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维玲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8年2月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题为《42年磨一剑》。那是从1957年10月姚雪垠开始写《李自成》第一卷算起,到1999年底四、五两卷定稿出版为止。如果从他研究史实、史料算起,那从1941年就开始了。对崇祯皇帝的研究就是这样,早在1948年他就写了两篇历史论文:一篇是《明代的锦衣卫》,一篇是《明代的特务政治》,都发表在上海的学术刊物《建设》杂志上。姚老写这两篇论文,就是为了弄清楚明代皇帝统治臣民的特务工具东厂和锦衣卫的内情,为他日后写明朝灭亡和崇祯皇帝的悲剧的形成,寻找历史根据。与此同时。姚老还根据当时他掌握和研究的史料,写了一篇几万字的《崇祯皇帝传》,在上海的《幸福》杂志上连载了3期。
姚雪垠写《崇祯皇帝》是有他的考虑的。今天没有人同情崇祯皇帝之死,但是在研究史料时,姚老发现,自明朝灭亡,经过清朝,直至民国年间,社会上是同情崇祯皇帝的。崇祯皇帝最后魂断煤山(即现在的景山),一直到民国年间,经过300年了,在景山他上吊的地方,还竖着一块石碑,上写“崇祯殉国处”。为什么经过几百年,人们还记着他、同情他?!姚老认为不能够简单划一的理解,更不能因为他是封建社会的皇帝,就只能否定他、批判他、谴责他。崇祯所以被人们同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在研究大量的史实史料后,姚老决定塑造一个在过去文学作品中没有过的封建帝王的形象。所以姚雪垠笔下的崇祯,一出场就不是一个昏庸之君,荒淫之徒的形象。他的祖父和哥哥做皇帝时,都是整年不上朝,不看群臣奏章,把一切国家大事交给亲信的太监去处理。到了他继承大统,力矫此弊,事必躬亲。经常到三更半夜才睡觉,也有时通宵不眠。实在疲倦时,也只稍微休息一下,仍旧挣扎精神,亲自评阅文书,亲自拟旨。他终日辛辛苦苦,很少出去玩耍,甚至每晚太监送牌子,让他选妃子,他都挥手赶走。他登基后,极想做一个“英明之君”、“中兴之王”,把明朝从危机衰败之中挽救出来。所以在某些方面他表现得很果断、很坚决。登基后不久,他就发现大权旁落,太监专政,不杀魏忠贤,就不能够在朝廷上扶正压邪,秉公办事。魏忠贤封为“九千岁”!在宫内和朝野权势大,根子深。崇祯深知动他不易,搞不好就可能有翻船危险。他即讲策略,又十分坚决,对魏忠贤和他的亲信党羽,杀一批,赶走一批,彻底清除,表现得很有魄力,一点也不手软,朝廷因此面貌大变。在清兵入侵时,他寝食不安,当清兵占领卢沟桥和拱极城的时候,他一连三个晚上,都登上煤山,向南郊望去,看见到处是焚烧村镇的大火,他忧心如焚,连吃饭都没有滋味了。他全力围剿农民起义军,也曾一度很有成效,使农民起义军处于低潮,甚至陷于绝境,使明朝大大地缓了一口气,又延续了10多年。
尽管崇祯不昏庸无为,不沉沦酒色,不荒疏朝政,但历史的发展,并不以他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他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封建官僚机器已经腐朽透顶,历史形势的发展,决定他和明朝的灭亡。崇祯死后,明朝的臣民怀念他、同情他,就连李自成也说他“不是一位淫乱昏朽的皇帝。”姚老说:“明朝灭亡是必然的,但也不是绝对的,历史的发展有它的多变性,处理好了也可以推迟灭亡。但崇祯的性格和他所处的环境,使他走上了亡国之路。这样就要在小说里把这种必然性和偶然性,复杂性和多变性写出来,不能把崇祯的死,明朝的亡,写得简单潦草,冷冷清清,要写得详实细腻,起伏变化都要惊心动魄,甚至有几分壮烈,几分悲壮,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崇祯皇帝之死,是这部历史小说的高峰,也是关系这部历史小说的艺术水准高低成败最关键的章节。可以说,姚老对崇祯皇帝的塑造,是他下功夫最大,花精力最多的一个人物。正如他在《李自成》序言中所说:“我要努力的将崇祯写成一个生活着的人,而且是他这个人,并不是别的人,不是一般的人,也不是一般亡国之君。”这正是姚雪垠生前为什么提出要把《李自成》这部书中有关崇祯的情节,加以整理单独出版的原因,在姚老逝世7年后,节选本终于出版,姚老的遗愿最终实现了。
《李自成》是以李自成为代表的农民起义军为主线,崇祯和他的明王朝、满洲清朝的皇太极和多尔滚都是副线,全书300多万字。而现在在《李自成》一书基础上整理出版的《崇祯皇帝》,则是以崇祯皇帝和他的文武大臣的活动为主线,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和多尔滚的清军为副线,全书只有80多万字。这一主一副的变化,更突现了姚雪垠不寻常的学识水平与艺术修养和《李自成》的丰富内容和艺术魅力。
姚雪垠是位学者型的作家,他不仅掌握丰富的史实史料,而且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有自己的分析和见解。姚雪垠是不打无准备仗的,他敢于写《李自成》这样规模宏大的历史小说,就是他确有把握,而且自信能够写好,不然他是不会上马的。1962年吴晗在看过《李自成》第一卷手稿后,和姚雪垠会面,二人先是在吴晗家里交谈,尔后吴晗觉得仍未尽兴,便邀姚老一起到北京饭店用餐,席间姚老把《李自成》二、三、四、五各卷的内容,特别是围绕李自成进北京后,为什么会失败,而且失败得那么快?!为什么崇祯在南逃问题上犹豫不决,最后家毁国亡,他自己吊死在煤山脚下,向吴晗作了详细介绍。听后,吴晗兴奋地说:“若讲明史的研究,你不如我,若讲晚明史的研究,我不如你。”