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复彩的长篇新著《红兜肚》,像画家在画布上涂上厚重的油彩,又像学者在为历史一层层剥衣。一边是流光溢彩,堆出簇簇光阴和命运的浓痕,如火灼身;另一边,是在记忆的幻觉里,渐渐澄清,渐渐冷凝,笑一声,叹一声,哭一声,沉默成冰。
这是个冰火两重天的故事。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皖南,浦河镇凤凰岭,地主朱子尚和他背后的三四十个人物集体上演了一场波澜壮阔、曲折离奇的人间大戏。氏族纷争、家庭仇杀、情爱纠结、亲戚乱伦,土匪四起、帮会滋扰、农民盲目反抗、共产党地下活动……犬牙交错。小说躺在那里,我们惟见,一个地主,旧世的指尖空茫,悉悉索索,划向生活不可承受之重和之轻。
这是颇具皖南风貌的家族小说,却沾染了几缕史诗色彩。在文本中对读者所熟知的书本历史,比如革命与战争、爱情与婚姻、宗教与道德、历史传说与民间风情等等进行了超乎寻常的解构与建构。但作家并非以解构为目的,而是凭借艺术勇气和艺术技巧,发扬了现实主义文学的传统,通过朱子尚、杏林、杏麦、腊狗、海棠、春梅、曹六九、朱子美等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塑造,将现实主义文学的魅力大力发挥,真正达到了为现实主义正名的目的。
关于家族的小说太多了,容易落俗,但历史现场又的确在那里留下了大片的空地。朱家大屋存在和注定消亡的意义在于,作者借此抒写了一位思想者的寓言,与其说那是岁月和命运的悼亡书,不如说是一场对生命“个体”的微观与宏观考察:他用一位老者的世事洞明,用清澈的悲悯之眼,细致入微地呈现皖南地区的宗教、社会、文化、爱情,深沉而悲怆;嘲谑式地披露没落地主阶级男性的种种面具;反映革命潮涌之前的种种世相——普遍的迷茫,缺乏方向;还有“傩”——皖南古老的敬神风俗,摆脱不掉的神异崇拜。
创痛和决绝的悲剧之帷幕落下了,但它远远未完成,却由此获得了文学的纵深。
(文:黄亚明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