人间生活而下凡,与平民男子缔结良缘,但终究无法与人间社会共处,最终遭遇背叛而离散的悲欢咏叹。从动物化身人形来到人间社会的视角来看,小说展示的历史时间要遥远得多。传说中的霍公时代影射了动物人类浑然难分的阶段,也可以看作是人类逐渐从自然中分化出来的过程,霍公死后的宴席上首次出现了金蓑衣女人,与后来的美蒂遥遥相应;第二个响马时代影射了人类进入文明史后自相残杀的漫长阶段,在这个阶段,自然界是以伟大庇护者的旁观立场存在的;而最后的唐童时代,则是人类联合起来开发自然,大规模上掠夺、破坏自然资源的阶段,也是人类与自然界爆发“战争”的阶段。在这个民间传说的世界里,时间是模糊不清的,唯一可考的是根据霍耳耳自称是霍公的陪葬丫环,但只是一个无法确认的传说。霍耳耳是个特殊人物,来自海难的幸存者,其所言的历史与徐福飘海的传说一样,本来就是烟云渺茫信难求,其名字也暗示了口耳相传的不可靠性。(霍耳耳珍藏的神秘匣子里面只有两张纸,暗示了传说的虚无。)其时间的模糊性与大地的亘古性甚相符合,所以在民间叙事里,刺猬与人类都不是叙事者,真正的叙事是大地的叙事,刺猬、狐狸、海猪、土狼、人类等等,都是其中的脚色。这部分叙事舒畅而绚丽。“红蛹”一节奇诡多变,“听刺猬唱歌”一节赞美讴歌,堪称现代汉语文学中极好的童话诗篇。如果我们综合这两方面的因素来看,紧张、偏执、绝望,与奇幻、赞美、绚烂所构成的截然对立的美学意象,形成了《刺猬歌》特殊的叙事风格,作家把两方面的美学意象都推向了极致。

    于是,撕裂感与紧张感就成了小说叙事的主基调,小说叙事的时间起点是2004年,廖麦夫妇经营的现代农场面临迁移,而事实上,他们已经成为这一片工业开发区的“钉子户”了。小说围绕廖麦是否搬迁的疑问织起重重迷雾,一道道地揭开了历史的帷幕,但同时,他痛心地发现了,自己遭遇的欺骗与背叛并非从拆迁始,而是从他的人生转折点(即重返农场过正常生活)起就开始了。故事一开始就是“你泪水横流”,到故事结尾才真相大白,使廖麦悔恨交加的殴打美蒂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但是美蒂不愿意承认,廖麦也不愿意相信,他还需要找到确凿证据,这是贯穿小说的一条主线。更加可怕的是,廖麦终于意识到,在现代经济体制下面,背叛他的不仅仅是他的最爱——与他同甘共苦的坚贞之妻和心爱女儿,还有他自己所努力经营的一切。以唐童为主宰的天童集团托拉斯,一扫其父辈的专制暴力,采取了温情脉脉的人性化手段来推行经济发展政策,廖麦自以为凭劳动创造的农场乌托邦,其实不过是现代经济体制下的一个盆景,他不自觉地扮演了这一体制下的农场主,美蒂也成了“美老板”。小说的后半部分着重展示了唐氏企业的发迹历程,作家所描述的天童集团,其实是一个无所不备的托拉斯王国,它包括了更高的权力背景(金堂)、经济基础(金矿)、外资企业(紫烟大垒)、知识权威(尖鼠)、宗教迷信(道观)、镇压机器(土狼的子孙)、旅游开发(三叉岛)、福利社会(凤凰大道)等等,坚不可摧。廖麦是在唐童的羽翼势力下过着“晴耕雨读”的理想生活,他的安居乐业,可以成为天童集团的一种装饰;他的不妥协,也可以成为天童集团的民主的象征。这样一来,廖麦的愤怒与喧嚣,就像首阳山上的伯夷,“不食周粟”反倒成了对自己的讽刺。

    廖麦的愤怒和绝望,也是张炜所感受的愤怒与绝望,廖麦写下《丛林秘史》,就像张炜写下《刺猬歌》,这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举措,但是我想起了彼得·比格尔在讨论先锋文学时说的一句话:当先锋艺术被陈列在华丽的美术馆里成为展品的时候,先锋文学的反抗也成了现代艺术体制的一个部件,先锋文学失败了,但失败了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恰好就在这种失败中,先锋文学继续产生着影响。张炜的高蹈的理想主义价值观,仍然是与世界性的先锋性因素相通。作家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在更深刻的层次上,对人性弱点作了认真的反省,那就是,为什么纯洁善良、坚贞不屈的刺猬精美蒂还是会屈服在唐童的势力之下?这显然是反神话母题的艺术构思,小说中,民间“鱼戏”红鲷鱼故事从正面影射了神话,但是它无法说明美蒂屈服现实势力的内在动机。我注意到小说在开始时就花了两节的篇幅描述两种鱼:一种的黄鳞大鳊,象征人的生命的元气,另一种是淫鱼,却象征了人性深层的原始欲望,前者可以复原人的生命力量,后者却转化成人性中的恶魔性因素,在毁灭中有所追求有所创造。美蒂正是食用了这种淫鱼以后,人性中的异化力量慢慢出现,终于铸成了大错。现代化进程中的淫鱼(或者是“淫欲”的谐音),对于人文理想的建设而言,不能不是一种值得警钟长鸣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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